近年来,主要精力都用在长篇小说创作上了。长篇的间歇中,写些中篇小说或是散文随笔,也是为了避短的一种懒惰。算起来,已有近十年没写短篇小说了,其实心里一直是惭愧的。不写短篇绝非是因为不屑于写短篇,而恰恰是因为恐惧。我始终认为短篇小说是最见语言功力、认知深度的“高段位”文学样式。故事的切入舍取,奇巧的构思,人物的性格断面,几乎决定作品生死存亡的那个结尾,都须在有限的篇幅里完成,容不得捉襟见肘的破绽。稍有不慎便是事倍功半了。找借口给自己说因为一向不喜欢“术”,而短篇小说的技术要求太强了,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藏拙也算一种美德吧。
然而终究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眼睁睁看着同行们一年一年写出那样漂亮的短篇,真是羡煞人也。那些好短篇令我心动技痒,我想自己仍是一个难以抵御**的俗人啊。到底是有些不甘,觉得再不写短篇小说就有点儿对不住自己了。
一日忽然想起汪曾琪老师在世时,有一次对我说过的话。他说,呵呵,你在写长篇啊,长篇小说是条蟒蛇。我反问他说,那短篇小说呢,你用什么来比?他脱口而出:是条蚯蚓嘛,在我看来,短篇小说就是一条一条蚯蚓。
当时忍俊不禁,过后再细想,觉得汪老的比喻真是贴切。蚯蚓潜于草下悄然无声,默默地松土翻地,看似可有可无,实际上却是土壤不可缺少的“活性”因子。无论是垂钓的诱饵,还是入药(甚至入席);无论晴天雨天,城里乡下,勤劳而灵巧的蚯蚓时时亲切地介入人们的生活,将我们板结的土壤钻出许多蜂窝般密密的细孔。它短小的、软滑的表皮充满弹性和伸缩性,即便断成两截,索性摇身一分为二,又变成了两个囫囵的整体。
在如今高楼林立的都市,人们已经越来越难以觅见蚯蚓的踪迹了。只有钓鱼的人才惦记蚯蚓。若是这个世上有一天真的没有蚯蚓了,人们才会突然感觉到生活中缺少了什么吗?
《面果子树》的构思其实是由来已久。当年还在北大荒农场的时候,就听说某某分场有个杭州女知青,将一个刑满释放后留场就业的老职工,认做了父亲。听说那个女知青的亲生父亲曾在60年代被送到北大荒劳改,后来不知所终。她遇到了那个老人,便和他以父女相处,彼此关怀照顾,度过了一段漫长艰辛而寂寞的年月。此事在农场传得纷纷扬扬,很被大家不屑与蔑视。1979年知青大返城,也不知道她和她的那个“父亲”最后的下落如何。那个故事一直留在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令人辛酸甚至是残酷的东西,藏在深处。她为什么要如此执着地寻找父亲?那个人真是她的父亲吗?许多年过去,多少往事都被湮没了,我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故事。它像是一条被荒草掩埋的小径,我的直觉告诉我,拨开那些荆条杂草走下去,前面一定曾有废墟与人迹。
去年夏天我回到原来下乡的农场去了一次,见到许多新朋旧友,时隔20年,那片土地依然熟悉,乡音依旧,但我的所思所感却有了许多新的内容。曾分别向许多人多次问起那个女知青的故事,却没有人告诉我一丁点儿线索。她就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天上地下了无踪影。
离开北大荒的前一天,有一刻我突然觉得她就在路边上,一言不发地看着我。
她的手中拉扯着两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在“老三届”的人生历程中,“寻父”始终是一个重要的情结。这个“父亲”并非是血缘亲情意义上的父亲,而是一种价值观念或是精神上的依赖症。杨红鹰以她全部的感情作为代价来换取“父爱”的慰藉,抑或是对于孤独的情感支撑,在20多年后的今天,确有许多值得解析与释疑之处。“寻父”实际上是几乎所有的知青都曾经历过的隐性焦虑,而最终解除焦虑的并非是“父亲之死”,而是莫测的命运本身,使她独自抚养了两个失去父亲的孩子,而后终于彻悟的事实。但生活已经无法重新来过。
杨红鹰的半生,能用“无悔”这样的词语来轻松消解吗?
从北大荒回京后,我翻阅知青时代留下的旧笔记。偶然看见本子上记录的一句话:××在果园里转悠说:我得找一棵又甜又面的果子树,留着好好养,等老了的时候吃。
我的全部记忆和疑惑,都在这一个瞬间被激活了。
《鸟善走还是善飞》也是从笔记中找到的一句话,是当年的一个知青老师对农场学生的提问。鸟善飞自然没有疑问,但是,生活中有时需要另一种反向思维,“例外”的事物常常会引起我们别样的思考。善走如何?
2002年夏天在北大荒,我请教过许多老职工和老干部,问他们对当年城市知青上山下乡如何评价。尽管他们从各人不同的角度回答了我,但有一点意思是大同小异的,即:无论知青对农场的经济发展是否谈得上有所贡献,但北大荒现今的许多文明习惯都是当年的知青留下的,至少知青为北大荒带来了文化。
20年前我回农场去时,曾认识一个北大荒的第二代人,他父亲是1958年的转业官兵。那次他给我讲过一些有趣的故事。去年我又一次见到了他,如今他的孩子都已经上了中学,但他对当年的知青老师依然念念不忘,说起当年的许多小细节都如数家珍。他始终盼望并等待着知青老师有一天会回农场来看望他们,但老师却始终没来。这番深情令我深受感动。我说那你有机会也可以去找他们呀,他吞吐半天,说有一次去找过,但老师已经记不得他了。
知青曾怀着彻底改造自己世界观的雄心,远赴寒冷的荒原以期脱胎换骨。但他们作为那个年代知识与文化的携带者,却不自觉地成为城市文明(其中有一部分很可能带有“封资修”的属性)的传播工具,这似乎并非他们的本意。世上的事情有时就会如此荒诞,返城后的部分知青,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曾经拥有的一点儿可怜的文化,在后来这个日趋开放的时代、充满竞争而高速发展的经济文化生活中,迅速地被覆盖淹没。“知青”这个词汇演化成为没有文化或文化较少的一个代词。这也许不是他们个人的过错,但其中所包含的某些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却不能不引起我们对自己的审视与发问。
就像火箭助进器,在空中燃烧产生巨大的能量,然后分离、融化、变成灰烬。
《鸟善走还是善飞》的结尾确是有些悲凉。但我并非为了悲凉而写,而是为了提醒。
没有知青的农场,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子呢?新一代的北大荒人,多少给予我一些惊喜。
我们一直在试图往前走。前方或尽头,究竟是什么在等待,我们并不真正清楚。那是人类难以把握的未来,我们只是希望和期待,它也许或者至少能比昨天好些。
所以时不时需要回头看看。阳光若从前面来,只有回头才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
那个年代似乎已经十分遥远,却又分明就在眼前。回忆往事不都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往事仍在继续,从未在根本上了断结束。所谓的知青题材小说,不仅没有穷尽,也许才刚刚开始——那是由于我们对自己和历史的认识,始终在寻找新的起点。
近年来,晨起晚炼的人们,流行一种“倒着走”的运动方式。就像后退那样地倒走,以增强腿力和躯体的平衡能力,据说对身体十分有益。说是倒走,其实只有走路的人知道,自己只是以脊背对着目标前行罢了,方向却没有改变。也可以理解为用眼睛查看自己走过的路——倒走反走与正着前行,明明同一条路,眼中的景观感觉确实是不大一样的。
因而我会将这组《反刍》系列短篇陆陆续续写下去。有时候,我觉得那些零散的故事,像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一般横在路上,或者是像楔子、钉子一样,铆在我们生活的夹缝里,让你无法绕过去。它们不具备长篇小说的连贯性和起伏性,甚至连相关的逻辑性都差不多磨灭殆尽了。那些回头去看的知青故事,被岁月切割成一截一截的,散失或躲藏在城市街道的拐角,就像被无数的楼房和水泥路面压住的那些蚯蚓。
寻找蚯蚓。它们只能是短篇小说。从蚯蚓那儿,可以明白短篇小说最重要的品性是克制与俭省。蚯蚓的饮食俭省而掘进克制。包括小说的语言和细节。然而,我对自己的努力仍不能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