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可扬伯伯以96岁高龄安详辞世,世人称为喜丧。我仍觉惋惜,那样一位乐观淡泊、宽厚慈爱的好人,大家一直盼望他能健康地活过百岁。他的子女们多年来悉心照料,他却终于还是因肺部感染引发多脏器衰竭而悄然离去,走得淡定而从容。
杨可扬伯伯,是我在少年时代有幸“认识”的第一位前辈艺术家。在我父母最亲近的几位老友中,他是我格外敬重的人。
我与“出版社”的不解之缘,始于杨伯伯。
20世纪60年代初,大约是在我小学五六年级时候,有一次,妈妈收到一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下面印着“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几个大字。我问妈妈,这个“出版社”是什么意思?妈妈说你看了那么多书,书从哪里来?这个“出版社”就是把稿子编辑好、再印成书的那个单位。美术出版社嘛,就是专门做画册、连环画的……
我第一次接触到“出版社”这三个字,是从杨可扬伯伯给我妈妈的信封上。我知道了妈妈在上海有一位老朋友,抗战时期她在浙西一中读书时,杨可扬是《民族日报》的副刊编辑,她和同学们给报纸投稿,都得到过他的关心。说起杨伯伯,妈妈总是面色庄重心怀敬意,她告诉我,杨伯伯是中国新兴木刻版画运动中一位很有成就的版画家。木刻版画艺术是20世纪30年代初鲁迅先生提倡的,杨伯伯就是最早参加木刻版画创作的,抗战时期,他思想进步,我们都把他看作大哥哥。解放后杨伯伯担任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副总编辑……这次他给妈妈来信,是和她商量改编连环画的事情。
过了大概半年多,有一包牛皮纸包裹的印刷品从上海寄来杭州,里面是几本新出版的连环画《牧场雪莲花》《山大王和老北风》。(由妈妈改编的连环画还有好几种,我已记不得书名了。)当时妈妈小心地拿起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下方一行小字,脸上露出欣悦的神情。我看见了“朱为先”三个字,那是妈妈的姓名。接着又看见了“文字改编:朱为先”七个字。我高兴得跳起来抱住妈妈说:妈妈你出版书啦?妈妈的神色黯淡下去,她纠正我说:我只是把别人的小说改编成连环画,每一条文字都要简练传神。我现在不能发表文章了,就是这样改编连环画的机会,还是你杨伯伯帮我争取来的呢……
我父亲在1952年因历史错案受到不公平待遇,我母亲也被调离了《浙江日报》去中学当老师。当时全家的生活重担都压在她肩上,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就是在这样的困苦与窘迫之中,杨伯伯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他能够帮助她的唯一办法,就是请她改编一些连环画的文字脚本,连环画出版后,妈妈能挣到少量的稿费,以补贴家用。
那时候,妈妈还属于“历史反革命”家属,而杨伯伯作为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领导,彼此的社会地位相差悬殊。可他非但不像有些人那样对这个政治上“有问题”的老朋友避之不及,还在“私下”里想方设法帮她找“活儿”养家糊口——在那个严酷的时代,如此“人性化”的为人为友之道,需要具有怎样充沛的勇气和力量?需要怀有一颗何等善良仁慈之心?
杨伯伯伸出无私的友情援手,托扶了那条风雨飘摇的小舟,助我们渡过难关,我们全家人感激至今。我的少年时代,妈妈在家庭经济十分艰难的情况下,依然保证了我的基本教育费用。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那时候,妈妈给我买下的一本童话书、一件新衣服,带我去看的一场电影,也许,用的就是这笔小小的连环画稿费。当年妈妈竭尽所能为我提供的良好教育条件,其中,就有着杨伯伯默默付出的心血,在寒风雨雪中送来的丝丝温暖。
1966年夏季,我借“大串联”的机会去上海,见到了杨伯伯一家人。“文革”已经开始,外面一片动**不安的恐怖气氛,但在杨伯伯家里,却是温馨而安全的。他一如我想象中那样,和蔼可亲、气定神闲。记得他还送给我几幅小版套色木刻画,我像宝贝一样带回杭州家里,贴在墙上,还曾为家人不小心碰了我的“宝贝”而生气。那年在上海,我认识了他的女儿杨以平,以平长我1岁,后来她也去了“北大荒”的一个农场,我们彼此一直通信,在那个寒冷的年代相濡以沫。我和以平延续了父辈的友谊,成为半生相知的好朋友。
几十年过去了,后来我也成为一个写书的人,并出版了近百种图书。我这一生一直在和“出版社”打交道。很多次,只要一念“出版社”三个字,我就会想起半个世纪前,来自上海的那只信封。
杨伯伯,他还能记得自己无意中成全了一个少年的文学梦吗?
近年来,杨伯伯每年春秋季节,都会在女儿女婿的陪同下,去杭州探望老友。可惜,每一次我都无缘和他见面。
今年4月我去上海参观世博会,提前给以平发了邮件,想去她家里看望杨伯伯。然而,那时杨伯伯已因小恙住院,不宜探视。以平乐观地说:他会好起来的,等你下次再来上海吧。
却是再也没有下次了,只有永远不会忘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