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江堤上望蓬江,江面浩阔水量丰沛,隔江耸立的两座青山,烟墩山和蓬莱山,果然对峙如门。30年前的那个春节,我和父母从广州乘坐一夜江船,在一个雾气弥蒙的清晨,穿过那道天然的大江之门,第一次登上我祖籍的故土。那时我尚未意识到,在后来的30年中,这座雄峙于珠江三角洲的五邑之都江门,将会为我打开一座何其美妙的博物馆——珍藏着丰富历史遗迹、鲜活自然风物的瑰丽宝库。
那扇门是徐徐开启的,恰好与这30年中国前行的轨迹合辙,并未有性急刻意的炫耀。1980年最初的新会印象,是杜阮碧绿的小河、砂石路边茂密的葵林、阔硕的葵叶;长乔村的民居普遍低矮陈旧,糙米与咸鱼是乡亲们招待我们最好的饭食。然而,家家门楣上的红色春联令我新奇惊喜——工整圆熟的书法墨迹、务实祈福的吉祥祝词,传递出南国厚重的文化底蕴和沿海的开放气息,显然已大大领先于北方的滞重与荒寂。乡里虽是山地贫瘠生活窘困,精致的新会县城却是一派亦中亦西的侨乡风情,精致古朴的景堂图书馆,木格窗棂散发出百年书香。堂哥乡邻一排浩**自行车队,骑车带我们去看风景:秀美葱郁的圭峰山、叱石清澈的泉水瀑布、大榕树冠盖如云的小鸟天堂……
故乡的土地潜隐着丰厚的历史人文伏笔,从此有了探究的愿望。
至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借于广州开会之便,第二次重返长乔。公路畅达,过顺德佛山直奔江门。江门在元末明初渐成墟集,为得天独厚的四邑两阳交通咽喉,史上即粤省南路通衢,毗邻港澳,1904年设立海关。记得那年8月,正在重新规划兴建中的江门,满城工地管道新房新路,摩托车汽车卡车拥塞,处处蒸腾着蓬勃的热气,整个城市像一只生猛欢快的新雏,正在鼓翅欲飞。繁华的街市上,赫然立起一座崭新的大厦——五邑图书馆。馆内藏书甚丰,功能齐全,闹中取静凉爽安适。在珠三角狂热的经济大潮中,江门人首先护卫恪守的是文化,令我颇感欣慰。杜阮乡那时已归属蓬江区划归江门,十几分钟车程可达。长乔村家家通了电话,路面硬化,村容整洁,村委会办公室挂满各种文明评比的优胜锦旗,那一刻,故乡展示出它新生的文化品格,从此赋予我深切的认同感与归属感。
2009年夏,中国作协主席团会议选择在江门召开,我得以在改革开放30年内,第三次重返故里,经新会过台山至开平,一路走来,大江之门在涛声中顺时针缓缓敞开,旋转出大时代的立体屏幕:
旋转门开启60度角——我看见了清澈的西江、潭江,几十条河流,从苍郁的远方奔泻而来,流经赭红色起伏的丘陵平原森林河谷,叠泉流瀑,最终汇入温暖的南海。江门五邑是被海水托起的一方绿洲,江海多处交汇,400多公里海岸被勾勒出婀娜多姿的曲线。200多个小岛如碧玉浮升海面,上川岛的峻石波涛森林猕猴群、下川岛的千株椰林金沙海滩,被誉为“东方夏威夷”。在这片山水兼具、错综多元的美地上,处处藏有汹涌的温泉。曾在著名的古兜温泉歇过一晚,上百个大小不等、温度各异的泉池依山而建,周末常有大量港澳旅客专程来此洗尘,润肤暖心。原来江门的地下盛满一腔热水,我的故乡人,体内拥有无穷的开拓热情与天然动力。
旋转门开启120度——我看见了那座巍然矗立于江海之畔的崖门古炮台。崖门位于银洲湖出海口,为珠江海防四门之一,台址为三层半月形巨石叠垒,枕山扼海气势宏阔。作为南宋最后行都的新会,那场惨烈的宋元水上决战,为青史留下了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多位壮士的英名。鸦片战争前夕,林则徐亦曾派重兵守护炮台。古战场历经800年沧桑,于1942年重修,现存古炮三门,仰天昂首雄风依旧。我在此心祭先祖,江门这看似闲适的温柔之乡,竟是一片刚硬顽韧的血性之地。目光穿越千年的历史风烟,新会境内的唐朝玉台寺、外海茶庵寺,位于恩平的歇马举人村,明清两代曾培养了700多位贡生举人和官员;还有维新派代表人物梁启超,明末著名理学家、教育家陈白沙,民主革命先驱陈少白,海外著名侨领司徒美堂——我的祖籍江门,历史人文古迹遗产何等丰厚。那是融汇了古百越文化、中原文化,在与近代西方文明的碰撞中,在八面来风的珠江改革前沿,气根繁茂、浑然天成的一座人文榕树岛。
旋转门开启180度角——中国“第一侨乡”的江门近代史,19世纪江门华工远赴南洋美洲谋生的血泪史,从华侨博物馆里步步推进——异国的蔗田、铁路、金矿、华工的口供纸、银信汇票、客死他乡的义冢、为抗日捐钱的旧布袋……每一张真实的史料图片上,沾满华工“血汗”的手纹和印迹;每一件泛黄破旧的珍贵实物,似乎伸手可触摸到当年华工的泪水与体温;每一段翔实的文字说明,都留下了穷国草民的耻辱与沉痛,记录了江门父老顽强拼搏的勇气和力量。20世纪90年代,我去马来西亚访问,曾拜见过我父亲儿时的玩伴甘楼老先生,他11岁那年随家人从长乔村出发,一根扁担挑着行李,步行至珠海码头,再坐船到新加坡,后又辗转到吉隆坡,靠卖菜为生,历尽艰辛创下家业,如今儿孙都已成为留学英美的“知识分子”。回头再看“金山客”在家乡建造的座座奇特碉楼、塘口那座别墅式中西合璧建筑风格的立园、台山的梅家大院,可知这片土地上,汇聚沉积了海外华侨何等浓烈的思乡恋土之情。如今,分布于世界各地的370万祖籍江门的华侨,已成为江门对外的友谊商贸科技之桥。
旋转门开启270度角——今日江门,已拥有无数亮丽的城市名片:中国优秀旅游城市、国家环保模范城市、连续5年登上福布斯“中国大陆最佳商业城市榜”……至2009年,江门已形成了机电、纺织、食品、纸业、电子、建材六大支柱产业,拥有摩托车、五金卫浴、汽车零部件、船舶拆解、纳米碳酸钙、电子信息等15个国家产业基地。全国各地所需70%的麦克风和音箱设备、国内最先进的印刷业、全国人民家家户户使用的水龙头、牛仔裤、人们喜爱的广合腐乳和李锦记酱油,均产自江门的新会、开平、恩平与鹤山各邑,仅杜阮一镇,目前便有2000多家中小企业。如今少有人使用葵扇了,但江门人将葵扇作画,镶入镜框,做成精美的工艺品远销海内外。江门近郊的蓬江区,是江门的蔬菜瓜果基地,环境优美空气清新的别墅和公寓,已成为江门市的宜居后花园。较之珠三角的东莞等发达地区,江门起步稍迟但起点甚高,得益于后发优势,开局便以环保理念综合统领,产业布阵合理,近年来迅速驶入快车道,后来者居上,一举成为集金融生态、旅游度假、品牌农业、商贸物流为一体的新锐城市。
旋转门开启360度角——回到原点,杜阮长乔我的祖地。父亲在此出生,后随父离乡。80多年过去,当年贫困的长乔,如今家家都已丰衣足食。近十年来,村里又盖起了不少新房和别墅,在香港工作的堂兄家后院,竟然还建有一汪清水**漾的游泳池。唯有长乔村委会的办公楼,十几年没有翻修,外墙灰黑破旧,但内墙却挂满了更多奖状。心里涌上阵阵暖意,明白长乔村的祥和气象,得益于干部的自律清廉。长乔人自豪地说,杜阮镇各村外来务工者众多,却少有民事纠纷与恶性案件,可知此地民风淳厚德行宽仁。时近傍晚,村口苍郁的大榕树下,集聚着闲谈说笑的乡亲;宽敞规整的小学校正散学,一群群身穿漂亮校服的少年雀跃而过,标准的普通话、礼貌大方的举止、欢快甜美的歌声,与城市教育水准并无差异。我在村里信步走去,一路芒果荔枝绿树相伴,想象着初夏果熟时节,整个村子定是香风醉人。
在这道巨大旋转门的起点,是坚韧聪慧的江门人。他们站立并守护着这座大江之门,每一天都在创造奇迹。
江门是一扇旋转门——此话出自凤凰台著名节目主持人胡一虎,如此精准形象的比喻,正合我意。旋转——每一寸开启移动敞开,都是新的风景。江门这道旋转门,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