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1月30日,傍晚六时许。
设在中山公园国旗护卫队饭堂里的气氛十分沉闷。几十个刚刚宣布完退伍命令的老兵,正坐在饭桌前吃中队专门为他们准备的饯行饺子。
1991年入伍的毕可军也是这一批的复员兵。
毕可军是山东文登人,和侯常伟是一批的兵。在国旗护卫队,毕可军是个擎旗手。与国旗相伴的四年中,他是个非常优秀的兵,曾立过功受过嘉奖。
四年里,毕可军由一名不谙世事的懵懂社会青年,成长为一名成熟稳重干练的男子汉。四年里,他也与国旗结下了身后的感情。“护卫国旗,重于生命”的誓言已经深深的渗透到他的骨子里。
每个老兵的胸前都戴着一朵大红花。
毕可军记得,四年之前参军的时候,胸前也曾戴过大红花。不同的是,四年前浮现在毕可军脸上的是幼稚而充满向往的微笑,而如今刻满他脸庞的是对国旗和军旅生涯的眷恋和依依不舍。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毕可军却一直不愿意面对这一天。他希望自己能够留下来,留下来继续与国旗相伴,留下来继续当他的擎旗手。
但理智又告诉毕可军,这是不可能的。部队是个战斗的集体,也是一个永远年轻的集体。要保持部队其战斗性,就要永葆其年轻,因此新陈代谢,老兵离去、新兵进来,是其永远不变的法则。
想到这里,心情凝重的毕可军又有些释然。
但毕可军却怎么也咽不下嘴里的饺子。
此刻,与国旗相伴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像过电影一样在他眼前划过。
他不舍的走,不舍的离开朝夕相伴的战友,更不舍得离开国旗。
见毕可军吃不下饭,指导员谢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劝他多吃一点。谢辉的眼里含着泪,他知道他的兵们的心思。
看着指导员,毕可军再也忍不住了。
这时,他忽地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指导员的手,眼含热泪恳切地说:“指导员,我有一个请求。”
谢辉一怔,看着毕可军说:“请讲。”
与其他部队不同,在国旗护卫队,复员的老兵提出的要求都是与国旗有关的事情。
记得去年一个退伍的老兵,曾向中队提出要一面在广场上用过的旧国旗。广场上的国旗是每天一换,每一面国旗都有编号,换下来的国旗要上交到天安门管理委员会统一收藏。
那个老兵说,他在天安门广场上升了三年旗,可他在老家的父母一次也没有亲眼看到过天安门广场上的国旗。
谢辉十分理解这个老兵的心情,可要一面广场上的国旗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后,他说服这位老兵,送给他一面从商场里买来的小型国旗。
看着眼前的毕可军,谢辉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兵会提出什么要求。
就在这时,只听毕可军说:“指导员,我想再到旗杆那儿去看看。”
谢辉非常理解退伍战士对国旗的眷恋和这份特殊的感情。他眼里含着泪,拍着毕可军的肩膀说:“我陪你去。”
天已经蒙蒙黑了,走出天安门城楼,远远地就看到已经降下国旗的旗杆在远处伫立着。旗杆两侧依然是两个雕塑般的哨兵。
所有这一切都让毕可军触景生情。
他急切向广场奔去,去向哨位上的战友、去向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战斗过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来到国旗哨位,满含热泪的毕可军围着国旗基座转了一圈又一圈。
抬头仰望耸入云霄的国旗旗杆,回想着自己在国旗护卫队的日日夜夜,毕可军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哗哗的流淌下来。
毕可军是国旗护卫队的第二任擎旗手。当年得知中队要把他作为擎旗手来培养时,就曾立下“护卫国旗,重于生命”的誓言。
当初,为了扛起这面旗,训练时他可是吃了不少的苦头。但为了护卫国旗,再哭再累也心甘,再苦再累也不觉得苦。和所有战友一样,毕可军从来没有因为训练和执勤的辛苦而流过半滴泪水。但此刻,即将要离开哨位离开国旗的他却是泪流满面。
天色已经不早,谢辉和几个战友上前劝毕可军回去。
开着本田轿车专程来接毕可军的叔叔也劝他回去。
毕可军依依不舍地离开国旗基座,但是刚走了没几步,他就又跑了回去。毕可军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崭新的毛巾,将国旗下的汉白玉护栏逐个擦了一遍。边擦边流着泪对身边的战友说:“我要走了,我再也不能与你们一起守护国旗了,我只有一个心愿,你们一定要把国旗升好,护卫好!”
说完,他又走上国旗基座,双手抱紧旗杆无声地哭起来。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只因为就要离开战友,离开神圣的国旗,泪雨滂沱的毕可军再也关不住感情的闸门。
在指导员和战友们的反复劝说下,毕可军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国旗基座。
华灯下,泪流满面的他向着国旗旗杆行了最后一个庄严的军礼。
毕可军回到老家文登,就开始跟着在当地经商颇有名气的叔叔学习经商。几年之后,毕可军自己的石料场和养殖场就相继开办起来。
在当地,毕可军也成了一个颇有名望的年轻企业家。
有了名望和业绩的毕可军并没有忘记国旗护卫队,更没有忘记国旗。
国旗护卫队和国旗已经深深的印到了他的心里去。
在毕可军两层楼的家中,他把二楼的一间屋子专门布置成在部队时宿舍里的样子。几张**都是豆腐块一样的军用被,墙上是整整齐齐的黄挎包,就连桌子上的洗漱用品也像在部队时的摆放方法一样,排成齐齐的一列。
这是毕可军为战友们专门准备的房间。毕可军的家已经成了一个国旗卫士们聚会的场所,已经退伍的和没有退伍的战友们时常会来他这里聚一聚,聊一聊。
他们聚在一起的主要话题就是国旗护卫队,就是升旗。
侯常伟是毕可军那一批兵里唯一一个提干至今还留在部队的人。每次只要侯常伟一回来,得到消息的毕可军都要把所有战友召集起来聚一聚。
侯常伟记得,有一次因为事情多回去的时间又短,就没有和老战友们联系。谁知,侯常伟刚回到北京,毕可军声讨他的电话就跟了来。声讨过后,毕可军给侯常伟定下一条规矩,每次回家都要去他那里报到,战友们要聚一聚,让他讲讲国旗护卫队的情况。
从那以后,侯常伟悉数遵命,从没有敢违背过。
有一回,休假回老家的侯常伟下地帮父母栽水稻。正一身泥一身水的干着活,毕可军开着车来接他,说是老战友都召集好了,就差他这个主角了。
穿着一身作训服的侯常伟想回家换一身衣服再去,毕可军说不用换这样就挺好,说是战友们都等急了拉他赶紧上车。
侯常伟被毕可军拉着上了车。
到了聚会的那家饭店。几十个退伍的老国旗护卫队员已经坐满了大厅里的几个桌。
想不到这家饭店的老板也是个当兵的出身,见穿着作训服的侯常伟一身泥水的走进来。他把侯常伟拉到一边悄悄的问他:“兄弟,还在部队上干吧?”
侯常伟点点头说:“是的,还在部队上。”
那饭馆老板又说:“兄弟,瞧你把这身衣服穿成这样,你知道吗,一旦离开部队,想再穿这身衣服就不容易了,珍惜现在在部队的日子吧。”
看着饭馆老板那凝重真诚的表情,侯常伟又点了点头。
开始吃饭了,好几桌的战友都争先恐后的提出各自的问题,纷纷让侯常伟讲一讲国旗护卫队现在的情况。有的问这有的问那,大家热情都很高。仿佛之间,大家又回到了在国旗护卫队的日子。
酒过三巡,一个战友突然提出来要听歌,唱卡拉OK。别的战友也纷纷响应,但提出一个条件,要听军曲唱军歌。
也是当兵出身的饭馆老板赶忙找来大量的军歌光盘,开始放在机子上播放。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当播放到一首军歌的时候,背景画面竟然是国旗护卫队的升旗方队。
毋庸置疑,这些国旗护卫队的老兵们都为之一振。大家一边跟着唱歌一边满含深情地看着荧屏上的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
突然,手里端着酒杯的毕可军来到了侯常伟跟前。
他红着眼睛激愤地对侯常伟说:“动作退步了,你看到了没有?动作退步了!”
侯常伟赶紧再看画面,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枪刺不是那么直,方队的步伐也不是那么整齐了。
提干后虽然已经离开国旗护卫队,调到了别的中队,但侯常伟还是经常要去国旗护卫队看看。他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呀,怎么拍摄出来的画面会是这样?
不等侯常伟辩解,毕可军就又红着眼睛说:“你离得那么近,动作退步的这么厉害,你怎么就不知道过去看看,指导指导他们?这是天安门广场上的国旗,升旗升成这样,你就不着急吗?”
侯常伟百口莫辩,只得有着各位老战友的数落。
那次吃饭之后不久,毕可军就开着车来了一次北京。但他来到国旗护卫队看了一次现场的升旗仪式,才放下心来。
原来,并不是国旗护卫队升旗方队的动作退步了,而是拍摄上的原因。
虽然是场误会,但却体现了这些离开国旗护卫队的老兵们对国旗的热爱,对老部队的关注。
打那以后,毕可军每年都要在百忙中抽出时间驱车来几次北京。主要目的就是回老部队走一走,看一看。和现在的战友们沟通沟通,鼓励新战友在这个光荣的岗位上不负祖国人民的殷切期望,升好祖国第一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