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农村孩子最盼望的就是那爆米花的。因为爆米花的一来,孩子们就会有一次难得的享受。
爆米花的不像卖小鸡的需要吆喝,也不像卖豆腐的需要敲梆子,他只要在村里的某一个地方燃起炉火,将一把玉米放进“铁葫芦”里,把铁葫芦架在小炉子上,转着圈烧,过不多久,随着一声爆响,雪白的爆米花就装满铁丝笼子,那浓浓的玉米香味立刻就把小村庄香透。于是孩子们便一个个端着一缸缸玉米走出家门,按先后排好队,交上一角钱,就会得到一簸箕的喷香喷香的爆米花。美滋滋地端回家,一粒粒地放在嘴里慢慢享用。
那年月,并非所有的人都能拿出一角钱,随意端出一缸子玉米。像我这种连一角钱也拿不出来的孩子,也兴致勃勃地围拢过来,把指头含在嘴里,站在一边静静地等着,等爆米花的人用力一踹“铁葫芦”腚上的关闸,爆米花炸出,我们一拥而上,抢从笼子缝隙中迸出的零星的爆米花。一边拣,一边迫不急待地塞进嘴里。
经常来村里爆米花的人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每月来村里一次,都会给孩子们带来一次难得的享受。我家很穷,拿不出钱来,只有加入到“抢剩”的队伍,在爆花人加温的时候,我喜欢静静地观察爆花人:中等个头,瘦瘦的,看上去像一粒干瘪的玉米。人长得还算帅气,平头正脸,毛绒绒的髭须,一双细长的眼里流露出平和的目光。他不善言语,有时,一上午也说不上一句话,我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
他左手拉风箱,右手不停地摇动“铁葫芦”眼睛偶尔看看“葫芦”腚上的闸门,用脚猛力一踹,随着“砰”的一声,喷出一团香雾,雪一样的爆米花在笼里铺了厚厚的一层。他提起笼子,把爆米花倒进主家的簸箕里。爆过米花的孩子走了,他把挂在笼体上的玉米花一个个摘下来,递给身边的孩子。不知为什么,他给我的次数最多,我因此心中对他充满了感激。
为了增加爆米花的甜度,爆花人会从一个小瓶中取出一两粒白白的东西。大人说那是糖精。一次,他从瓶中取出几粒糖精放在我手中,说:“回家放到暖瓶里,一次只可放一粒。”回到家,我看就这么一点点,就全都放到暖瓶中,倒出来一喝,竟苦得要命。心里便骂了一句:什么玩艺!娘说:这是糖精,少了才甜,多了就苦了,随手倒出少半碗水,又加些白开水,一尝,果然很甜,这瓶水,足足让我享受了一个月,于是更加感激起爆花人来。
我六岁那年,全国搞革命,革命的烈火比爆花人的炉火还旺,每个人几乎成了“铁葫芦”中一粒玉米,能量迅速加大,只要闸门一打开,就灿烂成一个美丽的爆米花。这年,一月,爆花人没有来,二月,仍没有来,三月,还没有来。我真的有点想念他。后来听说,他成了造反派头头,还当了革命委员会主任。其间,我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一次武斗中,见他手持木棒把一个人打晕在地;一次是在学校召开的一次批臭老九的大会上,他拿着喇叭作演讲。从他的讲话中,我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口若悬河,什么叫义愤填膺。在他义正辞严的振臂呼喊中,臭老九们一个个吓得瑟瑟发抖。那天,我几乎没有认出他来,因为原来又瘦又小的他,变得又白又胖,给我感觉就是活脱脱一粒膨化的爆米花。
十年后,我又见到他,可是,这时的他依旧又小又瘦,眼中也少了神采。听说,他在监牢中待了三年。出狱后又干起了爆米花的老行当。前年,他死了,坟前竖着一块碑,碑上只有三个字:“爆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