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1年元旦始，张毓强的身影每周一次甚至两次出现在华美公司拉挤板生产现场。
这已是振石人近年来很少见到的情景。人们清晰记得当年巨石集团一次、二次创业阶段，张毓强也是这样频频出现在现场。后来，他逐渐坐镇指挥，把第一线指挥权让渡给年轻高管们。
2021年，似乎当年的张毓强又回到了人们视线中。
人们从张毓强再次频繁出现的身影中，读出了信息：张毓强对华美公司的拉挤板项目异常重视，重视到非同一般。
笔者在采访中，也试图探究张毓强这种做法背后的原因。显而易见，张毓强眼中看的、心中想的，绝不仅仅是为了赚几块钱。说实在的，在振石控股集团越来越庞大的产品结构、资产结构、利润结构中，华美公司所占的比例不大。仅就此而言，张毓强完全不必如此重视甚至亲力亲为。那么，张毓强到底为着什么？考虑着什么？后来，随着采访不断深入，笔者才逐渐明白：张毓强这次抓华美公司拉挤板工程，大有深意。
未来庞大的风电拉挤板市场，显然是张毓强考虑的第一要素。张毓强以他特殊敏锐的嗅觉，嗅到了市场潜力。虽说张毓强早已年逾花甲，正逐渐走向古稀，但他仍是一个看到机会就会兴奋和激动的人。犹如蹲伏在战壕里的战士，闻听冲锋号就会一跃而起、冲锋陷阵一般。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华美公司千载难逢、实现弯道超车的机遇，是振石控股集团确立自己在新材料领域地位和角色的一次决战。如果一定要找个参照物，那就相当于当年巨石集团上马6万吨纯氧燃烧的无碱池窑工程一样，或像当年恒石公司决策多轴向玻纤编织机工程一样。他要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内，将华美公司拉挤板产能做到全国最大，甚至全球最大，做到别人一时无法超越，成为另一个细分行业的“隐形冠军”。一战而决胜负，一举而定乾坤。
这，自然也是张毓强又一次战略布局。作为具有战略眼光的张毓强，他睁开了那双善于捕捉战机的眼睛，并让自己的战略思维机器高速运转起来。他甚至有一种将士临战前的冲动和兴奋，急不可待地希望听到那激越嘹亮的冲锋号。这次布局，不仅仅是行业、产品、车间、规模，还有华智研究院。他要探索集团发展的一条新思路：科研与生产快速结合、高度融合的新模式，形成集团自主研发、自主生产，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技术体系和运行体系。为此，他提出了玻纤自制、树脂自制、设备自制、辅料自制的“四自”目标。
当然，这也是一次练兵练将。张毓强要通过这次拉挤板战役，培养出振石控股集团的风电拉挤板管理团队、技术团队、销售团队。他要观察重点培养对象的统筹能力、应急能力、现场处置能力，看着他们怎么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在这一点上，与其说是在考验部属，还不如说是在反观张毓强自身，有没有看准人，有没有用对人？
还有，为完成老友的遗愿。前几年，友人唐兴华因病逝世，这让张毓强痛惜不已。他看到“华美”这两个字，就会想起与唐兴华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的岁月。他把拉挤板当作自己告慰友人的礼物。在没有生命和情感的拉挤板上，寄托着张毓强浓浓友情和深深缅怀。
这么多重的目的、含义、意蕴，集中在华美公司拉挤板项目上。张毓强以狼和虎的身姿猛扑上去。在战术上，张毓强只求一个字：快！快些！再快些！更快些！务求速胜、完胜！他像当年抓振石大酒店工程一般，盯住华美公司拉挤板项目不放，每周至少一趟，多则两三趟，到现场巡查、督办、协调，专门找问题、挑毛病。
当年的张毓强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张毓强的急脾气和严厉劲。
对拉挤板生产设备，张毓强最早对张岩提出的数字是几十台。过完春节，这数字调高了。到了2021年2月底，张毓强又对数字作了修正。到了3月，最终确定的数量更多。对此，张岩曾为笔者算过一笔账：第一批张总给了两个月时间，第二批给的时间也是两个月，有点紧张；最后一批设备，张总只给了20天时间，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
张总有点像“拼命三郎”？
张岩仍是微微一笑，没问题。
感觉到问题的人还是有的，袁洪涛就是其中之一。
袁洪涛是振石集团巨成置业有限公司总经理。他受命承担华美公司新旧厂房的拆迁和重建任务。从张毓强给的时间算，只能完成一半：或者完成拆迁，或者完成新建。而张毓强则要求袁洪涛拆完建好。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只要最后结果。这就是张毓强的风格。
张毓强召集华美、恒石和巨成房地产3家公司负责人开会协调，明确把华美公司整体搬迁出来，把老厂房让给恒石公司，并让袁洪涛为华美公司新厂区备工备料。
有问题吗？张毓强最后还要追问袁洪涛一句。
当然有问题！袁洪涛在心里嘀咕着。
采访中，袁洪涛和项目经理阮圣大这样讲述整个拆迁新建过程。
去年春节后，新冠疫情日渐严重，项目审批和动工时间被迫推迟。3月2日，桐乡市政府开通工程建设项目“多合一”审批绿色通道，华美公司才在市政府审批中心与市建设局、国土局签订土地出让合同，一次性拿到4本证。当天拿证、当天开工，华美公司整厂搬迁项目成为桐乡市2020年第一个“拿地即开工”的项目。
占地108亩、10.5万平方米建筑。如果是正常项目、正常年景，这点建筑面积，对于巨成房地产公司来说，真是小菜一碟。但这次华美公司新建厂房和搬迁，真的不一样。
时间紧是一个方面。按照惯例，10余万平方米，怎么也得建设一年半时间，但张毓强下了死命令，要求3月5日打桩，10月底交付使用。袁洪涛他们早就习惯张毓强的风格和节奏，一边出图纸，一边搭脚手架。
要命的是建设单位工人回不来、上不去。建筑工人大多是外地人，春节一回去，疫情一暴发，一时无法返回桐乡。零零星星回来的，还要遵守防疫规定，隔离一段时间，把建筑公司老总急得嗷嗷叫。袁洪涛没办法，只得把原先安排在其他房地产工程上的员工，临时抽调到华美公司工程中，又让施工单位派出私家车到外地接员工返回，千方百计把基本员工人数凑够。然后，“两班倒”“三班倒”。
进度开始上去，但新的矛盾又出现了。
矛盾因原有厂房设计与新产品工艺调整而产生。随着拉挤板设备逐步安装到位，有的进行试生产，发现原先设计的工艺流程不尽合理和科学。怎么办？在张毓强心里，生产的合理、科学、效率毫无疑问是第一位的，但凡不合适的，调整；调整后，发现还有不合适的，再调整。在袁洪涛印象里，半年多时间，大的调整就有四五次，有的甚至改得面目全非。譬如，把华智研究院实验室放到生产车间厂区，在空间安排上，让科研真正与生产融合在一起。譬如，办公楼原先设计了柱子，张毓强在施工现场想到，认为这会影响使用功能，便立刻下令把它们取消。还有那个热塑板材车间，净空13米、宽度近17米，没有一根柱梁。下面装上沉重的压机，顶部还要开叉车，需要设计安装超大型跨度支模架，技术要求极高。至于那些小调整，更是不计其数，每天都有，随时会有。因为，张毓强现场一转悠，准能发现不少问题。用王逸波的话来说，是“瞬息万变”。
这样一来，原本紧张的工期，显得更为紧张。
工期一紧张，只能交叉施工，一边建设厂房，一边安装设备，各方免不了会产生一些摩擦和纠葛，有时还高声大嗓地吵架。双方吵的问题非常高大上，甚至有点哲学家、科学家的味道。一方问：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另一方也反问：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外面的人，被他们吵得莫名其妙。施工的，装设备的，讨论这样的哲学问题干吗？哲学家、科学家们争论了上千年，都还没有结论，你们争什么呀？稍微一了解，才发现误解他们啦。他们争论的问题其实是，先建厂房，还是先装设备？建筑方说：先要建厂房，才能安装设备，你们设备方要让道。安装方反驳：你们建厂房不就是为了安装设备嘛，因此，建厂房要服从设备安装。
遇到问题最大最多的人，自然是赵峰。
虽说赵峰在张毓强身边工作多年，看得多，听得多，也懂得多。但那毕竟是种种理念、观点、思路，换句话说都是纸面上的、语言上的东西，与实际操作不是一回事。再说，拉挤板是个新玩意儿，如果按部就班慢慢上，赵峰也许能适应，也许不至于这样手忙脚乱、左支右绌。但张毓强要求一口气上那么多套设备，一下子做成全国甚至全世界最大。作为到任不久的年轻董事长，赵峰真是想都不敢想呀。在赵峰眼里，张总仿佛要让一小疙瘩面团，一下子膨胀成一个硕大无比的面包，而发酵的时间又那么短，连个腾挪辗转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赵峰知道，张总下定决心的事，没有讨价还价这一说。能干，接令；干不了，走人！二者居其一。
于是，赵峰硬着头皮接受了任务。好在，他还有个帮手王逸波。
当时华美公司的那种乱象，其实用脚指头想想都能猜到。
华美公司原有旧厂房要腾退出来，让给恒石公司；新厂房还在边施工边装修之中，装修要与拉挤板设备进厂安装调试同步；安装好的设备有的需要返工回炉，又得乒乒乓乓拆掉重来；设备是分期分批到位安装调试，调试成功几台，几台就开始试生产；试生产又带来一系列问题，要把厂房按照不同使用功能区隔开来。还有什么模具啦，流程啦，温度啦，前后衔接啦。有时，为设备到位时间、零部件完整性等具体问题，彼此之间会产生一些小矛盾、小纠葛。最要命的是，没有操作这些设备的熟练工人。人们常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赵峰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没有“巧妇”。要是诸葛亮，他一定会先储存起一批熟练工人，那该多好呀！可惜，他赵峰不是诸葛亮，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险情不断、险象环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是赵峰对华美公司拉挤板项目前期情形的描述。那段时间，工程现场就是一个字：乱。除了乱，还是乱。
这种乱象，当然是张毓强不愿意看到的。于是，他频频出现在现场。
笔者几次到华美公司采访，均在现场碰上了张毓强。
5月25日上午，久雨初霁。初夏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投射到桐乡开发区，给建筑物镀上一层金箔般的薄膜，华美公司新厂区和华智研究院外立面散发出温暖的色泽。院内，不久前种植的绿化带、景观树，已显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观赏一眼绿植，会使人联想到脱胎换骨般重生的华美公司和新生的华智研究院。
赵峰、王逸波、郭正海和笔者等人，站在车间外空地上，等候张毓强。据说，张岩正在忙着处理一个技术问题，得过一会儿才能过来。
刚才，赵峰接到张毓强的电话，说他一会儿要到华美公司。
笔者赶紧中止对王逸波的采访，转为旁观张毓强的“现场办公”。
不一会儿，只见一辆黑色奔驰迅疾而至，驶进停车场。一个漂亮的转弯动作后，车子“嘎”的一声轻轻停住。也许考虑到张毓强经常到华美公司和华智研究院检查吧，华美公司停车场给他留着一个车位。
只见张毓强推开车门，戴着一副墨镜，身穿一件白条衬衫，一个人飘然而下。
“飘然而下”，绝对是笔者当时一瞥的感觉。那个瞬间，笔者觉得这位同龄人酷毙啦！
张毓强反背着手，边走边说，我昨晚一夜没睡，你们昨晚睡得着吗？一开口，气势有点咄咄逼人。
身边的人都不敢接口，只好默默跟着他走向正在施工中的车间。
众人穿行在玻纤纱架之间。现场有点紊乱，堆放着各种待装的零部件，施工人员正在安装调试设备。不远处，焊花飞溅，车间内充斥着嘈杂的对话声，还有焊接的气味。张毓强不管不顾。
笔者悄悄问了一下赵峰，这才明白，张毓强刚才说的是纱架布局。华美公司几个人的想法与张毓强有点不同。
如果你们坚持纱架保持不变，设备什么时候能开起来？
众人一时没有回答。
在问你们话呢！张毓强加重语气，追问了一句。
5月底吧？王逸波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就是6月1日设备能开？剩下的就是人的问题！军中无戏言！大家都听到了哦？！张毓强的口气仿佛真的在下达军令。
王逸波如实汇报。剩下10条线，共需20个工人，现在还缺12个人。如果招到人，就能提前一两天。
还提前一两天？你都拖后啦！张毓强仍不依不饶。
王逸波没有再回应。
众人走到纱架前。张毓强用手托起正在顺畅流动的玻纤线，试着宽松度。赵峰感觉张总看出了问题，悄悄对笔者说了一句。果不其然，张毓强开口说，这个纱有问题，两边张力太大。用久了，玻纤会起毛羽。
是的，张岩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人群中，此时接茬道。
来到拉挤板浸胶环节。只见数百束玻纤穿过纱孔，收缩到20厘米宽的孔板内，被牵引着向前。喷管中涌动出黏树脂，流入浸胶槽。那些浸润了树脂的玻纤束，再被穿进加热模具里，拉挤成型，最终变成连续板材。
张毓强望着将近一半的空孔，扭过头问张岩：要那么多孔干吗？只要三分之一就足够啦！
张岩点点头。张总说得有道理。我们改。
张毓强并没有顺着张岩回答的思路说，而是用手指着身旁停着的一批设备问王逸波：那么多设备，为什么都停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开工？
王逸波回答道：正在修模具。
模具应该边修边拿过来的吧？现在拿过来多少套了？又不知道了吧？张毓强用目光一直盯着王逸波。王逸波似乎禁不住张毓强严厉的目光，不由得低垂下头。
转了一圈，回到会议室。众人表情严肃，态度凝重。
张毓强说：检查发现的问题，一是设备，一是人。所有设备什么时候能开齐？缺人，怎么办？我们等吗？天大的困难也要解决！客户在哇哇叫，在等着货。有些话，说得比较尖锐。他们说，印象中的振石控股集团不是这样子的。振石控股集团怎么还有华美公司这样的烂企业？我这一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家的侮辱和看不起。
说到这里，张毓强真的有点生气。他用严厉的目光睃巡了一下会议室，接着说下去：你们要想一想，从战术上讲，今年是最辛苦、效益最差的一年；但从战略上讲，今年是最好的一年，今年不抓紧，明年就没有了机会。这就是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催促你们抓紧上马、快速上马的原因。作为华美公司来说，你们觉得压力太大，似乎一切情有可原。因为工厂是新的，设备是新的，产品是新的，技术是新的。一切都是新的，都在过程中。但丢了客户，丢了订单，谁来原谅我们？市场不会因为你新而原谅你，没有利用好市场，就是最大的无能。华美公司现在面临的局面就是这样！你们做事，完不成任务，总是在想别人的问题，为什么不反躬自省，换位思考，多找找自身原因呢？现在连工艺还不成熟，怎么做出成熟产品？
众人认真听着张毓强的分析，不住点头。
张毓强见大家这样，口气也有所缓和，扳着手指，与大家商量起存在的问题。他的思路很清晰，一串串数据脱口而出：玻纤、树脂、订单、设备、人员、管理等，你们要拿出一个严密、负责任、可操作的方案来。9月底前，这个拉挤板项目要全面验收。树脂不行，你们为什么不跟集团说？别以为你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全世界都解决不了。人的问题，一是引进外力，招工；二是内部挖潜；再一个是借人。
还有彼此之间的配合问题。说到此处，张毓强有意将目光转向张岩，说道：分工不分家，彼此都是一家人。我不听你们之间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管是谁，大家都得服从华美公司发展这一盘大棋。这就是振石控股集团的全局。知道不知道？如果做不成，设备就是废铁，投资就打了水漂。华智研究院的价值，眼前就是全力配合华美公司！
张岩边记边点头：知道啦，听张总的！
张毓强将头转向赵峰：华美公司还是要立足于依靠自己。你要懂得盯住最重要的问题，抓住主要矛盾！
讨论快结束时，张毓强接到一位友人的电话。他在通话中说着琐事，语气轻松、笑声真诚。很难想象，他就是刚从沉重话题和严肃批评的语境中走出来的张毓强。
笔者第二次去华美公司采访，是个周日。刚见到赵峰，就听他说，今天下午张总可能又要来华美公司检查。
啊？又来了？而且那么巧！两次都是不期而遇。也许，冥冥之中的确有一种缘分。
季节进入初夏末端，天气已显溽热，吹来的风流过身体，使人感觉到足够的热度。天穹湛蓝澄碧，偶尔有几片薄薄的白云飘过，四周天幕却涌动着云堆，呈现这个时节特有的天象。强烈的夏阳，似乎是专为遍地树木而生，那一片片、一丛丛的绿植，尽情展示出各自的浅绿、浓绿、墨绿。站在树荫下，感觉凉爽宜人。
张毓强从车上下来。今天，他穿着蓝细格短袖衬衫，显得蛮精神。见到笔者，他略觉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笔者有点得意地笑答：与张总有缘，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
张毓强没有笑，一脸严肃地直接走向车间。跟在他身后的，是华美公司几位负责人和张岩，还有比张毓强先到一步的黄钧筠。
车间内，一派紧张忙碌景象。工人们正在安装调试设备，一个个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气味。
张毓强看着生产线，检查纱架、模具，询问有关情况，王逸波在旁边汇报着、解释着。
还是有一连串问题，而且有些问题属于供应商方面。譬如这玻纤吸水问题，就应当由供应商来解决，为什么要由你们自己解决？这思路不对嘛！张毓强直截了当地指出。
穿行中，张毓强遇到一位熟悉的老员工，走上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你3年做了20年的事，了不起呀！
那位老员工脸上现出羞涩的表情，向张毓强笑了笑。
这时，张岩抓紧向张毓强汇报。今晚25条生产线全部进行冷测试，6月20日前保证30台没问题。
今天是29号吧？张岩用不敢肯定的眼神询问在边上的黄钧筠。
什么呀？今天已是30号了呢！
啊？已经30号了呀？说实在的，张岩已忙得忘记今天是几号，他希望今天是29号，哪怕多几个钟头也是好的。
黄钧筠见状就抒情道：最好用一匹马把时间拉住！
张岩把张毓强请到一台设备前，指着已改进的部位说：我已做了改进，你要给我加钱的吧？难得张岩在此刻还有心情开玩笑。
张毓强稍稍偏过头，对着张岩说：加你个头呀！要说加，你应该给我加。我第一次来看时，就给你指出来啦！
听张毓强这么回应，大家不由得一起笑起来。
车间内紧张的空气顿时松弛了许多。
但轻松没过几分钟。好像天气又是多云转阴，接着狂风暴雨。
走到赵峰办公室，张毓强阅看起《华美公司三车间拉挤板生产周报表》。
王逸波在边上作着解释。简短，明晰。
什么呀？开机率已105.6%？这数字不可信！满额也就是百分百，怎么可能？内退纱、外退纱，这两个数据根本无意义，为什么要统计？作为一个企业管理者，没有单产、合格率、停机率这些概念，就会一塌糊涂。统计表要抓住关键少数，成本，尤其是单机成本，一定要搞清楚。
张毓强一边说着，一边自己用计算器算出数字。废品也要统计进去，但凡客户不接受的，都是废品。单机成本要精确。生产管理要这么细，才行！
接着，张毓强将话题引到开机率上。要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把设备开动起来。现已到位设备的开机率才66%？太低了！为什么这么低？谁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主要是模具出了点问题。边上一位管理人员答道。原来，模具供应商完不成订单，便将其中的20副模具转手外包，结果质量不合格，只好重新加工，延误了时间。
模具？你们觉得这是理由吗？要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我提10个问题，你答不上几个，你这个人在我心中的分量就会下降。如果全部回答不了，那就说明你不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当我们的工艺技术还不够成熟时，管理就显得尤为重要。
室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总觉得思维跟不上张毓强的节奏。
瞬间，笔者想起前不久集团召开的一次会议，张毓强在会上明白而尖锐地告诉华美公司管理层，市场留给华美公司的时间不会太多，客户留给华美公司的时间不会太多。然后，张毓强稍作停顿，加重语气说：集团留给华美公司管理层的时间也不会太多！当张毓强说完这句话，全场怔住了。笔者稍稍抬头打量了一眼赵峰和王逸波，只见他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很显然，张毓强的意思是告诉人们，如果华美公司管理层不能在集团计划的时间内，让拉挤板项目达产达效，将被换将。
此刻，张毓强再次提及这个问题，笔者不由得心里一震。
也许，张毓强自己也感觉到他的话有点过重，怕众人产生“抗拒心理”，便放缓了一些语气。我知道你们没有经验，坦率地说，现在谁都没有经验。这拉挤板项目本身就是全新的。你、我、他都不懂，那就一起讨论。如果拉挤板项目能如期完成，那就成为全国第一，甚至是世界第一了。大家都知道，农民有个“抢收抢种”，眼下就是华美公司的“双抢”季节。要加强考核，一定要让技术好的工人多劳多得，让别人看着羡慕。不要只讲空洞的理论。一线员工很现实，利益要看得见、摸得着。
还有，更重要的是成品率。张毓强进一步强调。光开机还不行，成品率太低，是个大问题。张毓强搞制造业半个世纪，什么样的波折、坎坷、磨难、关节没有经历过？他自然知道，一个从未生产过的新产品，从开发到成功，从初试到稳定，没有三五年根本不行。因而，有一句话，总是挂在他嘴边：搞制造业，没有8年10年功夫，想都不要想成功。但现在，时间就那么紧急，客户拿着现金支票在等货，有的甚至已有了抱怨声、指责声，而这正是张毓强最受不了的一点。
事后，赵峰告诉笔者，他虽然跟在张总身边，看过听过许多生产经营情况，但毕竟从未在第一线实际操刀过，完全是个新手。他压力山大，甚至有点委屈。要不是在张毓强身边工作十几年，经受过N次“破坏性试验”和“地震力度”的批评，由此增强了抗压力，说不准，他赵峰真的会变成“赵疯”呢！
不过，赵峰能理解张毓强的这种“急”，更能理解客户的那种“骂”。人家已与你订了供货合同，自然希望你早日供货。因为，这些风电叶片制造商早已与风电整机厂和业主定了日期，而业主使用方又与那些关注碳达峰、碳中和指标的各级领导拍了胸脯、打了包票。真是一环扣一环、一节连一节，这就是“产业链”。你轻轻松松说一句来不及，就完了？你这是把别人往绝路上逼呀！
在这场拉挤板战役中，赵峰、张岩、王逸波等人完全没有退路。而张毓强追求完美的性格特征和做事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不到9个月时间，张毓强先后40次到华美公司现场检查督查，平均每周一次。他犹如一位理智、严酷、专业的指挥家，演奏着这首多声部的大合唱。
笔者第一阶段采访结束后，暂离振石控股集团。
9月24日，笔者给赵峰发微信，询问拉挤板项目开始验收没有。
第二天，赵峰给笔者回复微信。他介绍说，关于拉挤板项目验收，是个持续的过程。集团已根据张总意见，从9月15日开始每天跟踪拉挤板的开机率、合格品率、成品率、制造成本等数据了。至于最终验收日期，尚未确定。如果有了确讯，他会第一时间告诉笔者。
一段时间后，赵峰微信告诉笔者，9月29日，设备开机率首次达到100%，并通过了振石控股集团的全面验收。
笔者由衷地为华美公司感到高兴，祝贺他们通过了一次大考。微信文字后，还附上了6个表情包：3个点赞，3朵玫瑰花。
赵峰回复笔者说，这充其量属于“小升初”，后面任务更艰巨：质量压力、成本压力、效益压力。张总要求不仅把产品开发出来，做好、赚钱，而且要做出品牌，做出影响力。
笔者随后微信给赵峰一段话：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相信在张总领导下，你这位“80后”肯定能将华美拉挤板推向世界高台。期待着赵峰的大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