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中华民族,以孝为先。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母亲为孩儿受的苦,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谈古论今,儿时我们听过沉香救母的小典故;也知晓张琴攀泰山,采灵芝救母的传说;南北朝时,梁武帝倡议七月十五这日举行盂兰盆会,超度生生世世的父母、亲人;赫赫有名的“文景之治”汉文帝刘恒侍候病重母亲三年之久,更有诗为证:“仁孝闻天下,巍巍冠百王;母后三载病,汤药必先尝。”
血浓于水乃千古真理。
1883年(清光绪九年),山西学政、“令德书院”(山西大学前身)创办人之一吕凤岐,喜得千金吕碧城。
生在书香门第,自幼才华横溢,年仅十二岁的吕碧城,已能作出折服“诗论大家”、两江总督樊增祥的**气回肠诗篇。
翻开历史长卷,我们不妨一同拜读这首文学造诣极高的大作:
“绿蚁浮春,玉龙回雪,谁识隐娘微旨?夜雨谈兵,春风说剑,冲天美人虹起。把无限时恨,都消樽里。君未知?是天生粉荆脂聂,试凌波微步寒生易水。浸把木兰花,谈认作等闲红紫。辽海功名,恨不到青闺儿女,剩一腔毫兴,写入丹青闲寄。”
但当时世风日下,即便有此才女,吕凤岐尸骨未寒,族人仍不将吕凤岐的四个女儿认为是子嗣,冠以“无子嗣”之名,霸占吕家财产,唆使匪徒将回乡处理祖产的吕母严士谕劫持。
“他们拘禁了娘亲?”收到消息,年仅十二三岁的吕碧城稚嫩的脸泛起厉色。
“怎么办?”一时间众人慌了神。
“如此做法,天理不容。”吕碧城小小肩头挑起重担,为救母亲,四处奔走求人,甚至写书信向父亲的朋友、学生求助,其中包括对她的诗词备加赞赏的樊增祥。
官员们不敢怠慢,几经周折,事情得以圆满解决,吕母成功脱险。
她做派大胆,处事果断,纵使年纪尚幼,身处逆境,也大胆放舟,逆流而上。
她叛逆,惊世骇俗,若她活在当今,世人定认为她是楷模,可那时的人却不屑与之为盟。
9岁议婚、10岁订婚的同邑汪家,竟公然退婚。
“退婚书呢?拿来我看看。”奇耻大辱凭空而降,吕碧城猛然一惊。
夫家的人递上退婚书,白纸黑字竟写着几条莫须有的罪名,在场的明眼人皆明白——吕碧城在救母时表现的强硬手腕,令汪家担心婚后她在汪家呼风唤雨。
“退就退吧。”吕母严士谕势单力薄,又不愿争持,便接受了退婚。
被汪家退婚,在吕碧城幼小的心中,留下刻骨铭心的烙印。
丧夫、被囚、亲家退婚等一系列变故之后,严士谕带着吕碧城及另外三个女儿投奔了于塘沽任盐运使的兄长严凤笙。
受维新变法影响,吕碧城再也不满闺中书艺墨魂、粉黛丝竹的生活。1903年春,20岁的她渴望进新学堂天津“探访女学”。
“不守妇道!”因循守旧的舅父痛斥道。
“女子有入学的权利,可以像男儿般读书。”吕碧城义愤填膺,据理力争。
她来不及收拾行装,纵使身无分文,一宿之后,她毅然搭乘了前往天津的火车。
惊世骇俗之举,开启了她文坛之路。
虽有萍水相逢的佛照旅馆老板娘好心收留,但她抵达天津后,生活仍陷入困境。
一次偶然,她得知舅父署中秘书方君的夫人住在天津《大公报》报社,便毅然动笔。
上苍眷顾,她终于迎来第一次时来运转的机遇——求助的信竟然到了《大公报》总经理兼总编辑英敛之手里,拜读之后,他折服于写信者的文采,并登门拜访。
一席长谈后,英敛之下了聘书。
“我会很出色。相信我吧。”吕碧城很自信,因祸得福,虽未能如愿入学,却成了我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
自负没有错,自强永不会错,纵使荆棘重重,敢于披荆斩棘,才有可能攀登自己的高峰。
吕碧城第一次为自己赢,赢得实至名归。
短短数月,她频频发表惊世之作,不断撰写女子解放和宣传女子教育的文章。其作品格律严谨,深受诗词界前辈的赞许。
几篇脍炙人口的力作《论提倡女学之宗旨》《敬告中国女同胞》等,一经发表,反响空前。
结识秋瑾后,虽拒绝同赴日本投身革命,但受其影响,她将《大公报》作为战略地,发表《兴女权贵有坚韧之志》《教育为立国之本》等文,提出超前理念——“民者,国之本也;女者,家之本也。凡人娶妇以成家,即积家以成国”;“儿童教育之入手,必以母教为根基”……
她指出旧礼法如洪水猛兽,提倡女子教育,使之成为“对于国不失为完全之国民”“对于家不失为完全之个人”的新女性宗旨。
她得到了崇拜,名媛们视其为模仿的对象,新女权主义者当其为楷模。
在那个时候,若谁敢大声说一句“吕碧城是谁”,会有人认为他out了。
理论唯有通过实践,才能验证真伪,她大胆而为,在《大公报》上发表文章,运用舆论,为自己的理论寻求支持,竭力筹集资金,创办女学。
知遇之恩者、《大公报》主编英敛之,对此极为欣赏,亲自引见了严复、严范孙、傅增湘等津门名流,以便她筹集资金。
“鄙人一直很欣赏你提出的‘欲使平等自由,得与男子同趋于文明教化之途,同习有用之学,同具强毅之气’的观点。”天津道尹唐绍仪对其赞赏有加。
“办女学、开女智、兴女权才是国家自强之道的根本。”她把兴女学提到关系国家兴亡的层面,勇敢与积淀千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的陈腐观念叫板。
在她的呼吁、奔走下,“北洋女子公学”于 1904年正式成立。
两年后,该校改名“北洋女子师范学堂”。
年仅23岁、已任教两年的她,提任监督(相当于今天的校长),为我国女性任此高级职务的第一人。
此校在当时成为众多女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被后人誉为“中国现代女性文明的发源地之一”。
人格魅力加之新颖的教学模式,及全新的世界观,吸引了众多女学生前来求学。
革命家邓颖超、周恩来入党介绍人刘清扬、鲁迅夫人许广平、北方妇女运动先驱者郭隆真,都曾聆听她授课,并受益匪浅。
求学的经历,在她的女学生生命中,留下了不朽的印迹,为沉寂的中华大地埋下了一颗颗希望的种子。
她与两个姐姐吕惠如、吕美荪号称“淮南三吕,天下知名”。《大公报》为其编辑出版《吕氏姊妹诗词集》,世人争相拜读,称三姐妹为“硕果晨星”式的人物。
吕碧城办学之后,才气横溢的大姐吕惠如出任南京两江女子师范学校校长,二姐吕美荪担任奉天女子师范学校校长,妹妹吕坤秀在厦门女子师范学校任教员,亦成为著名诗人和教育家。
谁说女子不如男?谁再敢说吕氏无后?当时的人以“旌德一门四才女”广为称颂,甚至有人模仿吕碧城的言行、穿着和走路姿势。
“我为自己而活,逆流而上,披荆斩棘,也要活出精彩。人世仅一回,定要对得起自己。”她力求活得潇洒,活得坦**。
毕竟是男权社会,站在高位者又有几人为女子?她很闪亮,大多数人赞赏,也有人认为过于叛逆。
“我有我的道理。”她用自己的眼光评断世事,哪怕与当局者产生分歧,也在所不惜。
“秋瑾在绍兴遇难!报馆失声了吗?”吕碧城一连几日,未能在各大报刊寻到关于此事的报道:“为什么?我们《大公报》也不发表文章?”
“政府发言人联系过所有主编。”强权政策,粉饰太平。
她义愤填膺,她没有以《大公报》的名义为此讨说法,但不约束个人行为,运用手段、社会关系,偷偷为挚友秋瑾收尸,借南游杭州之名,墓前拜祭秋瑾,作《西泠过秋女侠祠次寒山韵》缅怀。
与秋瑾相交、相知的往事历历在目,看着当初秋瑾创办《中国女报》时,自己为其撰写的创刊词,她不禁动容。
为好友讨说法,替革命呐喊。她冷静之后,悟出道理:政府的手伸不过洋流,管不住大洋彼岸别人的嘴。
她用形如流水的英文,撰写纪念秋瑾的《革命女侠秋瑾传》。为引起社会各界注意,此文不仅在美国纽约登载,还于芝加哥等地发表,使秋瑾的传奇故事广为流传,揭露清朝黑暗和腐败的社会现状。
叛逆的行为,引来了当局注意。
直隶总督袁世凯对她动了杀念,也有消息称,她当时受到了某些机构“喝茶座谈”的软禁。
或许当时的袁世凯已有复辟之心,权衡利弊,恐杀害吕碧城错失民心,忍住了杀念。
“阎王好当,小鬼难缠”,吕碧城能成功逃出秘密机构的布控,不得不提到袁世凯二公子袁克文的左右周旋。
“抱歉,不想学收敛。”她从不掩饰叛逆言语,活得任性。有一说一,不躲躲闪闪。
1908年,光绪与慈禧先后亡故,一大批人认为没了慈禧,国将不国。
“笑掉大牙!割地赔款,还不够吗?”纵观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她填了一阕《百字令》。
“排云深处,写婵娟一幅,翠衣轻羽,禁得兴亡千古恨,剑样英英眉。屏蔽边疆,京垓金弊,纤手轻输去,游魂地下,羞逢汉雉唐鹉。”
诗词朗朗上口,大胆痛斥慈禧,讽刺她到阴曹地府,见到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时,必羞愧难言。
清政府为此异常恼火,民众却能倒背如流。
诗人易实甫称赞:“其所为诗文见解之高,才笔之艳,皆非寻常操觚家所有也。”
欣赏她文采的人从来不少。
近代词学理论家龙榆生将她的《信芳集》《晓珠集》《雪绘词》《香光小录》等十几本诗词集,收入《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赞叹她乃“近三百年来最后一位女词人”“凤毛麟角之才女”。
评论家陶杰认为:“她诗词并非首首闺秀纤巧,而是烙印了时代的烽烟。手笔婉约,别见雄奇,敏感玲珑,却又暗蓄孤愤。”
柳亚子也曾妙赞于她。
卓越的文学成就,刚毅的性格,叛逆的做派,吕碧城我行我素,从不跟风盲从。
她渴望振兴国家,希望以己之力济世救民。
1912年,袁世凯出任民国临时大总统,满怀抱负的她欣然受聘,任大总统公府机要秘书,并写下豪情万丈的“宝瓯永奠开天日,沧海横流破大荒”的诗句。
但官场黑暗,且她感到政府仅视其为花瓶。无法为民出力,违背了她从政的初衷。
1915年袁世凯称帝前夕,反对复辟、不愿同流合污的她愤然辞官,退出政坛。
83天的袁世凯复辟闹剧,成了千古笑话。吕碧城是当时袁世凯政府中,为数不多不曾遭受讨伐的人。
“娘,一直想好好陪你,可惜我总有些事必须忙。”淡看历史闹剧落幕后的种种,身处事外,她再度起航。
“你是个闲不住的人,别勉强自己。”严士谕通情达理,从不干涉女儿的主张。
眼光独到,能力非凡,退出政坛后,她在上海与外商合办贸易,玩转股票,积聚了巨额财富,成为上海滩显赫一时的富豪。
昔日的政界要员,今日富甲一方的女大亨,绚烂如她。
她引发了上海摩登风潮,被世人比作现实版的“史湘云”。
“我力求对得起自己,活得无憾。毕竟人只有一生一世这一回。”这是她的座右铭,并以此为生活宗旨。
1918年,视野越发开阔的吕碧城走出国门,远赴美国就读哥伦比亚大学,主攻文学与美术。
新闻工作者出身,她怎能放得下摇旗呐喊的责任,学习期间,兼任上海《时报》特约记者,她用笔描绘她眼睛看见的美国。
四年学业结束,她荣归故里。
不安分的她永远寻求创新之路,这份叛逆促使她于1926年再度走出国门7年之久。
她的足迹遍及欧洲,一本《欧美漫游录》(又名《鸿雪因缘》),先后连载于北京《顺天时报》和上海《半月》杂志,拥有众多读者。
民国初年,吕碧城于北京结识天台宗高僧谛闲,但真正开始信佛,应该是1929年前后。
出众的人永远精彩。她信佛后,不仅守五戒,茹素,不再食荤腥,还大力宣传动物保护。
1929年,她代表中国前往维也纳,出席国际保护动物会议。
她是民国第一奇女子,活在山尖,走在巅峰,用生命谱写传奇。
她自幼才学斐然,却因身为女子不被族人认可,他们以吕家无子嗣为借口,欲抢夺吕氏财产;年纪小小,胆识过人,以坚韧和智慧救下被拘禁的母亲,却遭汪家退亲;崇尚新思想,向往入新式女校,却被守旧的舅舅冠上“不守妇道”的骂名;她勇敢叛逆,即便身无分文,仍毅然出走,朝梦想大胆而往。
薄凉人世,她奋力自救;
身处逆境,她孤舟独行;
叛逆掌舵,她逆流而上。
她是举足轻重《大公报》第一位女性撰稿人,中国新闻史上第一个女编辑;
她撰文呼吁女子解放,是中国女权运动的首倡者;
她积极筹办女学,协各方之力,创办女子学堂;
她与秋瑾情同姐妹,被誉为“女子双杰”;
她纵使冒性命之险,也敢于执笔,呼吁革命;
她受过退婚的伤害,终身未嫁,是民国赫赫有名的“黄金剩女”。
但观其一生,倾慕之人比比皆是,著名诗人樊增祥、易实甫、李鸿章之侄李经羲等,无不仰慕她的非凡和耀眼,纷纷拜倒在其石榴裙下。
她甚至有些“狂妄”:“生平可称许之男子不多,梁任公早有妻室,汪荣宝(汪东之兄,国会议员)尚不错,亦已有偶。”
她“手散万金而不措意”,向中国红十字会捐赠十万巨款后,看着二战爆发,民众流离失所,再次向国内赈灾机构捐出款项。
她才高八斗,与封建社会形态公然背道而驰;见解独到,只求无愧于心。
乱世纷争,她独善其身;苍凉人世,她以己之力斗转乾坤;人生一世,屡创奇迹。
她决不令自己留下遗憾,文风犀利奔放,后人曾拿她与辛弃疾并提。
她是文言创作的推行者,反对“五四”时期的白话文运动。若她生得晚一些,以其睿智和艺术把握能力,定会接受白话文创作,留下更多绝美诗篇。
倾听一世绝唱,重温她**气回肠的诗篇——
“谁斗寒姿?正青素、乍试轻盈。
飞云溜屧,朔风回舞流霙。
羞拟凌波步弱,任长空奔电,恣汝纵横。
峥嵘,诧遥峰、时自送迎。
……”
/吕碧城写给女人/
天生丽质+聪明伶俐+才高八斗+胆识过人+水滴穿石的勤奋+百尺竿头的事业+至死不逾的爱情+相濡以沫的婚姻+活泼可爱的孩子=十全十美女人
可“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近乎苛求的加法公式,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外界因素。大刀阔斧,自我定新的规则,取舍由心出,忽视非议,只在乎等号右边10分的完美结果。成就精彩,创造奇迹,做生命的舵手。
“我到人间只此回。”如何执着人生,答卷永远要自己填写。“低头不是认输,是要看清自己的路。仰头不是骄傲,是想看看自己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