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较劲,我只是充满斗志

阮玲玉 生存还是毁灭,只听一世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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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于上海新闸路老式洋房门前,放眼光影迷离下的暗红色墙面,抚过油漆斑驳的门窗,用心聆听这座名为沁园村9号的叹息声,我们的思绪回到了20世纪30年代。

这座屋子住过默片时代一位“电影皇后”,她就是阮玲玉。

她的名字如雷贯耳,一生拍摄了29部影片,特别是晚期作品感动了一代人。

年仅25岁,风华正茂,生命却如昙花凄美一现,匆匆凋谢。热爱她的观众无不震惊——女神阮玲玉竟服过量安眠药自尽!

她出殡那日,各界20万人自愿走上街头,为之送行,为她举行了当时上海最隆重的送殡仪式。

《联华画报》为此出版《阮玲玉纪念专号》,以4万字、114幅插图、20多篇文章,从阮玲玉追悼会记录,写至阮玲玉小传,汇集阮玲玉年表、感言,也不落下“悼玉”“忆阮”琐记,及最后一次宴会、遗书等内容。

其中,画报上的一则挽联——“殉于妇女节,殉于所谓人言可畏,一死刚强,竟以尸谏”,发人深思。

她用死在控诉什么?

影迷悲愤的同时,开始探究她的经历和遭受的磨难。抽丝剥茧,我们沿着她从影的足迹,寻找她用死亡演出的绝唱。

滚动胶片,1927年《挂名夫妻》残留的剧照中,出现了她的身影。

参与影片拍摄,源于偶然,这份偶然得从阮凤根(阮玲玉幼时名字)之母到富户张家做帮佣说起。

阮母不顾家境贫困,节衣缩食,供女儿阮凤根念书。

识文断字、模样娇美的女孩子,很容易引人注意。阮凤根出落得亭亭玉立时,得到了张家小少爷张达民的垂青。

张母反对儿子娶保姆之女为妻,但张达民却提出与之同居。

张达民之兄张慧冲见二人生活窘迫,征询阮凤根:“愿意拍片吗?”

机会源于偶然,这位中国电影创始人之一,被世人誉为“东方范朋克”的张慧冲,将阮凤根引进了电影业的大门。

十六岁的她站到了面试场上,能笑能哭,表演入木三分。当时面试的导演卜万苍不仅当场招聘了她,还给予高度评价:

“像有着永远抒发不尽的忧伤,一定是个很优秀的悲剧演员。”

之后二十分钟的谈话后,她出演《挂名夫妻》女主角成了定局。

清丽脱俗的容貌,落落大方的举止,让她首次出演,便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阮玲玉这个艺名,从此被世人记住。

从社会最底层走来,付出的辛酸有目共睹,她用所得奉养母亲,这对当时只有男人才能撑起天和地的观念,是一种无声挑战。

默声影片,无声挑战,婉约灵秀的江南女孩,用小小的倔强在不公平世道寻求属于自己的天空。

世事不如人意,电影公司如雨后春笋成立,但拍片不仅跟风严重,不少作品粗制滥造,而且一些大导演不看好新秀,阮玲玉在触电后,从1928年夏季开始,遭遇“冷藏”。

为了寻求突破,她挥别明星公司,勇敢跳槽,可与大中华百合电影公司合作的《珍珠冠》《劫后孤鸿》《大破九龙山》等商业影片,也令她极不满意。

她将艺术看作是很严肃的事,不屑于过度迎合,困惑中,进退两难。

即便天才与生俱来,识千里马的伯乐并非时时皆有。她珍惜每次合作机会,当广东同乡、“香港电影之父”黎民伟发出邀请时,她义无反顾接下橄榄枝,参演新晋导演孙瑜拍摄的《故都春梦》。

力求完美,她在刻画小妾燕燕一角时,把握人物内心世界,反复推敲,把此角色的内心演绎得淋漓尽致。

凭借此片中的精湛演出,她开启了自己事业的大门。

做最好的演员!她力求完美,常常私下数遍揣摩即将被塑造的人物。她的化妆间是另一个摄影棚,一个没有灯光师,没有胶片的摄影棚。

笔者不相信永远的第一,只认同不懈努力能将山峰推得更高的道理。阮玲玉便是这样的人。

接下来与孙瑜合作的《野草闲花》,她将母亲在冰上遇难的一幕,演绎得活灵活现。母爱在那一瞬间能令寒冬温暖,颓废、潦倒的母亲,温情的手……此次表演,堪称中国电影史上最具光彩的瞬间之一。

许多年后,我们常发出这样的感慨:“太感人了,我看到那里哭了。”

而当时的观众,在看母亲冰上遇难一幕时,几乎哭声成片。

她走出了本色演员的局限,提升了表演功底,完美蜕变为性格演员。

对艺术的追求从不止步,她常常比导演更严格。

“我拍得不好,再来一遍。”冬日里忍受水淋,拍摄雨中抱着父亲哭泣的一幕时,她不认可自己的表演,要求重拍。

导演知晓她个性,点头。其实之前的几次拍摄中,已有较满意的胶片了。

她再次忍受水淋,酝酿情绪,终于达到了她想要的高度。

此片《城市之夜》发布受到好评,她也在不断探索,力求突破。

随着“左翼电影运动”的兴起,中国影坛风气发生了质的变化,清新的氛围中,阮玲玉迎来了演艺生涯的巅峰。

“卜导,我想出演《三个摩登女性》周淑贞一角。”思想在进步,她主动要求出演性格刚强、反抗封建的革命女性。

“这……你不适合,你以前一直扮演悲剧性或风流女性。”卜万苍考虑到她惯有的戏路,摇头。

脱掉大衣,抹去口红,她酝酿几秒,抬眼时成了有反抗精神的女子,用实际行动争取角色。

“可以!”卜万苍仿佛看见了田汉编剧在剧本中塑造的女性形象。

影片上映,反响空前,观众超预期地认可,影评界为此发表数篇文章,称她为“新兴电影运动”的“第一只报春之燕”。

1933年,《明星日报》发起的“电影皇后”评选中,阮玲玉位居胡蝶、陈玉梅之后,名列三甲。

“阮小姐,我喜欢你。你的演出比她们有内涵。”阮玲玉得到了学生、知识分子女性的推崇。这样的赞叹声,从不绝耳。

“谢谢。”她性格温婉,话语不多,但她出演的人物极为多样化——孤苦无依的孤女、身份卑微的婢女、劳心劳力的女工、受人歧视的妓女及温婉贤淑的人妻。

凭借积蓄多年的表演经验,她的演技日趋成熟,1934年,她凭借《神女》中近乎完美的表演,登上事业巅峰。

《神女》在当时引发空前热潮,有声音称“它是最好的国片”“中国影坛奇异的收获”。

联华影业公司的《联合画报》曾登载一段对阮玲玉表演的评语:

“各导演言,演员拍戏时,重拍最少者,女为阮玲玉。阮玲玉拍戏极能领略剧中人地位,临摇机以前,导演为之说一两句,即贯通理解了。拍时,喜怒哀惧,自然流露:要哭,两泪即至;要笑,百媚俱生。甚有过于导演所期水准之上者,斯阮之所以独异于人也。”

即便岁月流逝,《神女》的艺术价值仍受后人推崇。2004年美国电影公司对这部影片进行了数码修复,全世界影迷在重温此片后,皆认同她是“中国第一默片女星”。

胶片中的她温婉、风流,时而刚强,时而脆弱。影迷为她疯狂,媒体总觉没有用到最好的词汇来称颂她的精湛演出。

她有票房感召力,被认为代表了早期中国演员演技的最高水平,她被冠以许多头衔——“旗袍美女”,等等。

若她一直愿意迎合媒体,或许她会长命百岁,留下更多经典。但她将人生看作与艺术一般严肃,当认知抵达一个高峰时,她渴望用银幕为最底层的妇女呐喊。

而一部影片《新女性》,使她与小部分受黑暗势力控制的媒体,正面交锋。

1934年冬,她受新晋导演蔡楚生邀请,出演根据女演员艾霞自杀事件改编、伴奏音乐之外配有若干插曲的影片——《新女性》。

故事中,小报记者不同情为救女儿迫不得已卖身的韦明,反而用笔大做文章,将恶毒的污水泼向她。故事的结局:韦明死去。

此片杀青后,影评界愤慨,甚至借助当局压制左翼电影的政策,向蔡楚生所在的联华公司提出蛮横要求——“道歉、保证以后不得再有同样事件发生以及将《新女性》影片内‘侮辱’新闻记者的部分截去。”

看似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蔡楚生愤慨剪片之时,张达民受黄色小报挑唆,重新出现在阮玲玉的视野内。

“我按协议,一直付你费用。前段时间,你出差顺道来见我,说是生意失利,我又按你的要求,将余下费用一次给你了。你还想怎样?”阮玲玉得知张达民向法庭呈交起诉书,愤慨。

当时,双方分手并签署《阮玲玉张达民脱离同居关系约据》,其中第二款规定“每月至多一百元为限,以两年为期”,阮玲玉从未违反合约。

不改初衷,张达民威胁:“你十六岁就跟我上床的故事完全可以与它比个高下。要不要我将详细经过讲给那些黄色小报的记者听听?我肯定,你的这段情史准能卖个大价钱。”

“你千万别胡闹,这样做会毁了我的前途。”阮玲玉深知张达民乃见利忘义之小人,为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她极力阻止。

“一个铜板就能憋死英雄好汉……”张达民冷笑。

归根到底,一个“钱”字。

在外受张达民的威胁,回到住所,阮玲玉也得不到如今枕边人、送小院作礼物的唐季珊的安慰。

言语不和时,唐季珊会对阮玲玉动粗、打耳光,甚至将其关在院外,不许阮母开门。据当时阮家的邻居说:阮玲玉被关在门外落泪的事,时有发生。

用情不专的唐季珊家乡有妻室,当初为追求阮玲玉,抛弃了曾出演《战功》的女影星张织云。如今他对阮玲玉的热情已过,又恋上了另一女子梁赛珍。

阮玲玉事业、生活双双跌入低谷,即便行走在路上,身后的指指点点声从不绝耳。

恶毒黄小报依旧大力斥责,将她与张达民这场官司真假相掺地描述,以“私生活”“秘闻”等入题,充斥着“诱奸”“通奸”等字眼,对她进行诬蔑、谩骂等人身攻击。

性格内向的阮玲玉被一盆盆脏水浇得无处藏身,虽用好友胡蝶的话:“人生也似舞台,悲剧也总有结束的时候,我自己在苦的时候常对我自己说,快了快了,演完苦的就会有快乐的来了”自我激勉,但申诉无门。

1935年3月7日,她拍完主演的《国风》一片后,参加了联华公司部分导演、演员在黎民伟家的聚会。席间,她强颜欢笑,并与在座的各位一一告别,谁也没想过这是她和同事们在做诀别。

返回家中,她再一次感受了《新女性》中女主角韦明的孤立无援,效仿影片,将30片安眠药倒入母亲做的面条中,并铺纸握笔,留下遗书。

世人皆知女神阮玲玉死于吞食安眠药片,而她服药之后的事,更令人发指。

她服药两小时左右便被发现了,唐季珊因她是著名演员,恐自杀闹得满城风雨,将自己牵连其中,舍近求远,送昏迷的她往位置很偏僻、开车需一个多小时路程,但愿为病患保密的日本医院。

当唐季珊抵达日本人所开的医院时,因医院晚上无医生值班,他载着阮玲玉又离开了。因仍顾及名誉受损,他未将其送进当时医疗水准较高的教会医院,而是去了一个朋友邹医生处,此时离阮玲玉吞食安眠药已6小时。

邹医生提出会诊,作为医生,他很清楚眼前昏迷的女子因延误了治疗时间,大势已去。

1935年3月8日上午10点,阮玲玉从私人诊所转到医院救治。老板黎民伟在这个过程中,按下了一次快门……

阮玲玉停止了呼吸。

她短暂的二十五年岁月如昙花一现,比烟花更灿烂。胶片记录了她无数个美丽瞬间,但她终在人言可畏中离世。

人性的冷酷,比30片安眠药更残忍!谁导演了她的香消玉殒?

爱面子的负心汉唐季珊?他拖延了她的救治时间;

扑风捉影的黄小报记者?他们个个道貌岸然,以手上的话语权任意攻击,造成了她四面楚歌的困境;

前夫张达民?一个以利为先、游手好闲的人。

放送胶片,我们带着沉重的心情重温《新女性》中,阮玲玉的最后一场演出——她虚弱地躺在**,明明自己服下了安眠药,可看见死神到来时,她反而有种求生的欲望。

“救救我,我要活。”压抑的呼唤,曾令拍摄的剧组人员为之动容,潸然泪下。

该片导演蔡楚生在所有工作人员退场后,默默地陪在她身旁,听她说:“我多么想成为这样的一个新女性,能够摆脱自己命运的新女性,可惜我太软弱了,我没有她坚强。”

不,她和片中的女主角韦明一样勇敢。

韦明用死控诉:小报记者泼来的脏水和毫无操守的报道。

她用生命做一次绝唱,痛斥当时人性的残忍。

世道冷酷,某些无操守报业人热衷于夸大事实,捕风捉影,为卖量而扭曲事实。这群手握话语权,追名逐利,不惜毁坏他人名誉的恶毒之士,为报复,不惜一切,玩尽阴谋。

生存还是毁灭,从艰难中走来,阮玲玉在逆境中,学会叛逆,柔软的身体渐渐住进了倔强的灵魂。

她正面对抗,不惜以死明志,效法《新女性》中的韦明,用生命叛逆,誓死抗争。

1935年3月9日,《申报》登载《阮玲玉自杀》一文。

同月11日,《申报》登载《阮玲玉事件》,控诉封建恶势力利用她的婚姻讼案大做文章,造谣中伤,使得一代红颜阮玲玉香消玉殒。

鲁迅先生也为之写下《论人言可畏》一文,明确指出:“她的自杀,和新闻记者有关,也是真的……小市民总爱听人们的丑闻,尤其是有些熟识的人的丑闻。”

阮玲玉去世了,张达民恶有恶报,因身无所长,终在穷困潦倒、贫病交加中,于36岁在香港死于肺炎。

另一个“凶手”唐季珊,据说晚年于路边摆了烟摊,最终也在悲凉中死去。

阮玲玉被誉为中国的嘉宝·褒曼,有着不可磨灭的银幕艺术形象。

其作品代表中国默片时代表演艺术的最高水平。

她的去世宣告了一个时代——中国电影默片时代的结束。

1984年,她离开我们近半个世纪后,当年拍摄《新女性》的导演蔡楚生离世。著名作家、电影界前辈柯灵先生,第一次公开披露了阮玲玉和蔡楚生之间的感情。

我们直到今天仍旧为之遗憾,若当时蔡楚生能勇敢地站出来,或许阮玲玉能留下更多的艺术佳作。

带着遗憾,放送胶片,看默片时代她的精湛演出,看那个时代别有的风情,听她用生命做最叛逆的绝唱。

/阮玲玉写给女人/

凯尔特传说中,羽毛如火般绚烂的荆棘鸟一生执着地寻找荆棘树,终于某日,它觅到最长、最尖的荆棘,如愿地将娇小身体扎进去,泣血而啼。凄美婉转的歌声令“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着,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

不做荆棘鸟的曲终命竭,而是将生命分割成无数个寻找荆棘树的篇章,每一篇章里我们都如荆棘鸟般坚决,在绝境中爆发最强原动力,向梦想的高峰攀登。“在绝境中成功者往往会突破思想上的樊篱,超越世俗常规,书写连自己都不曾想过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