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较劲,我只是充满斗志

宋清如 牵着自己的心前行,才不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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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国风·周南·关雎》

人生得一知己,是下一世投胎的勇气。上下五千年,无数才子觅得佳人,佳人回眸一笑,万里河山尽失颜色。

被誉为“之江才子”的朱生豪,曾以译《莎士比亚戏剧全集》,“保持原作之神韵”而闻名于世,也参与过《英汉四用辞典》的编撰。其才气不言而喻。

就是这样的人,在友人口中,被贴上“没有情欲”的标签。

可一个才高八斗、被《现代》杂志主编施蛰存先生评价“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的女子,令他情动。

此女子的特别非常人可比,她的文章在当时有着“不输于冰心女士”的评价,诗词不亚于徐志摩、戴望舒的精妙。

她的名字也很雅致,她叫宋清如。

年幼的她模样可爱,背书时摇头晃脑,声音甜美:“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嗯,不错。”私塾先生满意点头,“《百家姓》。”

她口齿伶俐:“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孺子可教!”私塾先生引以为傲。

“先生,该考《千字文》《古文观止》了。”忽闪忽闪着眼睛,她极清楚抽考程序。

“不必了,下一个。”她是全私塾最听话的学生,私塾先生素来对她赞赏有加。

先生转身,小女孩抽出《三国演义》,忘情阅读。

“下课!”一天的课程结束,她听见了期盼已久的声音。

“今日学得怎样?”返回家中娘亲询问。

“样样皆好。”她扬扬得意,从钱兜里倒出铜板。

“你又要出门?”娘亲叹息。

“我向书局订了《水浒传》,说是今日到货。待会我去将它买回来。毕竟《三国演义》我已看了两遍。娘,想听一段吗?我比说书先生背得都熟!”

落笔纸上,她记下父亲所需的烟丝和管家念叨的祭祀器皿。

“不必了。”娘亲烦躁,却无可奈何。

身为大家闺秀,即便是乡绅之后,女子必须深居简出。纵观历史,在这一时期,的确有不少女子远赴省城或异地求学,但像她这样张口《三国演义》,闭口《水浒传》,同说书先生交往者寥寥无几。

她的叛逆有目共睹,旁人因她年幼、聪慧、模样可爱,一笑了之,但家人为此多少有些忧心。

少女时期,她博古通今,看遍《三国演义》《水浒传》《聊斋志异》《封神榜》等小说。

“爹爹,我也想去省城。哥哥们去了,表哥们去了,私塾先生能教的都教完了。因此,我该换个地方。”想学习,希望徜徉文学海洋,她大胆地说出心中渴望。

父母无可奈何,应允了。

在省立中学接触了新鲜事物,听说了名媛们反抗封建婚姻,大胆走出家门,她勇敢效仿。

“爹,让木匠回去吧,我不需要。”合上樟木箱,她拒绝按约嫁入江阴华家。

“你与华家公子早有婚约在身,突然……你要悔婚?”长辈们明白了她私自打发做嫁妆的木匠离开的原因,惊愕当场。

她是个看上去很乖巧的女子,但行事做派竟与外面那些传说中的名媛们一般。父亲难以接受她的做法。

“我决不嫁,今日不必送饭了。”将自己关在房里,她绝食抗争。

心疼女儿的娘亲唉声叹气。

“为夫明日带她到集市走走,买几本书哄哄她。”父亲谋划。

“爹爹,不必如此。集市书局能买到的书,我的书架上都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面对父亲的利诱,她对抗有加,却不失家庭和气。

娘亲无则,父亲头疼,族里的长辈们登门相劝。但几日的禁食后,开明的娘亲放弃了立场。

“随你吧。”又是一声幽叹,家人退让了。

唯恐变故,她雷厉风行收拾行装,外出求学,以优异的成绩考入苏州女子师范。

“九·一八”事变爆发,受新思想影响,她毅然“罢课”,赴南京参加声援抗日救亡运动的游行示威。

“我们准备转校了。”学生会进步人士发表宣言。

“我有同样想法。”到更进步的地方去,她渴望接触更多的新思想。

1932年,宋清如转入杭州之江大学。

“我听说过你,我们同乡。”同乡同学伸出了欢迎的手。

“哦?”她很意外。

“你退婚的事,在我们那很出名。”同乡同学提及旧事。

“没什么,我不要结婚要读书,所以退了婚。”她重复着当时对家人说过的话。

不久之后,她成为校园内的一道风景。

“女性穿着华美是自轻自贱。”“认识我的是宋清如,不认识我的,我还是我。”

傲慢!

我行我素!

为自己而活!

我们暂不去评价那句关于着装的言语,但能看出她的个性非一般叛逆。

她有着“学校”情结,以素色旗袍、平底布鞋、干净发式为标志性着装。

这样的装扮,在当时,是所有旧时代新女性最推崇的仪表风格,她大胆效仿。

她才华横溢,能侃侃而谈,出口成章,评《三国演义》,说梁山泊,赞狐仙,以姜子牙为偶像。

“你如果在三国时期,恐怕胜过‘二乔’。”同学们喜欢听她的“夸夸其谈”。

“我要做诸葛亮,不,周瑜吧。”她研究《三国》,对每个人物点评犀利。

“你该写书。”旁人玩笑。

“我有撰稿。”她笑得温婉。

翻看当年的旧刊,《现代》《文艺月刊》《当代诗刊》都能寻到她的文字记录。

才气有目共睹,她也愿意置身于文学海洋。有幸参加之江诗会,兴奋难耐,她为此作诗一首——《宝塔诗》。

据她回忆:朱生豪在传阅入会交流唯一的新诗时,“只笑了笑”。

缘分就这么奇怪,一首懵懂习作,竟令高三届的才子朱生豪动了情。

朱生豪曾一口气写下三首“打油诗”相赠,其中有“三生应存约,一笑忆前盟”之句,来表达爱慕之情。

1935年,朱生豪经鲁迅先生的倡导和友人们提议,为世界书局着手准备翻译《莎士比亚戏剧全集》。

读到他的来信,宋清如激动万分,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他将以“莎翁译著”作为礼物相赠,当即回诗一首《迪娜的忆念》。

我们不妨拜读这首即兴之作,一同探寻才女的墨宝。

落在梧桐树上的/是轻轻的秋梦吧/落在迪娜心上的/是迢遥的怀念吧/四月是初恋的天/九月是相思的天/继着蔷薇凋零的/已是凄艳的海棠了/东方刚出的朝阳/射出万丈的光芒/迪娜的忆念/在朝阳的面前呢/在朝阳后面呢······

据说此诗,当时曾由朱生豪谱过曲,作为回赠。

怎样的才气能折服只懂做学问的朱生豪?

怎样的为人,能让朱生豪激动万分,写下《我爱宋清如》如此直白的爱情誓言?

才气纵横,为人轻狂却不失可爱,个性叛逆但难掩光芒。她在自己的世界里驰骋,在文学的海洋中翻腾。

她有着现代人偏执而个性的论点,我们在此倾听生活在旧时代的她发表的惊世骇俗言论:

“结婚乃恋爱坟墓,家庭是妇女之囚笼。”

受此影响,本就认为“家庭是累赘,结婚是负担”的朱生豪,便认同了对方,继续“理智之爱,哲学型爱”。

如此情投意合的两人,经历了十年的漫长柏拉图式爱情长跑。任凭天各一方,仅以鸿雁传书,诗词相赠,相互勉励和排解思念之苦。

“娘,这样挺好。我教书很充实,想起他,很美满。”她愿意维持现状。

“你已三十有余,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母亲催促女儿的婚事。

“等我忙完手头的活,会抽空去看他。”不久之后,她绕道上海,见到了久违的朱生豪。

才换到上海私立锡珍女子中学代课,谁料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再次令她的生活跌宕。

著名诗篇《春天又来了》《也许只是偶然》《流星》等力作,便创作于那段时期。她抒写了渴望安宁、安定、安然的人生愿望。我们在诗句中可以寻到“长夜早日结束”“百合芳馨”等寓意深刻的词句。

因孤岛沦陷,大学被迫停课,原之江大学部分师生,准备离沪往外地谋生。

这一次再见同学,局势无奈,一直享受精神恋爱的宋清如嫁给了朱生豪,并与1942年5月1日,在上海青年会礼堂举行简单的婚礼。

教务长为其证婚,词人夏承焘风趣题字——“才子佳人,柴米夫妻”。

清贫拮据的婚姻生活,而活在两人世界里的宋清如极幸福。

提起往事,她话语简短:“他译莎(翻译莎士比亚作品),我烧饭。

1944年岁末,朱生豪撒手人寰。

年仅33岁的宋清如,看着丈夫留下的180万字的莎剧手稿,虽然她当时怀抱嗷嗷待哺的幼子,但她勇敢地站了起来。

并非未接触过莎士比亚的作品,身为教育工作者,她曾是丈夫译本的第一个读者、最认真的校对者、一同庆功的鉴赏者。

世界书局要出版朱生豪的《莎士比亚戏剧集》,她遵循丈夫遗言“不要请名人作序”,再次动笔,写了“译者介绍”,并承担全部校对工作。

为缅怀丈夫,她投稿范泉主编的《文艺春秋》,发表文章《朱生豪与莎士比亚》。

“文章很感人,很多莎翁迷非常感动。”报社给予肯定。

“我丈夫给了我精神支柱,你登载此文章还让我解决了燃眉之急。”她很有个性,语出惊人,不掩饰两石米的稿酬,对她贫困生活如雪中送炭。

她外表温婉,处事态度却是温婉中透着倔强,难掩叛逆。

或许她素来无掩饰之心,力求在教育岗位上,将毕生所学教授给学生。

1949年,她调入杭州高级中学,在此教学期间,与之江老同学、当时总务主任骆允治有过一段感情交集。

当一切结束,她回到了朱生豪的世界里,封闭了情感的心。

195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朱生豪译的《莎士比亚全集》,一共180万字。

为了能继承兄长的遗愿,胞弟朱文振承担了其兄五部半未完作品的翻译工作。

“嫂嫂,你会看见哥的遗愿被完成。”将翻译的书稿寄出,他信誓旦旦。

可惜结果却不尽人意,出版社认为莎翁历史剧不是散文,更不是诗,而是剧目,所以反对朱文振采用古色古香的元曲形式翻译,同时提出“两次译本文笔不一致”。

看着出版社的回复,倔强的宋清如接下了翻译的工作。

1955年至1956年,宋清如向校方告假一年,前往四川。

她精心整理书稿,与朱文振就译本反复讨论,但翻译工作因难度较大,竟足足用了三年才得以完成。

回顾那段岁月,她“杭师”的同事钱旭洋说:宋清如老师总是最后一个睡觉,每天忙到很晚,为了提神,她抽烟,一次偶然,我才发现她在翻译莎士比亚作品,当时颇为震惊。

呕心沥血,她终于完成了《亨利五世》半部、《亨利六世》三部、《理查三世》一部的翻译、整理、校勘。手持较满意的书稿,她与出版社取得联系,商议出版事宜。

“对不起,我们几年前退朱文振的译稿后,没有想到朱夫人会亲自动笔。如今朱生豪先生未完成的余下稿件,已找到合适的翻译者了。”出版社再三表达遗憾。

可能最遗憾的是她,三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伏案工作换来的却是怀揣手稿,而不能与读者分享。

在后来的一次抄家中,让宋清如的译稿付之一炬。

看着熊熊燃烧之火,她痛不欲生。

回想当年硝烟弥漫时期,朱生豪两度丢失译稿的悲痛,她感同身受。

被焚烧的,除译稿外,还有朱生豪在漫长的爱情长跑中,写给她的部分信件。

数年后我们懂得,一本名著可以有多个版本的译文,至于推崇谁的译本,该由最有发言权的读者选择。

翻译家让我们看见了外面的世界,在不出国门之时,饱览天下。可由于当年认知的局限,她的译稿成了多余。

若没有丢失,或许今天能一睹朱夫人宋清如译文的风采。

幽幽岁月中,宋清如邻家女孩的乖巧样貌,温文尔雅的举止,甜美灵慧的谈吐宛如潺潺小溪流。

可她真循规蹈矩吗?

勇敢拒婚,大胆异地求学;

古有女子不得读《三国演义》之说,她对这类书倒背如流;

参与游行,为抗日呐喊,她骨子里透着倔强;

她欣赏志同道合,推崇肉体之外的爱情,以十年柏拉图式的交往方式,与才子进行了一场拉锯战;

她出口成章,却在婚姻生活中,甘为绿叶,倾力出演贤妻,享受平淡的爱情;

她身为遗孀,大胆译文,踏进从事平生未涉足的名著翻译领域。

她桃李满天下,学生遍四海,却是个很淡然的人。

“杭高”学生骆寒超从不知道站在讲台上口若悬河的班主任,与《现代》杂志的诗人“清如”是同一人,直到结识《现代》主编施蛰存,才恍然大悟。

“施先生,请问《现代》杂志上署名‘清如’的诗人,是否姓宋?”骆寒超问这句话时的心情颇为激动,为能得到最快的回答,他附加一句,“之江大学的。”

施蛰存的反应更是激烈:从古旧圈椅里呼地起身,双眼发直。

是她!骆寒超这才明白:从前的班主任,就是同学们常常追着看的诗词的作者。

她的一生灿烂过,辉煌过,幸福过,孤独过,凭着坚毅走来,叛逆中活出了精彩。

跟着心走,她从未迷路过。

晚年,她回到嘉兴南门朱氏老宅,在墙上挂着丈夫炭画像的小屋里,平静度日。

她整理了大量书稿,出版《寄在信封里的灵魂——朱生豪书信集》,重现他们在硝烟弥漫年代的浪漫爱情:

“我找到了你,便像是找到了我真的自己。如果没有你,即使我爱了一百个人,或有一百个人爱我,我的灵魂也仍将永远彷徨着。你是unique(独一无二)的。我将永远永远多么多么地欢喜你。”

她是20世纪30年代诗坛的才女,是莎士比亚书迷,是勇敢“译莎”的女子。

她自认不是个叛逆的人,可她却做着叛逆的事。

她勇于尝试新事物,敢于接受新思想,走出家门,遨游文学海洋;推行精神恋爱,尽管只能与爱人携手不到一千天,但她是幸福的。

她活得坦**,是男人梦想的女子——“上得厅堂,入得厨房”。

她是学生崇拜的诗人,却隐姓埋名。

回顾她甜美的容貌,寻找她留下的芬芳,在清秀笔气中,让我们再度重温她的诗篇《夜半歌声》:

葬!葬!葬!

打破青色的希望,

一串歌向白云的深处躲藏。

夜是无限地茫茫,

有魔鬼在放出黝黑的光芒,

小草心里有恶梦的惊惶,

葬!葬!葬!

……

/宋清如写给女人/

山涧溪水潺潺流淌至万丈峭壁,若没有飞流直下的勇气,就不会成就壮丽的瀑布。飞溅的水珠有些因撞上岩壁的绿草和泥土,丧失了汇合江湖的机会,但创造的“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奇观,是不可忽视的精彩。

生活变更无可避免——迈入陌生行业,异地求职、家庭中角色变化。“人最可悲的是自己不能战胜自己。”别胆怯,大胆面对“全新”,尝试重新起航,在新的航道奋力前行。

少了助跑的比赛,不一定能赛出理想成绩。舒展心怀,淡看质疑,做传统成败论的颠覆者。“人生的真谛在经历中探寻,人生的价值在经历中实现。”多一份经历,即便未最终获得瑰丽奖杯,头顶的天空也会更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