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文白两个周末没有见到女儿了，女儿最近在厂里的表现可以说超出了他的预期，这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有了女儿在技术方面的助力，他发挥的空间就更大了。
于是，他决定下个周末必须把女儿叫到家里来，当然，还要让她把男朋友带来给他过过目。
周三下午快下班时，齐文白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囡囡，咱们父女俩多久没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爸爸知道你忙，可是也不能只顾男朋友不顾爸爸吧。”
他把声调压得低低的，营造出一种委屈求全的感觉：“这样吧，这个周日，你把男朋友领来给爸爸见见。我女儿这么优秀，不管怎么说，爸爸都要给你把把关的。”
不知为何，齐修竹并没有要把肖勇智介绍给爸爸的想法，他们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不过，既然爸爸强烈要求，见一见也无妨。
“好的爸爸，这周末我领他去见您。”齐修竹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周末，齐文白特意摆出一套精美的英式骨碟茶具，事先定了菜谱，让阿姨去菜场买了食材，好好烧几个菜，又拿出一瓶法国进口的红葡萄酒。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毛脚女婿上门。
第一次见准岳父，肖勇智认真做了准备，剔了一个毛寸，穿了一身牛仔套装，里面是圆领T恤，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
礼物是在杭州买好带过来的。一盒龙井，一条红塔山，一个知味观糕点礼盒，一对五粮液。烟酒糖茶，中规中矩。
他对齐文白充满了疑问，一个男人究竟因为什么，可以二十年不见女儿，不写信、不打电话，只寄钱。
而女儿毕业参加工作后，又竭力把女儿招至身边。这个矛盾点儿他想不通。
带着疑问和探究，肖勇智上门了。
齐文白住在昆山的一个高档小区里，大门外有穿着统一制服的保安，小区里绿树成荫，花木扶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处健身器材、儿童游乐设施。像是一处建在花园里的房子。
乘电梯上到16楼，按响门铃，齐文白来开门。
两人一见面，都暗暗吃了一惊。
齐文白忙把人往屋里让，肖勇智递上礼物，客气地问好。
齐文白接过礼物，看了看，连声道好：“龙井是杭州的代表啊，这个知味观那可是底道的杭州老味道，谢谢小肖，有心了。”
齐文白招呼肖勇智坐下，把茶几上的电水壶递给女儿：“囡囡，去接水泡茶。”
齐修竹接过水壶去厨房接水，阿姨正在厨房里烧菜，见齐修竹领了男朋友过来，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挥着锅铲，夸张地说：“囡囡的男朋友好高呀，都快顶着房顶啦。”
齐修竹笑，“可不，穿裤子比较费布料。”
齐修竹接了水回来，放到茶几上按下开关，在肖勇智的旁边坐下。
齐文白看着眼前的一对小儿女，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小伙子高大健壮，相貌堂堂。行动间四肢舒展，加之目光坦诚率真，反倒逼得自己有些不敢直视。
“来，尝尝我的金骏眉。”水很快就开了，齐文白取了茶叶倒在茶壶里，稍待片刻，提壶依次注入三个茶杯。
这是一套白底描金边的骨瓷茶具，造型优雅，薄如蝉翼，透出金骏眉红浓的汤色。
“这是正山小种，有一种松烟香，怎么样，合口味吗？”
肖勇智小心地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道：“好喝，也好看。”
他顿了顿，又道，“我其实是喝不太出来的，我平时不喝茶，也不懂茶。”
“是啊，年轻人都喝可乐，哪有茶好呀，你慢慢品。”齐文白欲给肖勇智的杯里添茶。
齐修竹伸手接过，道：“爸爸，我来吧。”
齐文白把身子靠在沙发背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开始慢条斯理地查户口。
比女儿小一岁，家里孩子多，人口复杂，没有学历，只是个电焊工，完全配不上女儿……
有国际焊接资格证，在HGG任组焊车间副主任，拿4000元的月薪。
一路听下来，齐文白的心情经历了一次过山车，狠狠地冲下去，又高高地抛上来，几起几落。
这时，阿姨摆好了碗筷，上齐了菜，走过来道：“齐先生，饭菜好了，可以开饭了。”
齐文白起身，招呼二人入座。宽大的餐桌上，摆着精致的八菜一汤，每一份的量都不大，但红的红烧肉，绿的上海青，黄的白斩鸡，白的虾仁。
盛放食物的餐具是一套精美的瓷器，碗旁配着骨碟，筷子放在筷架上。
文修竹见了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自己第一次来时都没这么正式，好吧，权当是父亲重视肖勇智吧。
齐文白坐了主位，肖勇智和齐修竹左右相陪。
肖勇智拿过醒酒器，给齐文白倒了一个杯底，道：“齐叔叔，多谢您盛情招待。我敬您。”
中国人的饭桌最有意思，它可以化解尴尬，拉近距离，有什么平时不好意思开口的要求，就在酒桌上提，有什么真实想法也可以半真半假地吐露出来。
开餐之后，齐文白的谈话开始渐入正轨。
“小肖啊，你年纪比囡囡还小一岁，你不急，但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心，你能理解吧？”齐文白道，“女儿大了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
齐修竹马上道：“爸爸，我们刚刚过到这边来，得先把工作做好，结婚的事还不急。”
“哎，那怎么行，爸爸得替你着想啊。”他放下筷子，严肃地说，“你们的工作我是不愁的，不管怎样有我给你们托着。你们现在要解决的是户口的问题。”
这个问题把两人问住了，他们的户口都在H市，不管是航远还是HGG都是不调户口的。走得再远，都是H市的人。
“你们将来在这边结婚生宝宝，有没有想过宝宝的户口怎么办？”
肖勇智和齐修竹互望了一眼，低下头不说话，这个问题为时尚早，他们没想那么远。
“上海刚刚出台了一个政策，蓝印户口，如果在浦东买房子，就可以办这种户口，”
齐文白看看肖勇智，又看看齐修竹，继续道，“有了户口，在上海医疗、落户、宝宝上学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买房子？在上海？？两人有点儿懵。
“上海的房子要多少钱一米？”齐修竹问。
“那边的房价大概在2500到3000左右一平。一套小一点的，20万左右就拿下来了，很划算的。”齐文白道。
肖勇智和齐修竹又一个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知道上海房价贵，但没想到竟然这么贵。
大哥肖宏毅在“山上”的一套房，不过6000元，当初还是两家凑钱买的。
“我知道你们刚转到这边来，手边没什么钱，但你们两个工资都高，又没什么花销，不如攒起来买一套房子，以后就是上海人了。”
齐文白感慨道，“唉，你们不知道上海的户口有多难弄，上海的房子有多难买，当年要不是因为这个，我和囡囡妈妈也不至于……”
“爸爸，我们暂时不考虑房子的事，我们结婚肯定是要回老家那边办的，过几年那边形式好了，说不定还会回去。”
齐文白马上打断道：“囡囡，H市你们就不要再想着回去了，长三角经济区的发展会把东北越抛越远。你们正是拼事业的时候，不要把自己埋没在那里。”
齐修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回味着爸爸的话。
“爸爸这都是为了你好，囡囡，我实话跟你说，赫煊妈妈去世后给他留了很多东西，房子、钱他都是不缺的，爸爸亏欠你这么多年，很想补偿你一些，以后爸爸的东西，不敢说全都是你的，但绝大部分都是要给你的。”
“爸爸，其实你……”
齐修竹刚一开口，齐文白抬手打断了她：“你是好孩子，爸爸知道，你先听爸爸说。户口是必须要办过来的，但只有买房子这一条途径最快最稳妥。爸爸想好了，爸爸先给你出20000，不，30000元的首付，你们再多少凑一些，剩下的贷款，每月还款，用不了几年，就能还清。完全不用担心。”
“好的爸爸，您的建议我们会好好考虑的，但金额太大了，我们得商量商量。”
齐修竹不想让父亲继续这个话题，肖勇智第一次上门，就谈这么重大的事情，她觉得不太合适。于是迅速结束了这个话题。
齐文白用手虚点着女儿，道：“囡囡呀，爸爸可都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眼光要放长远一些，不要怕，万事有爸爸给你做后盾。”
说完，他冲肖勇智举了举杯，话锋转向了他。
“我女儿有眼光，小肖你很不错，别的不说，只你这身高长相，在这里就压倒一片。别不好意思，身边追着你跑的女孩子一定不少吧，哈哈哈。”
齐文白似乎来了兴致，继续给肖勇智倒酒，“家里一直没人陪我喝酒，你来了就陪我多喝几杯。这葡萄酒好比人生，刚入口时又苦又涩，但多品一会儿，就会回甘，回味无穷。”
肖勇智明白，齐文白并不是想跟他讨论酒，只静等他说下去。
果然，齐文白紧接着开始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