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农机厂，门卫照例不让她进。
她不争不辩，走到大门中间，掏出折叠凳，稳稳当当地坐下，又掏出大喇叭，对着大门开始喊话。
“X城农机厂，欠我十万块。厂长潘会山，还钱！销售李南樵，还钱！”
此时正是上午十一点多，农机厂门前车来车往，行人络绎不绝。李秀芳把喇叭声调到最大，声音简洁有力，极具穿透性，不一会儿就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
门卫一见急了，走过来就赶人。
李秀芳一把将辫子扯散，把怀里的包狠狠往地上一摔，喊道：“我告诉你，我肚子里可怀里孩子呢，你们谁敢动我一下，我就跟他没完，正好欠的十万块再加上我的医药费，统统给我拿来！”
她来之前，事先在衣服下摆里塞了个小毛毯，鼓鼓囊囊的，看样子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门卫的人早就认识李秀芳了，还记得上次她来时乖乖在路边等了一天的样子，怎么这次来就变了个样呢？
一个五六十岁的白头发门卫不信邪，他板着脸严肃地叱责李秀芳：“别在这耍无赖啊，没人欠你钱，赶紧走，再不走我们叫警察了。”
李秀芳不怕他，举着喇叭大声喊：“你吓唬谁呀，还叫警察？你叫，你赶紧叫，你现在就叫，你看是我怕，还是你们厂长怕。谁怕谁是孙子。”
白头发保安本想倚老卖老，把李秀芳赶走，不想李秀芳就等着他出手呢，气得他不是好眼神瞅她。
“你瞅啥瞅？敢动我一下试试，我现在就躺下，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李秀芳豁出去了，撒泼卖疯，唱念做打全套上：“叫警察呀，农机厂欠钱不还还动手打人，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白头发保安立马就怂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是动力厂的人，真给踫坏了，麻烦。
旁边看热闹的七嘴八舌地问：“大妹子，咋回事呀？到底谁欠你钱？”
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反正这也是最后一笔账了，以后也不可能再合作。
李秀芳举着喇叭就说开了：“农机厂欠我们动力厂十万块，三年了，一分不还。我们工人开不出支来，厂子派我来讨债，讨不回去我就得喝西北风了。这厂子是要倒闭了吗？它欠你们工人工资不？欠你们医疗费不？得赶紧要啊，不然等哪天黄摊子了，你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东一句西一句，引得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农机厂里正好有车要出门，却被堵在大门里出不来。车里的人看情况不对，只好调头回去了。
李秀芳就这样一女当关，万夫莫开，把农机厂大门给封住了。
大门口的热闹早引起厂里的注意，厂办的人打来电话，问是怎么回事。
门卫把事情简单地说了，等了一会儿，对方说先让她进来，别在大门口闹了，影响不好。
放下电话，门卫打开小门，招手让李秀芳进去。
李秀芳不慌不忙地起身，先把头发拢起来扎好，再捡起刚才扔到地上的包背到背上，整理好仪容，一手拎着折叠凳，一手拎着大喇叭，冲周围的人点点头：“多谢各位助阵啊，我这就进去讨倒债了。”
她往门卫那边瞟了一眼，道，“讨不到的话，我就明天再来。直到农机厂还钱。”
说完，在众人的目送下走进大门，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
农机厂生产的各类农机，几乎都需要小型电机配套，以前都是从动力厂购买来之后，直接安装在农机上，两家合作了十几年，一直顺顺当当的。
可是，从三年前开始，农机厂不再购买动力厂的小电机配套，转而向省内外其他厂家购买。他们压了动力厂最后一批货款十万块，一直不还。
李秀芳连打听带找，来到农机厂供应科。
不知是事先听到了风声还是什么原因。供应科大门紧闭，里面没人。
李秀芳先是客气地敲了敲门，自然没人应声。
她提高声音喊道：“李科长，李科长，你电话，有人找。”
然而她喊了半天，也没人吱声，整条走廊安静如斯，连一个伸头瞅瞅的人都没有。
楼上楼下转了一圈之后，李秀芳来到四楼最里面那间厂长办公室。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拢了拢头发，轻敲了三下门。
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客气的“请进”声，李秀芳才推门而进。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正是农机厂厂长潘会山，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中年男子，他抬头看了眼李秀芳，知道她一定是刚才在大门口闹事的那个女人，心里着恼，这女的怎么直接找到自己这来了。
面对潘会山的黑脸，李秀芳简洁地做了一句话自我介绍，并拿出合同、欠款凭证的复印件，单刀直入地表明，自己是来收尾款的。
三天两头就有来要账的，潘会山早见怪不怪，他扫了一眼李秀芳递过来的单据，不客气地道：“你这不符合程序，你们跟哪个部门签的合同就找哪个部门，让他们来找我报账。”
说完，朝门口挥了挥手，不客气地撵人。
李秀芳笑了笑，收回单据，装到包里，道：“潘厂长，我听您的，按流程办事。回头办好了再来找您。”说完，转身出门。
回到二楼，供应处依然锁着门。李秀芳掏出折叠凳，靠着门坐下。
中午，办公楼里的人陆陆续续出门吃饭，午休结束，再回来上班。没有一个人问李秀芳一声，李秀芳也不急，跑了和尚还能跑了庙，除非你不办公，不然就得露面。
就这样，李秀芳早上跟职工们一起上班，晚上一起下班，夜里住招待所，在供应科看了五天门，直到下周一，供应科终于有人现身了。
周一中午，李秀芳跟着下午上班的人流进了农机厂，来到供应科一看，里面居然有人。她直接推门而入，里面坐着的正是供应科科长李南樵。
一见李秀芳，李南樵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女人怎么这么轴，还以为她不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