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问之下,肖勇智从老妈的口中得知了大嫂这半年来都经历了什么。
李秀芳产假满了之后,动力厂的工会主席冯长卫给她推荐了厂销售处清理外债的工作。
外债讨不回来,是厂子的一大难题。
有一些是三角债,七拐八绕,错综复杂,谁都搞不明白,还有一部分欠款几乎等于死债,对方厂子倒闭,或者资不抵债,再或者有钱也不还,总之就是东西给出去了,钱要不回来。
厂领导不甘心放弃,就组织厂职工出去清讨外债,按照回款的难易程度,把外债分成三等,一般债务要回来后,给清债员10%的提成,较难的债务提20%,最难的死债则提30%。
李秀芳去销售处报到之后,认认真真听了培训,她翻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欠款单据,心潮心伏,这些人可真缺德,拿了我们的货却不给钱,这不是无赖吗?没钱你倒是别买呀,买了又不付全款,害得我们动力厂工人的日子不过好。
这些人如果就在面前,她真恨不得冲上去抽他们大耳刮子。
更让她心情激动的是单据上的金额,一个个数字直晃眼睛。如果真能把钱要回来,拿到一定百分比的提成,那不就发财了。
一个月要回来三万块,就能提三千,要是能要回来十万,那不就能提一万了吗?
就这样,李秀芳瞒着家里人开启了讨债之路。
开始家里人听她说调去了销售处,脱离了车间,没有下岗的风险,要么在办公室坐着,要么去跑跑销售,都觉得是件好事,慢慢的才觉得出来不对劲儿。
用膝盖想也知道,让清债员去追讨的债务会有多难,从没接触过销售工作的李秀芳第一天出马就遭遇了滑铁卢,惨败而归。
她选了一家位于H市郊区的农机厂,两家合作多年,可最后一批近百台小型电机他们却迟迟不付尾款,差了动力厂九万多元货款,三年了还没结,合作也因此中断。
这天,李秀芳六点多就出了门,坐公车到长途汽车站,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再转当地的公车,一路边走边问,终于赶到了农机厂。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连大门都进不去,门卫一听说她是动力厂的,直接不放人,她打电话联系对方的设备科,刚报上家门,电话就挂断了。
三四月份的东北冻人不冻地,她在寒风中无计可施,束手无策。
李秀芳在那家厂子的大门外找了个地方坐下,从包里掏出从家带来的凉透了的包子,就着水壶里的凉水一口一口地嚼着,等嘴里的东西热乎了再往下咽。
一看到有人进出,她就赶紧跑过去想跟着混进去,哪怕问问对方的联系人在不在也行,然而她的一切举动都白费工夫,一直到农机厂下班,她一无所获。
那天,她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家里人急得团团转。
肖宏毅一直在公交车站等着她,李秀芳下车看到他,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呜呜呜地哭起来,她又气又委屈又挫败,哭得上不来气。
肖宏毅把媳妇抱在怀里,不知如何安慰,心里满是自责,如果自己不受伤,能挑起家庭的重担,何苦让媳妇去受这个累。
他扶着李秀芳在路旁的花池边坐下,说:“芳,别哭了,这活咱不干了,明天就去跟他们说谁爱干谁干,大不了你就在家看孩子,或者找点儿简单的事干。”
李秀芳哭了一气,慢慢平静下来,说:“没事,咱回家吧,壮壮肯定睡了,也不知道找没找我。”
要说出门一天,除了工作上受挫,她特别想孩子,早上出门时,壮壮还没醒,他醒了之后找没找妈妈,哭没哭?今天全喝的奶粉,习惯吗?
两个人牵着手回了家,家里人还没睡,都在等她。
见大儿媳妇一脸疲惫,王庆芝心里叹气,面上没显,说:“赶紧洗洗脸,我去给你热饭。”
“谢谢妈。”李秀芳往大屋里望了一眼,儿子正在婆婆的**睡得安稳,公公在一旁坐着。
她放下心来,进自己屋换了衣服去厨房洗手洗脸,收拾干净了第一件事是把壮壮抱回自己屋里喂奶。
壮壮睡得正香,被妈妈给弄醒,迷迷糊糊地喝了一顿奶,又睡了过去。
李秀芳想,自己真幸运,生了个天使宝宝,不磨人不闹人,在外辛苦一天,再不开心,回到家看到儿子这张小脸,满天云彩都散了。
晚饭时,王庆芝把每样菜都留出来一份,这会儿她快手快脚地倒进锅里加热,想了想,又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把葱花,炒了个蛋炒饭。
肖彦彦正在厨房埋头写作业,闻着饭香肚子又饿了,她回头冲老妈嘿嘿一笑,说:“娘亲,给我带一份,我陪大嫂一起吃。”
“用你陪?赶紧写你作业吧!别又写到后半夜去。”王庆芝嘴上凶,但还是给小女儿单盛出来一碗。
肖彦彦来回跑了两趟,把饭菜和一大碗骨头汤都送进屋,跟嫂子一起吃起来。
李秀芳大口小口地吃着,热饭热汤下肚,她仿佛活过来一样。看了一眼**的儿子,开口问道:“妈,壮壮今天闹没闹,累着你没?”
王庆芝在小孙子旁边躺下,小声道:“就闹了不大一会儿,哄着他玩他就不闹了。累啥累,这一大家子人还管不了一个孩子。”
肖彦彦赶紧表功:“晚上睡觉我哄的,我给他放莫扎特的《摇篮曲》,壮壮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李秀芳夹了一块鸡肉到她碗里,感激地说:“小妹最有办法了,壮壮也最听你的话。”
大家都默契地没有问李秀芳今天出去一天收获怎么样,只让她多吃点儿,吃完赶紧去睡觉。
肖彦彦把碗筷捡出去洗了,李秀芳也没争抢,说了声“谢谢小妹”就回屋躺下了。
黑暗里,肖宏毅把手伸进李秀芳的被窝,攥住她的手。
他嘴笨,想安慰媳妇几句,想了半天才说道:“我看咱没必要非得干这个活,我现在跟妈做酱菜收入也不错,不比上班差。要不,你就在家跟着一起做吧。”
李秀芳没吱声,她握了握肖宏毅的手,道:“你明天当班,快睡吧。”
肖宏毅“嗯”了一声,道:“睡吧。”
然而李秀芳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不想只在家里带孩子,过两年孩子上了幼儿园,她还不是要出去工作。
婆婆的酱菜她自己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现在带着宏毅做,也不过是找点儿事给他干,更没必要再加上自己。她还是要想办法出去赚钱。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不是个容易干的活,不然厂里不可能特意招人,还给这么高的提成,原因就是钱不好要,债不好讨。
培训的时候,销售处的同事也反复强调过这点,自己怎么能第一天就打退堂鼓呢?
不行,绝对不行,自己是没有退路的,原来的工作回不去,自己没文化没技术,找不到更好的工作。
老公的身体绝不能受累,不然就是个大麻烦。这个小家现在只能靠自己,再不容易也得坚持下去。
一天见不到人就两天,两天见不到就三天,她还不信了,自己有动力厂做靠山,钱就一点儿要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上学的都走了之后,李秀芳把壮壮放到小推车里,推着他在屋里溜达。
她跟婆婆摊了牌:“妈,昨天宏毅也劝我,说不让我干了,但我是这么想的,人家冯主席好心给我介绍了这个工作,我不能辜负人家。再者说,销售处培训了这么多天,各种情况都给我们讲了,哪能只去了一天就不去了呢,咱不能干那事,说不过去。我打算不管怎么样,先试一个月,我要真不是这块料,我就认了,不然我心里也不服气。”
王庆芝心里不愿意,往后要总是这样,一出去就一整天,甚至是好几天,孩子管不上,钱也要不回来,大人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不是白费工夫吗?
但她能说什么呢?周围下岗的职工越来越多,满大街都是找工作的。现在不管怎么样,厂子里还给开支,啥都管。真要是下岗成社会闲散人员,可就啥都没有了。
“那你就试试吧,干啥都不容易,哪有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呢。试过了要是不行,再想别的办法也不迟,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
王庆芝正飞针走线地给壮壮做围嘴,壮壮最近总淌哈喇子,王庆芝就把劳保发的口罩给利用上了,口罩绳抽出来,剪成两段,缝到口罩的两个角上,就变成了一个纱布围嘴。
“你也不用上火,这些死账厂子里也知道怎么回事,死马当成活马医,要回来就赚了,要不回来也没办法。”她安慰道。
“行,妈,那我就试试。”李秀芳道,“壮壮最近就辛苦你了。”
“孩子你不用担心,”王庆芝道,“倒是你,差不多就行,累坏了自己,不值得。”
“我知道,妈,我会悠着来的。”李秀芳道。
李秀芳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她必须讨回农机厂这笔欠款。
她查了动力厂和农机厂十几年的订单,每笔订单是哪年发生的,金额是多少,回款时间是多长,每次的经手人是谁,以及农机厂的各级领导姓甚名谁,负责什么工作,全都记录下来。这次,她做了充足的准备,水、干粮、毛毯、折叠凳,以及一个电动大喇叭。
一切准备完毕,她再次发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