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春风

第一一八章 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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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柱冲他带来的人招了招手,交待他如何如何去做。

那人走了很快又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大西瓜,口袋里插着两把扇子,俩人往墙根的阴影里一坐,扇着扇子吃西瓜。

李秀芳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一上午滴水未进,她本来包里带了两个香瓜,可路上给了司机大哥。

她翻了翻包,里面有两块水果糖,可糖越吃越渴,还是算了。

张金柱远远看见李秀芳翻包,又放下,心知她肯定又渴又饿。他举着一块西瓜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好声好气地哄劝道:“大妹子,不是大哥说你嗷,你这是何苦呢,债是公家的,身体是自己的。大哥说得对不对?”

他敲敲车门,踮脚往里看了看,说:“你把车门打开,窗户打开也行,吃块西瓜解解渴。”只要李秀芳一开锁,他立马就能开车门抢车。

“要是能吃块西瓜多好。”李秀芳想,可是她不能打开车门,这笔债务是级别最高的30%的提成,分给会计一半后,自己还能拿到一万多。

“不能下车,坚持就是胜利。厂里来人就好了。”她告诉自己。

吸到肺里的空气滚烫滚烫的,下一秒似乎就要被烤化了,胃里一阵阵地恶心,头昏昏沉沉的。

李秀芳想,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厂里怎么还不来人。

她靠在椅背上,努力维持着清醒,不让自己睡过去。两手软软地垂在体侧,用来挡光的衣服滑到地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车外的张金柱看着李秀芳,心里咯噔一下,这女的该不会出事吧。

这TM要是在车里出了事,不但捞不着好,自己还得担责任。他转头去找人。

看门大爷正在打瞌睡,女会计回家吃饭去了。

他把看门大爷推醒,说:“老丁头儿,车上那女的好像是晕过去了,你快去看看。”

老丁头儿起先不乐意去,说:“我去看有啥用,我又不是大夫。”

“我跟你说嗷,这可是厂里,你是负责看门护院的,她要是死车上,跟你脱不了干系。”张金柱疾言厉色地吓唬他道。

老丁头儿这才磨磨蹭蹭地转到后院来。

一看之下,唬了一大跳,李秀芳面如金纸,呼吸微弱,怎么叫都不应声。

俩人慌了手脚,啪啪啪地拍着窗户,大声地喊她快醒醒。

李秀芳迷糊一阵,清醒一阵,她掏出一块糖塞嘴里,勉强缓过来一点。可是热丝毫不能缓解。

这时,旁边那些讨债的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见情况不好,生怕沾上边,他你看看,一个两个都鸟悄地走了。

不然的话,钱没要来,再围观了案件现场,岂不晦气。

女会计心里惦记着这边,到家随便吃了一口饭又赶了回来。

张金柱见她来了,离老远就招呼她赶紧过来。

女会计举着阳伞小跑着过来,一见这情况,慌道:“这可不行啊,快让她出来,这可是要出人命的。”

她想了想,把手里的伞放到前挡风玻璃上挡住了火辣辣的太阳。

这一小片阴凉仿佛救命的稻草,给李秀芳带去了信心,熟人来了,她就还可以坚持。

女会计拍了拍窗玻璃,冲李秀芳道:“妹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儿喝的。”说着转身小跑着去了。

一会儿她举着两瓶冰镇汽水回来了,瓶子里插着吸管。

女会计在窗玻璃周围左扒右找,幸好这是辆旧车,密封不像新车那么严实,她好容易找到个地方,把吸管塞进去,让李秀芳赶紧喝一口。

李秀芳挣扎着,扭歪着身子咬到了吸管,窗玻璃缝隙小,她猛吸一口也只吸到了一小口,冰凉的汽水一下肚,几乎要把胸肺炸裂。她不由得捂住了胸口。

女会计吓到了,带着哭腔说:“妹子,咱可不能这么玩命啊,不行你就出来吧。”

李秀芳看了眼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的张金柱,冲女会计笑了笑,道:“姐,我好多了,辛苦你帮我举着瓶子。”

她喘了口气,道:“你看我这打着伞,喝着汽水,跟度假一样一样的,怕啥。我们厂司机一会儿就到了。”

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动力厂来人。李秀芳一会儿掏出传呼看一下,可惜传呼机像坏了一样,一声不响。

太阳慢慢转过去,直射的阳光变成斜射,驾驶室里有了阴影。

李秀芳浑身肉疼,她把脚伸到副驾驶座位上,尽量让自己舒服一些。

张金柱坐在对面脸色难看极了,他和带来的人在车头摆了张小桌子,一边撸串,一边大口喝啤酒,时不时往车上看看。

倒要看看车上这女的不吃不喝不拉撒能挺到什么时候。

车里的李秀芳度秒如年,按说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厂里的人应该到了,是有事耽误了吗?

早饭吃得少,中午只喝了两瓶汽水,早就出汗蒸发掉了,她现在饥肠辘辘,胃饿得发疼。

下回出门,可一定在包里多装些吃的喝的,这次算是长记性了。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想想爬雪山过草地,想想上甘岭。听说剖腹产后不排气也是不能吃东西的,一天两天都不能吃,自己这才哪到哪呀,就当减肥了,无所谓。

李秀芳换着花样安慰自己,这样想着,似乎又能坚持下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车下的烧烤摊还在继续。

厂里看来今天是不会来人了,明天会来吗?什么时候能来呢?家里人都在干什么?壮壮有没有找自己?一想到孩子和家人,李秀芳有些想哭,出了一下午的汗,她好似沙滩上的一条咸鱼,怎么还会有眼泪呢?

要不,开车门下车吧,大吃大喝一顿,再好好洗下澡睡上觉,多舒服。

不行,九十九个头都磕了,还差最后这一拜?顶多在车里睡一夜,明天就好了。

李秀芳的脑袋里面天人交战,下车,不下车,回家,不回家……

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要是自己会开车就好了,要是有个好工作就不用遭这份罪了。

李秀芳想着想着,就睡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李秀芳被拍玻璃的声音给惊醒了,她睁眼睛往外看了看,此时已是深夜,厂区里黑黢黢一片,只有门卫那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灯光。

车外传来女会计的声音,她着急地说:“妹子,快开窗户,他们刚走了。我给你带了点儿吃的,你好歹垫巴一口。”

李秀芳饿坏了,手抖得厉害,按了两三下才把锁打开,费劲儿地把车窗摇下来。女会计把一个袋子塞了进来。

“姐,谢谢你啊!”李秀芳伸手接过来,心里一暖,这是救命来了,又问道,“他们啥时候走的?说没说还回来?”

“不知道,我老远看着他们走了才敢过来。你快吃点儿东西吧,我这就走了,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也麻烦。”说着挥挥手就要走。

李秀芳连忙叫住她:“姐,姐,等一下,你帮我给我领导打个电话,让他们明天上午务必来人,把车开走。”说着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唉,行吧。”女会计叹口气,“等你把车开回去,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忘不了,绝对忘不了,我对老天爷发誓,说话算数。”李秀芳举手保证。

女会计走了,李秀芳打开袋子,里面是几瓶饮料,两个面包,一根香肠。

她撕开面包狼吞虎咽起来。肚子里有了东西,她感觉自己捡了条命回来,又有等下去的信心了。

吃完东西,她关上窗户,锁好车门,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夜怎么这么长,天怎么还不亮,她从未觉得时间这么难捱。

东北的夏季天亮得早,早上三点多,天边已经微微泛白,李秀芳仿佛看到了希望,心里默默祈祷会计大姐打通了电话,厂里早点儿来人。

张金柱昨晚睡得不好,怎么想怎么憋屈,自己费劲巴力搞回来的车,到头来却替动力厂做了嫁衣裳。

他一大早来到厂里,见李秀芳还牢牢地坐在车上,气哼哼地说:“行,算你狠,哥们儿狠不过你。别说我没告诉你嗷,这车原价多少就顶多少钱,多的你给我退回来。”

李秀芳俩眼一闭,权当听不见。

九点半,一辆出租车风驰电掣地冲进食品机械厂,动力厂来人了!

接到电话后,销售处的黄副处长亲自带着一位老司机来接她。

李秀芳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她哆嗦着嘴唇说:“处长,你们终于来了。”她怕他们再晚来一会儿自己就坚持不下去了。

她真的累坏了,从驾驶室里下来时,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刚一迈腿,直接就从驾驶室掉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黄处长和司机手忙脚乱地把她扶起来,知道她是遭了大罪。

黄处长先是连连道歉,昨天接到她的电话后,处里马上联系了厂车队。

可巧,队的大车司机都安排出去了,等有人回来时,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车队就安排在了第二天。

昨天半夜,处长接到女会计的电话,对方说了李秀芳这一天一宿的情况,让他们赶紧去人,越快越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黄处长把李秀芳好一顿夸奖,路上停车让她上厕所,给她买了吃的喝的,到家第一件事是把她送进医院。

黄处长还向她保证提成一分不少,下个月就到账,另外,做为清债队业绩最突出的职工,还要对她进行全厂通报表扬。

至此,李秀芳在动力厂出了点小名,都知道她是个豁得出去的狠人。

一次,她去工会串门时,冯长卫拉着她赞不绝口,说自己眼光独到,一眼就看出来小李是个人才,是块搞经营的好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