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上午，肖彦彦去了趟学校，回来后把书包放在衣柜中属于她的那个小格子里，脸上全是笑，那个喜庆劲儿藏都藏不住。
她先去厨房洗了手，回屋把小侄子抱过来亲他的小胸脯，壮壮被逗得直笑，两人笑成一团。
肖丽丽正在窗边摘豆角，拿眼斜她，道：“瞧把你美的，啥好事呀？”
“不告诉你！”肖彦彦美滋滋地回道，抱着壮壮在屋子里转圈圈。
“切，不告诉拉倒，谁想知道似的。”肖丽丽白了小妹一眼，“你把壮壮放下，抱着怪热的，该起痱子了。”
“晚上跟你们说。”肖彦彦又道。
晚饭后，肖彦彦轻描淡写地宣布了她的事：“跟你们说一声啊，我过几天开学，市第三中。”
啥？一屋子人都怔住了。
还是肖勇智最先反应过来，兴奋地问道：“三中？真的假的？”
“骗你们干啥，当然是真的。我全校第一考上的。”肖彦彦故意淡淡地说，但掩不住心里的得意。
“行啊，我老妹儿最厉害啦！以后要上大学，上好大学！”肖勇智咧开嘴笑，傻兮兮地露出一口白牙。其他人也都七嘴八舌地夸起来。
“啪！”王庆芝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吼道：“你个死丫头片子，不是说让你报卫校或者幼师吗？怎么私自改报高中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我要读高中，将来读大学，还要读研究生。”肖彦彦板着脸，直视着她妈，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你！”王庆芝急道，“你赶紧改过来，上卫校马上就可以拿补助，过两年就能分配工作，你上高中要是考不上大学，你就得要饭吃。”
“改是改不了的，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肖彦彦老神在在地说。
她就是要先斩后奏，既成事实之后，谁也改不了了才告诉家里人的。
“你真是反天了，你要气死我呀！”王庆芝这一个多月来心情极度不好，她一直压着，直到现在她有点儿压不住了。
关于小闺女报考这事她和老头儿之前商量过。头些年，动力中学的学生们毕业之后都直接报技校，两年之后毕业进厂。
但是最近几年厂里一直在下岗，技校生毕业分配不像以前那样顺理成章，所以很多学生家长不再让孩子报技校，而是另外想办法。
开家长会时，班主任老师就这个问题提了很多建议，一是报高中。优势是考上重点高中后，将来争取考上大学。劣势是，如果只能上普通高中，毕业后还是要为就业发愁。
二是上中专，像卫校、幼师这两类招的人比较多，两年毕业，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直接包分配，而且上学期间每月还有十几块钱的补助、奖学金。
三是上职业高中，学门手艺，厨师、美发、裁剪，总会有口饭吃。
老两口思来想去，读中专是最好的，毕业就是国家干部，还包分配，不管将来是进厂医院，还是厂幼儿园都是好工作，家里人都能借不少光。
这次老大住院就看出来了，有熟人和没有熟人大不相同。有熟人就先给你打针，不用排队，没熟人，那就往后排着吧。
家长会后，他们就跟肖彦彦说了报考的事，肖彦彦听了点点头，说知道他们的意思了。
王庆芝以为这事就妥了，至于后来填志愿、考试的事，他们啥都没操心，中考时也没啥特殊的，就跟平时期末考试一样。结果现在她突然炸出这么一句来。
如果高中毕业后啥也考不上，不就跟大女儿一样，要在家待业吗？
王庆芝气得身上直突突，吼道：“谁让你报的高中，还得供你三年，将来要是考不上大学，还得养你一辈子？”
壮壮被吓了一跳，哼唧了几声，李秀芳忙抱起来轻轻拍着，她这才明白小妹前几天说的，如果有事让她和宏毅占她那边是怎么回事。
“我能考上大学，不会让你养你一辈子的。”肖彦彦直视着母亲，冷静地说。
“大学那么好考的？厂子里那么多孩子，一年能考上几个？”
“妈，我相信小妹，咱家该出个大学生了。”肖勇智打断道，“不能因为担心考不上，就不让她考。”
如果自己当年有这个远见，也不至于上班后再去读夜大。
肖彦彦感激地看了二哥一眼，道：“三中是咱市，也是咱省最好的高中，升学率是80%，也就是说一个50人的班级只有10个人考不上大学，我不会是那10个人中的一个。”
“就是就是，小妹成绩好，看了那么多书，我觉得小妹错不了。”李秀芳说完，赶紧给肖宏毅使眼色。
肖宏毅接收到老婆的信号，知道她不反对，也道：“那可是三中啊，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咱家小妹却考上了。小妹，你上高中，让你大嫂给你买个新书包。”
肖彦彦乐了：“谢谢大哥大嫂！”她的旧书包从小学就开始背，都磨毛边了。
肖丽丽左右瞅了瞅，自己现在身无分文，想了想，道：“你现在个头赶上我了，我最近胖了，好些衣服穿不下，你挑着穿吧。”这在肖丽丽来讲就是大出血了，她以前可舍不得。
王庆芝看着肖克勤，急道：“老头子，你啥意思？啊？就让她上高中？”
肖克勤明白老婆子的意思，上中专等于工作到手，上高中却是个未知数。
他叹口气，道：“还能咋办？现在改也来不及了。”
“敢情你们都是好人，就我一个坏人，你们都是好爹好哥哥好姐姐，就我一个人不让孩子上高中，我是坏妈。”
王庆芝不知哪来的一股邪火，最近事事不顺心，连从不让她操心的小女儿也起了幺蛾子。
“你们是一家人，我是外人，我走！”说着，怒气冲冲地下楼去了。
肖勇智连忙跟上。肖克勤说了声“回‘山上’去”就走了。
王庆芝在心里憋屈，咋就没人理解她呢？工作是那么好找的？要是好找，大女儿也不至于一直待在家里。
退休李师傅的三个孩子都下岗了，在厂门口卖盒饭，他们两口子那么大岁数，一个在家帮忙带孩子，一个厚着脸皮帮忙卖盒饭，一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肖勇智买了个老冰棍递给他妈：“妈，吃个冰棍，败败火。”
家里一件事接一件事，王庆芝心里像烧着一盆火，她接过冰棍，狠狠咬了一口。
“妈，我们明白你是好意，是想让小妹早点儿把工作的事定下来，免得以后不好找工作。”
肖勇智拉着老妈在路边坐下，劝慰道，“可是你看现在，工作不像以前那么稳定了，以前只要进了厂就能旱涝保收，现在下岗的，分流的，停薪留职的，越来越多。你瞅瞅，这大街上有多少人是捧铁饭碗的呢？”
王庆芝正是因为现在工作越来越不稳定，才急着想让小女儿找个稳定工作的。
她气道：“你大哥住院你也看到了，吕师傅的姑娘在那当护士，多吃香，谁去了都给她打溜须。我亲眼看见隔壁老张太太给她拎了6个大鹅蛋。你小妹要是也当了护士，吃香的喝辣的不说，关键是稳定啊。”
肖勇智并不顺着他妈，直截了当地说：“那你看见五院我哥那个主治医生是怎么工作的吗？他动一动手，一个人能不能治好，或者往严重了说，一个人的后半辈子都被他改变了。”
这次肖宏毅要不是遇到个技术好，有责任心的好大夫，不会恢复得这么好。如果遇到的是个庸医，百分百就残了。
王庆芝直摆手：“儿子，你不说妈也知道，当大夫肯定好。可是你也不想想，咱家是那样人家吗？一家两辈子的工人，能有那出息？”
“妈，怎么就不能，我爸那技术在厂子里也是排前几位的吧。还有你儿子我，还不是一眼就被我师傅挑中了。”肖勇智拍了拍胸脯，得意扬扬地说，虽说有故意逗他妈开心的意思，但他说的却是实话。
王庆芝听了，嘴上虽然没说啥，心里是认可的，她这几个儿女，各有各的优点。
“妈，你要相信，只要自己有本事，就会有更多的选择。如果自己没本事，只能被别人挑，人家愿意要你就要，不愿意要你就得下岗。而有技术的人恰恰相反，是他挑工作，而不是工作挑他。”
想了想，王庆芝点了点头：“儿子，你说得对。那就让彦彦好好念，争取考上大学。就像你说的，咱家也该出个大学生了。”
如果当初让二儿子去上高中，说不定家里已经有个大学生了。
肖勇智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他妈：“妈，我知道家里最近花销大，以后每个月我争取多给你100块钱。”
王庆芝惊道：“你哪来那么多钱？”
二儿子一个月的工资几乎都交给她，只留个零头自己零花。
“我们工段最近活多，所以奖金也多，”肖勇智并不瞒着他妈，“之前我跟李齐一起赚了点儿钱，他停薪留职做买卖，我就借给他当本钱，他每个月付我利息。”
“那这利息也太高了！”王庆芝不接，连连推辞，“不行不行，咱可不能赚人家辛苦钱，李齐那孩子不容易。”
“妈，我心里有数。李齐知道我大哥出了事，特意来找我，问我要不要用钱。我说暂时不用，厂子里都报销了。所以，妈你别担心钱的问题，不用省，该花花。”说着，把钱塞到他妈手里。
王庆芝眼睛热热的，家里现在的确艰难。老伴儿马上退休，奖金补助没有，工资降了，到手的钱只有以前的一半，大儿子大儿媳现在只发基本工资，可大人要养身体，孩子要喝奶粉。
大女儿只有待岗的二三十块钱，小女儿上高中后，花销肯定比以前大。
前所未有的压力突然压向她，她快要喘不过气，这一百块钱能解决不少问题。
不知不觉中，二儿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你们都是好孩子，”王庆芝又难过又欣慰。大女儿出了事，两个儿子护着她，不嫌弃她在家吃白饭。
小女儿要上学，除了自己，没一个人埋怨上学要花钱，不如早早出来工作赚钱。
小女儿更像个大人一样，白天晚上跟着忙活，大活小活没有她干不到的。
就连一向骄纵的大女儿也长进了，不但变勤快，甚至开始动脑筋。
肖勇智拍拍妈妈的胳膊，安慰道：“妈，你别担心，都会过去的，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王庆芝点点头，按了按眼角。有这些好孩子，她愁什么，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