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春风

第七十八章 李秀芳替夫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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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肖宏毅工伤被卡的第二天,李秀芳一大早起来收拾东西,奶瓶、水瓶、大大小小的尿片都装到一个大包里。

趁婆婆和大姑姐不在屋时,她把包往身后一背,抱起孩子就走。

此时正是动力厂上班的时间,大批的职工呼呼啦啦地往里进,李秀芳夹在人群里想要混进去,但还是被门口的保安给发现了。

“哎,那个女同志,不能带孩子厂。”一个保安快步跑过来拦她。

李秀芳跟没听见似的,绕开他继续往里走,还越走越快。

又来了一位保安一起拦她:“站住!孩子不能进厂,你不懂吗?”

“让开!”李秀芳大吼一声,“谁敢拦我,我就赖上他!”说着直接往前冲去。

两个保安傻了眼,不敢拦又不能不拦,两个人一左一右伸着手做阻拦状跟着她跑,可在外人看来,就成了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护着她。

一大早就有热闹看,上班的人纷纷侧目,这是怎么个情况呀?

李秀芳直奔工会,工会在厂办公楼的二楼,各厂长办公室、财务处、保卫处、经营处、生产处等主要部门都在这个大楼里。

她无视路人异样的眼光,抱着孩子径直往里走,一进工会办公区,她就狠掐了壮壮一把,壮壮“哇”一声哭起来,这嘹亮的嗓子,整条走廊的人都能听见。

工会的办公人员赶紧过来看情况,李秀芳哽咽一声,哭道:“日子过不下去了,听说工会是给咱工人做主,替咱工人说话的地方,现在我遇到困难,是不是能来找咱工会?咱工会管不管?”

一个四五十岁的胖胖的女同事连忙把她拉进屋里,不然一会儿整个走廊的人就都出来打水、扫地、洗抹布、倒垃圾,换言之,出来看热闹。要是惊动了大领导可不好。

“妹子呀,你有啥事,你慢慢说,快哄哄孩子,别吓着孩子。”胖女人温声说道。

李秀芳当然心疼儿子,她一边拍着儿子,一边问:“我有事,要找人做主,咱工会能给咱工人做主不?能做主,我就说说,要是做不了主,我……”

她顿了顿,哽咽道,“我就只能找厂长了,一厂之主,总能做得了主吧。”

工会主席冯长治刚去泡了茶回来,正好听见这话,忙道:“这位女同事,你先别急,有啥事,只要你合情合理,咱工会帮你解决。”

冯长治上个月从大厂主管人事后勤的副厂长的位置上退下来,调到工会,再过一届就退休了。工作一下子闲了起来,无事可做,无人可管。

而且人走茶凉,之前围着他跑前跑后的人也没了,只剩下工会这仨瓜俩枣,老弱病残。他一时之间还不能适应。突然之间,今天事情找上门来,他如何能放过。

“主席呀,我虽然是最最普通的工人,但我懂道理,讲道理,不是那胡搅蛮缠的人,不是我们的我一分一毫不争,但我们应得的,主席您说,是不是得给我们呀?”

冯长治被李秀芳一口一个主席叫得心里舒服,他放下杯子,郑重地说:“你这位女同志很明事理嘛。你具体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李秀芳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一遍,翻砂车间为赶进度,肖宏毅在最热的三伏天连续加班近十天,原本三班倒的工作,近乎是两班倒地干,工人体力几乎耗尽。

吊车工操作失误,导致肖宏毅受伤倒地。

说到这,李秀芳悲从中来,大哭不止。“主席啊,他们太不是人了,没人性啊,我男人受了伤,他们怕担责任,谁也不管,就让他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扔着不管。直到我小叔子从冷作分厂现赶过去,才给叫了一辆救护车送医院。二十多分钟,四舍五入,那就是半个小时都没人管啊。就让他那么在地上躺着,疼得嗷嗷叫唤也没人搭理啊。”

李秀芳说到伤心处大放悲声,感染了工会的几个同事,不由得同情起她来。

“这个情况我们会核实的,那后来呢?你继续说。”冯长治着急知道后续。

李秀芳就把肖宏毅送医后在手术室里待了六个小时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因此早产的事情。

她拍着怀里的壮壮,哭道:“我这孩子,差一点儿就生在手术室门口,被医生护士托着抱着送进了产房,才七个多月就生了,这孩子命大,好悬就见不着他爹了。要说还得感谢人家医生技术高超,抢回他一条小命。要不是因为孩子他爹工伤,这会儿他还在我肚子里呢。”

这时,旁边已经有女同事受不住,嘤嘤嘤地哭了出来。冯长治也跟着唏嘘不已。

李秀芳趁热打铁,拿出肖宏毅的诊断递给冯长治:“主席您看,这是五院的诊断,这是咱医院的诊断,我男人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瘫痪了。”

她抹一把眼泪,动情地说,“我男人说,他要是瘫吧了,他就不活了,多亏医生救了他,医生不止救了他,是救了我全家呀。不然的话,我这孩子早早出生,却连爹的面都没见过。”说着又呜呜啕啕地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的委屈、担忧、害怕在这一刻苦彻底暴发了。

工会的几个人看她哭,心里难受,忙劝慰着,又是拍背,又是送水。

冯长治道:“你先平静平静,把你的诉求说完。”

“主席啊,您说,我男人是工作时受的伤,诊断是医院开的,完全符合报工伤的条件。可他们那个罗主任不是个东西,我公公去给我男人开工伤申报单时,他不但不给开,还倒打一耙,说我男人碰瓷。有人拿命去碰瓷的吗?他说这话他丧不丧良心!”李秀芝气得咬牙切齿。

“当时到底什么情况,一起干活的几十号人都看着呢,不是谁一句话就能歪曲的。罗主任不去追究吊车工的责任,反倒往我男人身上泼脏水,说我男人不替同事考虑,如果报了工伤,他们优秀班组就没了,奖金也会泡汤,还会受到厂子的批评。自私透顶了他们!”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道:“他的意思是,病假随便请,看病钱随便花,就是工伤不能报。主席啊,我就是个最最普通的工人,这里面的弯弯绕我不懂,您帮我分析分析,罗主任他到底什么意思?”

冯长治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罗主任开出的全是空头支票,前一秒许诺,后一秒就可以收回。但工伤对他们的影响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位女同志,你不用担心,既然你找到咱们工会了,咱们说不得就得问一嘴。”冯长治最近正闲得五脊六兽,此时送上门的事他岂能不管。

“那个小张啊,你给热加工分厂的翻砂车间打个电话,让罗主任现在到我这来一趟。还有,那个人事处,小王,你去跑一趟,让他们来个人,认定一下这个工伤的情况。”

人事处与工会只隔了几间办公室,小王出去两分钟就带了个人回来。来人早就听到这边的热闹了,这会儿听说原来的主管厂长、现在的冯主席找,立马跟了过来。

她拿过医院的诊断,了解了肖宏毅的具体情况,对冯主席说:“看这些材料,应该是可以的。但还少一个分厂的工伤认定申请表。”

“你那有空白的表格吗?拿一份来。”冯长治指了指李秀芳对人事处的人说。那人答应着去了。

等罗主任来时,表格已经填好,李秀芳也洗了脸,给壮壮换了尿布,喂了奶粉,几个人正逗着他玩。

壮壮长得虎头虎脑的,被小姑姑训练得一点儿不怕生,谁跟他说话他都手舞足蹈地啊啊啊回应,几个人喜欢得不得了。

罗主任一进门就看到冯长治一脸慈爱地抱着壮壮咿咿呀呀地“唠嗑”,李秀芳和几个女的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围观。

罗主任懵了,什么情况?肖宏毅家跟冯厂长有亲属关系?这么多年没听说呀。

他一脸堆笑地上前跟冯长治问好,虽然对方现在从一线下来了,但厂子里的关系就是人情关系,可以对在任的领导不敬,但绝不能对下野的领导不敬,否则会被人讲究的。

“冯主席,您有什么吩咐?”他尽量用一种比较亲近又不谄媚的腔调说。这要是搁以前,他可没资格跟领导平起平坐这样打招呼。

冯长治把壮壮还给李秀芳,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也没请罗主任坐,直接把工伤申请表推给他:“你看看这个,情况是不是属实,属实的话就签个字吧。”

罗主任看看申请书,又看着冯长治严肃的脸,心里有一些抗拒。这个字如果签了,这季度的奖金、评优就全飞了。

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冯长治不乐意了,心想,怎么,我现在说话不好使了?

他用手点了点申请表,又点了点诊断书,冷着声音问道:“诊断书是假的?还是情况说明是假的?哪里有问题你指出来,咱们去现场调查,找相关部门探讨。”

罗主任哪敢让人去调查、探讨,忙从工作服左上兜里掏出签字笔,迅速签上自己的名字。冯长治拿过来看了看,转手递给李秀芳,道:“行了,去办吧。”

李秀芳内心狂喜,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就这么成了。

她努力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接过申请表,跟小王去了人事处。

罗主任心下更是狐疑,他想了想,试探道:“冯主席,您知道,我们翻砂车间吧,都是重体力活,肖宏毅现在这情况吧,不太适合继续干下去。”他一是想试探他们的关系,二是想甩掉这个包袱。

冯长治的确没想到这一点,关键是李秀芳也没提。他点点头,拿腔拿调地说:“他现在不是还上不了班吗?你着什么急。”

罗主任心里暗骂老狐狸多管闲事,面上却一脸真诚:“是是是,他这个病啊只能慢慢养着。”说完,讪不搭地告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