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举办的青工大赛将在九月末举行,这次的赛事厂里格外重视,下发通知,先举行初赛,前十名进入复赛,在复赛中取得第一名的青工,将代表动力厂参加市里的比赛。
只要能在市里取得名次,厂里就奖励一间房。
消息一出来,各分厂就沸腾了,工人们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有名次就奖一间房,厂里这回大出血啦。”
“我排了十年才排上一间房,得个奖就能拿一间,找谁说理去。”
“你不服你也去参加比赛拿个名次回来。”
“算了,没做梦不敢瞎想。要是有个纪念奖啥的,奖个杯子、毛巾,倒是能参与参与。”
肖勇智听到消息也兴奋起来,这些日子他情绪一直不高,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H工大的学习当中,大赛正式公布之后,他暗下决心,人生能得几回搏,要搏就搏个大的。
苏福华全力支持徒弟参赛,别怪他护犊子,眼睛里只有这个关门弟子,因为这孩子从没让他失望过。
以前他工作忙,徒弟带得都粗,出徒一批走一批,只有这个小徒弟,他进厂时,自己已经从一线工作中退下来,全副精力都放在他身上。
让他惊喜的是,小徒弟是祖师爷赏饭吃类型的,即使焊道直线他都比别人焊得直、焊得均。
加上他天资聪颖,触类旁通,上了业大之后,系统的专业学习让他如虎添翼,一些工程技术问题也不在话下。
这次复赛如无意外,小徒弟会拿下焊接组第一名,代表动力厂去市里参赛,那自己的职业生涯就圆满了,当工人是第一名,当师傅也是第一名,他就可以风风光光地退休了。
苏福华这样想着,替小徒弟操起心来。
电焊组的初赛波澜不惊,各分厂的中层干部担任评委,评出了十个人进入复赛。
复赛在冷作分厂进行,前一天,分厂特意组织人空出场地,准备好工位,去仓库领好比赛用的焊机和焊丝,逐一布置到位。
复赛的主席是分管生产的杨厂长杨德刚,他带队亲自巡视各比赛场地。
动力厂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像一路跟拍,拍摄的内容将在电视台播出。
巡视到冷作分厂时,杨德刚详细地询问了分厂领导准备的情况,又亲切地给在场的工人们加油鼓劲儿,当目光跟肖勇智对上时,他微微点头,神情晦暗不明。
第二天上午九点,评委和选手全部到位,复赛正式开始。
比赛内容是马氏体钢厚板焊接工艺评定,需要将两块大坡口马氏体钢厚板焊接在一起。
在我国,这种马氏体钢的焊接一直采用双相钢,优点是比较容易焊接,缺点是焊缝强度较低。
经过多年攻关,刚刚为大型水轮机转轮新开发了马氏体钢焊接材料,动力厂正在进行焊接工艺的试验。
厂里决定,既然焊接比赛集中了最好的焊工,索性把工艺评定和比赛结合起来。
十名焊工分列在十个工位,每个工位格挡帝旁都站着一位掐表的监督员。
随着分厂厂长靳北一声“开始”令下,十名焊工迅速进入工位穿好防护,开始进行焊材检查和设备调试,装好焊丝的工人们陆续开始了工作。
肖智勇一如既往地投入了焊接工作,焊枪走得又快又平稳,规则地摆动,划出漂亮的鱼鳞纹,丝滑的焊接几乎没有飞溅。
“漂亮!”苏福华在心里给小徒弟叫了声好。
突然,肖勇智的工位传来了“啪”的一声响,同时一个大的飞溅落在板上,形成了几个大焊豆。
肖勇智迅速停止操作检查焊枪,把焊丝向外空送了一段并用钳子夹断,修整了一下焊丝前端继续焊接。
时间过得很快,两个半小时后,十位焊工相继完成了焊接,现场评委们交换着记录逐一核对着成绩。
肖勇智清理了工位,整理好脱下来的防护服,拿着一小段焊丝来到师傅面前。
“勇智,今天焊得不错,就是中间那么大的飞溅是怎么回事?按说你不应该在这失手。”苏福华问。
肖勇智心里沉沉的,正如师傅所言,这种低级错误出现在他身上实在不应该。
他把手里的一小截焊丝递了过去:“师傅,那段焊丝磕伤了。但只有那一个点伤了,焊丝头已经融了,现在也看不出来,我修了一下,耽误了点儿时间。”
焊丝磕伤这种事的发生几率非常低,而且这次复赛准备的都是最好的工具和材料,昨天也都检查过,但小几率的事件偏偏就发生了。
郭亮也是复赛的选手之一,他换好工作服过来跟师傅打招呼,顺便看了小师弟一眼,眼里带着疑问。
苏福华乐呵呵地对他说:“亮子,焊得挺好,又进步了。咱们等等结果。”
以杨德刚为首的几个评委正逐一对选手们的成品打分,弯腰对着工件仔细观察,再在本子上加加减减,最后得出一个分数。
他们在肖勇智的工件前停留的时间最久,几个人似乎产生了不同的意思,指着那个焊豆议论起来,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比划了半天,最后记上了一个分数。
结果很快出来了,靳北拿着本子,朝众人招了招手,说了几句套话,公布了成绩:“这次复赛的第一名是,郭亮,得分98分……”
“哦!”有人欢呼起来,郭亮喜得咧着大嘴嘿嘿乐,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张黑脸浮起了红韵。面对众人的恭喜,不住在点头回礼。
“第二名,肖勇智,97分。第三名……”靳厂长继续公布成绩,不过都不重要了,这次比赛只有胜出和淘汰之分。
“厂长,能看一下具体的评分吗?”苏福华朝靳背伸出手去。靳北忙递上手里的本子。
苏福华低头去看,郭亮和肖勇智等人也跟着一起看。
郭亮的2分扣在焊缝咬边深度上,肖勇智的3分扣在焊接飞溅上。
马上有人提出疑议:“小肖这个应该是焊丝造成的,不是他的技术不行,最大可能就是焊丝磕坏了,或者潮了,扣分挺冤的。”
“比赛看的是最后的成果,他有飞溅,形成焊豆了,怎么不该扣?”有人反驳。
“比的是技术,又不是焊材。”又有人争辩道,“焊材的问题怎么能算到操作者的头上。”
“分数是领导打的,领导说算那就是算。”
“平时干活很少遇到焊丝的问题,比赛却能遇到,真是活久见。这么大一盘焊丝在卷好的里层磕伤真是奇怪,是不是焊得太顺走神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走枪没问题,就应该是焊丝的问题。”
“说明他运气不好,没听说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大家伙各持己见,吵了起来,大有越吵越凶之势。
郭亮心里十分矛盾,他当然十分珍视这个机会,现在拿了第一名,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但如果单算技术,他清楚,自己还是比小师弟略逊一筹。
“吵什么吵?闭嘴!”靳北立着眉毛吼道,“这次比赛,我们是秉承着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打出的分数。谁不服,站到我面前来说!”
慑于靳北的威压,众人像顺毛驴一样安静了。有人蹑手蹑脚地走了,离开这是非之地。
杨德刚宽厚地一笑,开了口:“这次复赛厂里是重视的,评审也是慎重的,尽量做到客观,公正,在全面考虑的基础上,给出了分数。关于小肖师傅那3分应不应该扣,我刚才听到了两种声音,一种是应该扣,一种是不应该扣。我们几个评委也就此讨论过、争论过。那么,到底应不应该扣呢?”
他故意沉吟了一下,眼风扫一扫肖勇智,加重证据道:“我们最后的决定是,扣!一定要扣!”
周围有人发出小声的议论,很快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呢?他的问题可能出在焊丝上,但也只是可能性。就算是焊丝的问题,可是!”
他故意加重了“可是”两个字的语气,道,“这就好比你是战士,扛着枪上战场,要打枪了,你说,我的子弹有问题,是个臭蛋,等我换好了子弹再跟你打。你们说,这个时候敌人会等你吗?不会,他早一枪崩了你。所以,事先检查设备和材料是工人们必须做的,这毋庸置疑。另外,小肖的成品上有焊豆,降低了焊件的质量,还会增大焊后处理的工作量。按照标准,是必须扣分的。你们说,这3分扣的对不对?”
“对对对。扣得对。”有人附和道。
“对什么对,谁检查焊丝还把一盘焊丝捋直再盘回去呀,你也得盘得上?”有人小声在后面嘀咕。
“小肖,你对这个结果有异议吗?”杨德刚神情莫测地盯着肖勇智道。
“我尊重各位领导的评审,没有异议。”肖勇智直视着他,攥紧手里的那一小截焊丝,几乎要扎到肉里去。
在各种“可能”“比如”“假设”“应该”之下,他只能没有异议,那些都成不了实证。
然而他心里一清二楚,这盘焊丝被人做过手脚。如果不是人为卡断,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么苏师傅呢?您觉得呢?”杨德刚又转向苏福华,软中带硬地追问道。
“比赛就是实战,得出什么结果就认什么结果。”苏福华背着手,高声答道。
“那好,苏师傅是小郭和小肖的师傅,既然都没有疑异,那这个结果,我们就报到总厂了。”
事后,苏福华对小徒弟道:“你进厂以来太顺了,这件事算是给你一个教训。焊丝头已经融了,你没有证据,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即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还会背后讲究你,埋汰你输不起,以后这件事不要再提。”
他又安慰小徒弟道,“小把戏玩不长久,到啥时候都得用技术说话。”
肖勇智虚心受教,迅速调整心态,投入到工作中去。
然而没过多久,事情却与师傅的话相悖,肖勇智再次被权力狠狠地戏弄了,他出类拔萃的技术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