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春风

第八十六章 再次被打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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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国庆,秋高气爽,丽日晴天。雪白的云朵像飘在蓝天上的棉花糖般可可爱爱。

肖勇智约了齐修竹去太阳岛公园玩了一天,划船、骑车、野餐,两人玩得特别尽兴,他们现在心照不宣,只差一层窗户纸。

肖勇智想着做出些成绩,学历、房子、职务,哪怕确定了一样,再正式告白,可现在一样都没实现,他不免有些沮丧,更不好意思开口。

齐修竹明白他的心意,并不着急,水到自然渠成。

十一假期后,外单工段在全力赶一批外单件,交货时间比计划提前了两天。

这天,肖勇智正在工作台上干活,被郭旭茗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电话里师兄的语调低沉,言简意赅,让他去办公室一趟,肖勇智急着干活,刚想问问啥事,对面已经“咔哒”一声挂断了。

肖勇智只摘了防护帽,也没换防护衣和防护鞋,三步并做两步跑到了厂长办公室。他敲门进去时,靳北,郭旭茗和另一个副厂长都在等着他。

肖勇智心里闪过一丝不妙,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这不是平时安排工作的样子,三堂会审是要干什么?

“坐。”郭旭茗面无表情地指着跟前的一把椅子对他说。

肖勇智缓步走过来坐下,等着领导们发话。一时间四人相对,谁都不说话。

半晌,靳北开口了,他把一个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小肖啊,叫你来是有个工作上的安排跟你说。”

肖勇智挺直着身子,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道:“厂长,什么安排,您吩咐。”

“是这样啊,这一年来,你在外单工段上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谁也说不出个不字,但是吧,以后咱们外单会越来越多,涉及到的产品会更难更复杂……”

靳北停了停,才继续说下去:“上面认为,要想更好地担起工段长的职责,需要一位懂外语的大学生来,所以……”

肖勇智心里翻江倒海,这个消息对他的冲击委实有些过大。

当工段长这一年来,自己的付出他自己最知道,创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矛,是全厂最赚钱的工段。

从无一次事故,无一次未按计划完工,产品合格率极高,可以说,外单工段无短板,无懈可击。

但是,没有学历却是他的硬伤,他们挑他这个,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摆布。

这一年多的心血,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否定,他的心很疼,但只能点头道:“我服从分厂的安排。”

郭旭茗倒了杯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大口喝着,防护服很厚,他出了很多汗,衣服帖在皮肤上湿嗒嗒的不舒服。

“大学生已经安排好了是吗?我从今天还是什么时候卸任呢?”肖勇智问。

“不着急,新人来之前,你还干着,津贴照发。”靳北又点了一支烟,半眯着眼看肖勇智。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以为自己把情绪隐藏得很好,殊不知一眼就让人看透,还是太单纯了。

“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虽然外单这边不能干了,但也不能亏了你不是。”

肖勇智没抬着,低头握着杯子,听靳北说话。

“下料工段的老刘过了年就退休,这些年工段让他带得拖拖拉拉,懒懒散散。你过去,大刀阔斧地把它带起来。”靳北一挥手,雄心勃勃地说,“就像带外单工段这样,令行禁止,高效……说白了就是说话好使,让他们乖乖干活,别给老子出幺蛾子。”

“厂长,我不想去下料,”肖勇智急道,“我可以当副工段长、小组长,或者只当工人。”

靳北长长地呼出一口烟,拿大拇指搓了搓鬓角,叹道:“下料工段是好地方,你以为那是谁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

“谢谢厂长替我安排,但是,外单工作自打组建时我就在,我觉得我在这里可以发挥作用。”肖勇智努力争取。

靳北不说话,他怎么会不知道肖勇智的作用,新来的大学生根本没有实际生产经验,要想赶上他,需得好一段时间。可上头发话,他也只能听命。

“是金子在哪儿都发光,你去下料,所有待遇不变,不比当工人强?”靳北不想再给肖勇智机会纠缠,果断地说:“这事就这么决定了,回去干活吧。”

肖勇智坐着没动,用沉默抗议。

靳北给郭旭茗使了个眼色,郭旭茗无奈,把杯子从肖勇智手里拿过来,道:“这事先别跟人说,等上面派的人来了之后,你们对接时再宣布。”

说着,使劲儿把肖勇智拉起来,推着他往门口走:“一起走吧,正好我要下车间。”

肖勇智胸口像堵了一个大石头,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上不去下不来,他行尸走肉般地往迈着腿,大脑似乎不会思考了。

郭旭茗见了于心不忍,外单工段是他一手一腿主持组建的,到现在成为厂里最赚钱的工段。

肖勇智在其中的贡献、付出他全看在眼里,如果不是依托于肖勇智的技术和创新,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投产,后期外单工段走上正轨,质量、速度得到保证,厂里也不敢源源不断地接单。

如今上头一句话就强行拿下他,等于是全面否定了他。

他叹口气,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安慰道:“别犯轴,过坚易折,适当地学会低头。”

肖勇智怔怔地看着师兄,道:“师兄,你告诉我,这是分厂的决定,还是上头的决定?”

郭旭茗脱口就要说:“我们傻吗?用一个毫无实际经验的新人换一个成手。”脑子打了个转,改口道:“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你能让上头改主意?”

不出所料,果然是杨德刚的手笔。

前几天肖勇智接到韩启明的一个电话,他态度暧昧话里有话地问:“小肖啊,这回该想明白了吧?还是趁早过来,别跟自己过不去,这里不会亏待你的,不比挣那几个死工资强?”

肖勇智毫不犹豫地摇头,不,他不会低头,他不耻与那种人为伍。

“行了,回去该干啥就干啥。”郭旭茗道,“我得告诉你啊,师傅还有几个月就退休了,你悠着点儿,别让他退得不痛快。”

郭旭茗一语中的。没有不透风的墙,苏福华得知此事怒不可遏,他冲到靳北的办公室狠狠发了一通脾气,靳北面对这位无欲无求,为厂子奉献了一辈子的国宝级劳模,低声下气,好言安抚,然而说一千道一万,上头的决定却是不能更改的。

苏福华血压飙升,手脚发抖,被肖勇智和几个小伙子送回了家。

打发其他人走后,苏福华再也坚持不住,他躺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爱徒,问:“你还不说吗?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是要气死我吗?”

肖勇智无奈,只好从他在启明机械的发现说起,到杨厂长对他的诱导,再到青工大赛的失手,一直说到分厂三位厂长找到谈话的事,都如实说了。

苏福华老泪长流,无声地号哭。他是第一批动力人,眼看着动力厂从无到有再到成为国企支柱,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拼搏,无数的心血都倾注在厂里。

贪污受贿的事,他不是没见过没听过,可是,他们就这样毁掉他的接班人,毁掉这个厂子最优秀的焊工,仅仅是为了一己私利,视他人的前途为草芥,把厂子的利益弃之不顾。

“师傅是不是错了?”苏福华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

肖勇智怔了:“师傅,你哪里有错?”

苏福华缓缓摇了摇头,以前他自以为自己在厂里算是一号人物,同事尊重,领导给面子,说话好使,可如今他却无能为力,他的拒理力争,在某些人眼里仿佛是倚老卖老、跳梁小丑的行径。

“是师傅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你不应该走师傅的路,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你应该走得更高,到更高的位置上争取自主权,这样才能不被人摆布。”苏福华哽咽道。

“师傅,”肖勇智悲从中来,趴在师傅的床边呜呜地哭出来,“你没有错!错的是他们!”

“是师傅耽误了你。”苏福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头,从肺腑深处发出一声长叹,“你答应师傅,不能就这样废了。你要知道自己有多优秀。”

肖勇智拼命点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脸,哭道:“师傅,你放心,我不会被废的,不会丢你的脸,不会让他们得逞!”

苏福华再没去厂里,他病了,请了病假在家休息。

郭旭茗代表分厂领导来看望他,被他婉拒。

他一直休到第二年春节过后,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

厂里本想让他返聘,不用他干啥,就坐坐阵,他拒绝了。

原本他设想得很好,自己徒子徒孙遍及半个分厂,小徒弟蒸蒸日上,前途可期,他这辈子算是志得意满,再没什么遗憾。

但最后小徒弟身上发生的事让他心灰意冷,不再留恋那把焊枪。

他脱下工作服,换上老头衫,跟楼下的老头子们下下棋,钓钓鱼,拿着跟上班时一样多的退休金,享受悠闲的退休时光。

累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年轻人就让他们自己去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