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勇智找机会把自己想要合理利用原材料,最大程度地节约成本的事跟师兄郭旭茗提了提。
大家都是聪明人,郭旭茗听了点头称赞道:“果然,有能力的人到哪里都能发挥作用。你这个想法是好的。”
但他又来了个转折,“不过呢,你现在首要任务是尽快融入新工段,取得同事的信任和认可,这样才能更好地领导工段的工作,尤其是要提高效率,以前因为下料总是拖拖拉拉,后面用料的工序只能干等着,耽误不少时间。靳厂长也说了,这是调你过来的主要目的。”
肖勇智哑火了,如果想节约成本,那么势必会拖慢进度。
之前的工段长老刘在下料当了二十多年的工段长,他的工作作风早已渗透到每个下料工人的骨子里。
说白了,下料的工作量都是大帮哄,干多干少没区别,悠着干与抢着干没区别,即使后面的工序急得嗷嗷叫,也不能让他们加快速度,毕竟没人给他们加急费。
唯一能让他们动一动的动力就是,有人找他们要东西,而这一点却是肖勇智最想杜绝的。
办法一定比困难多,肖勇智岂是知难而退的人,他决心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观察,肖勇智发现,工段的人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混吃混喝等退休的老人,这类人都是老油条了,催一催才动一动,没目标没想法,只等着光荣退休。
一种是好高骛远的年轻人,下料车间几乎是最没前途的工段,学不到技术,挣得少,年轻人心思浮动,不专心干活。
还有一种是请假出去干私活的人,他们大多心思活络,在外面接私活赚钱。
每月数着考勤表上班,病假、事假轮着请,只要不被开除,能开个基础工资就行。
一周后,肖勇智给靳北交了一份书面报告:《关于提高下料工段工作效率的三点建议》。
靳北拿到这份报告有些惊讶,工人有什么想法,通常会找他唠一唠,口头请示请示,还没人这么正式地交书面报告给他。
他坐在办公室里,点上根烟,泡上杯茶,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报告写在原稿纸上,肖勇智的字舒展大气,长胳膊长腿的,小小的格子都要框不住了。
内容针对提高效率这一点,提了三部分建议。
第一,详细计算工作量,不再大帮哄。
老刘二十年前接手下料工段时的作法是,活下来了,分给谁谁就去干,具体谁干了多少,没有量化,因此造成工人们没有积极性的问题,上班时都尽量躲着老刘,免得被他抓壮丁。
有了工作量之后,每月评出前三名,给予一定的现金或实物奖励。
第二,设立节约奖。
对提出合理化建议的,以及有效节省原材料的行为都给予奖励。省得多,则奖得多。
第三,给工人晋升的空间。
下料工作简单粗暴,没有技术含量,刚进厂的青工学不到技术,工人们在技术方面往往不思进取。
肖勇智建议,对于表现优秀的青工,可以给他们转岗的机会,每年评出前三名,去其他工段学徒,如果试用期内达到标准,就正式转过去。
靳北一口气看完肖勇智的报告,深思良久,他在心里感叹,肖勇智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老刘以前的作法类似于混江湖,听话的人他护着,分给他们简单轻松的活,不听话的就冷着,专派又重又累的活,因此,他在工段没人敢惹,生怕被他盯上。
而肖勇智则是科学的管理方式,积极正面地鼓励引导工人的工作积极性。
他没多加考虑,马上把肖勇智的报告转给两个副厂长看,也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靳北是个急脾气,说干就干,一个电话把肖勇智召到办公室,对他说:“你的报告我通过了,我可以拔一笔奖金给你们,但我要看到你的效率和效益。有问题吗?”
肖勇智心里高兴,保证道:“没问题。”
靳北又道:“你报告里提到的计算工作量是个繁琐事,你得给我算对了。如果算错了有人往上找,我唯你是问。”
肖勇智再次保证,并交上了事先就准备好的工作量计算方案,一条条一项项列得清楚明白。
靳北接过去看了,不禁哈哈大笑,肖勇智可太合他的心意了。
之前他因为被迫将肖勇智调走,心里头跟剜肉似的难受,可现在看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多少赚回来一些。
“还有第三条,这个要结合前两条的贡献,再具体考核决定,这个决定权要在分厂。”
这种人员调动的事必须经过分厂才行,肖勇智自然没有异议。
“你的要求我都答应了,那我也得给你提个要求。”靳北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道,“虽然下料不需要什么技术,但你个人的技术不能丢,如果其他工段有需要你的地方,你必须得顶上。”
肖勇智眯了眯眼睛,心里面开骂:“你个老狐狸,东你也要,西你也要,还啥都是你的了。当初把我撵走我看你们一点儿不心疼,现在又想白使唤我干活。我呸!”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一伸,左腿搭右腿,懒洋洋地说,“下料的活就够我忙活的了,新办法执行之后更得紧忙活,领导你不带这么使唤人的啊。外单那边个顶个都是好手,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靳北听了嘿嘿笑,这小子看来积怨颇深,还没消气呢,他吸溜一口茶水,道:“能者多劳嘛。”
肖勇智马上接道:“多劳多得是社会主义分配原则。”
靳北是又爱又恨,他一拍大腿,干脆地说:“行,我给你按两倍工作量算,够意思吧。”
“三倍!”肖勇智讨价还价。
“哎?你小子还给我来劲儿了?跟我坐地起价,真是胆肥了。”靳北伸手去推肖勇智,“别在这偷懒,赶紧回去干活去。”
肖勇智得逞地一笑,道:“领导一言,驷马难追,我回去给您干三倍的活出来,您就瞧好吧!”
靳北从窗户看着肖勇智的背影,心里沉沉的,这孩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总是乐呵呵的,眼神透亮透亮的,领导们说啥是啥,从不讨价还价。
但现在他似乎没那么爱笑了,沉静了很多,刚才这一番讨价还价他说得丝毫没有心理负担,似乎是自己不答应他就不干。
按理说,他被调离最重要的、收入最高的外单组,他师傅又退了休,他再没倚仗,他应该听话,甚至带有几份讨好才是。可他却更恰恰相反,大有你不同意,我就不干的意思,他这份底气是打哪来的呢?
回到班组,肖勇智马上召开了会议,宣布了三条新规定,不等他说完,组里就沸腾起来,各自打起了小九九。
岁数大的老职工考虑最多的是第一条,争取成为节约小能手,拿个节约奖。
岁数小的青工考虑的是学技术,争取调到别的工段,谋个好工种。
而常常干私活的人则偷偷合计,按工作量开支的话,自己是不是要吃亏。
肖勇智打量着众人的表情,等着大家慢慢消化新规定,毕竟之前大帮哄的作法已经风平浪静地执行了二十年。突然一下子有了变化,肯定要有一些波动,有人赞成,有人反对。
过了好一会儿,肖勇智才问道:“大家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能回答的就给大家回答,不能回答的就让分厂领导给回答。如果没有异议,我们就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出乎意料的,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肖勇智的竟然是金师傅,他黑着一张脸,却说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这是好事。”
众人都看向他,肖勇智也讶异地望过去。
金师傅继续道:“咱们下料这么多年了,一直是最底层的,被人瞧不起。啥啥都没有咱们的份,奖金奖品没有,评劳模先进更是别想,天天守着这点儿死工资。现在不管有多少,不管分到谁头上,总归咱们是有奖金了,这不是好事吗?”
周围顿时有人鼓起掌来:“金师傅说得是,有就比没有强,再不用眼馋别人了。”
肖勇智心头一暖,工人是最淳朴的,干着最辛苦的工作,拿着最少的钱,只要得到些微的认可和好处,就心满意足。
“新规定好是好,就是太他妈麻烦了,算来算去的,我可算不明白。”金师傅又道。
“这一点大家不用担心,我做了一份表格,刚才已经给靳厂长看过,他同意了,一会我把它贴在墙上,大家都看看,有什么意见就提,没意见咱们就从下个月开始执行。”
肖勇智道,“我来的时间毕竟短,对一些内容不够熟悉,大家有啥意见别藏着掖着,这是关系到大家切身利益的事。另外呢,我需要有两个人跟我一起计算工作量,尽量做到公开公平,不能我一言堂。”
众人纷纷点头,马上就有人毛遂自荐。
“那个,工段长,我有个问题。”一个刚进厂不久的青工举手问道,“就是您刚才说的第三条,学好技术就能转岗,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不过,靳厂长说了,到时分厂会给意见,决定权在分厂。”肖勇智回道。
“那我能跟您学技术吗?”他大着胆子问。最近他听了很多关于新任工段长的事迹,令他向往不已。
“可以!”肖勇智爽快地答应,他又冲众人说,“工作中我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问到我的问题,我会的东西绝不藏私。还是那句话,我来咱们工段时间短,了解的情况不够全面,希望各位能多多指教。”
由于肖勇智的到来,下料工段有了明显的变化,职工的工作积极性更高了,请假的少了,学习风气越来越浓。
这些变化都被有心人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