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肖勇智调到下料工段之后,就有人盯上了他。
他一直在来动力厂挖人的那些厂子的名单上,再赶上被贬谪这件事,他们觉得时机已到,于是纷纷下手。
有找人捎话的,有直接打电话的,更有走在路上半道截人的。
肖勇智来者不拒,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厂子,他都认认真真听他们把话说完,把条件讲完,再客客气气地婉拒,却并不把话说死。
到此时,肖勇智去意已决,但是具体去哪儿,他不知道。
为此,他特意跑去方程的学校向他请教,听想想他的意见。
肖勇智把想挖自己的几个厂子的情况一一跟方程说了,方程仔细帮他分析:“不破不立,既然你要走,那就要往高处走。你以后要做的绝不仅仅只是电焊工,所以厂子的发展方向就很重要。另外,你有国际焊工资格证,这是个硬件,是你的敲门砖,你尽可以往高了奔。我觉得有家合资企业很适合你。”
方程说的这家合资企业位于杭州,前几年,一些外国企业看好中国水电行业的发展,投巨资在国内成立合资水电厂,主要生产小水电装备。于是大肆挖掘国内的相关人才。
前年,动力厂主管技术的副总王建业被一家中德合资企业高薪挖角成功,如今在那边是外方的负责人。
他跳槽时带去了动力厂的几位技术人员,也曾对方程递出橄榄枝,但方程决定继续读书,谢绝了王建业的邀请。
既然肖勇智去意已决,方程觉得不妨替他引荐一下。
“这家公司的外方是德国HGG,他们拥有世界一流的水轮机技术,你在那肯定能学到很多东西,对你个人来讲将是一个升华。而且,他们的薪资待遇非常好,你过去的话,完全不用为生活发愁。”
肖勇智满心感激,方程夫妇算是他和小妹肖彦彦的贵人,他们两家做邻居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但他们夫妻浅移默化地影响着他和小妹的生活。
“方哥,我信你,你推荐的肯定错不了。”肖勇智诚恳地说,“我打算好了,只要他们要我,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掉链子!”
方程给王建业打电话详细介绍了肖勇智的情况,特意强调了他是苏福华的关门弟子,前年就考下了国际焊接师资格证,冷作分厂的外单工段成立之后,一直担任工段长,干得很不错。
可惜后来被调去了下料工段。虽然他只是工人,但在H工大读了两年半的夜大,年年拿喜报。他又不吝夸奖肖勇智焊接技术如何过硬,人如何聪明好学。
王建业曾是动力厂最年轻的副总,有技术,有魄力,不然也不会被德国资方聘为负责人。
方程的一番美言明显起了作者,他一听肖勇智的情况,毫不迟疑,满口答应:“你这样夸奖他,想必是不错的,优秀的人才我是伸开双臂欢迎的。这样,我过年回家时组个局,请大家吃饭,到时你带他来,咱们见一面。”
大年初五,肖勇智见到了王建业。
王建业头顶微秃,戴一副厚厚的黑框眼睛,一副学者的样子。
他在H市最大的酒店定了一个大包厢,新朋旧友十七八个人济济一堂。
肖勇智有些被惊到,在场的人一半他认识,一半他脸熟,几乎都是动力厂的人。但他随即镇定下来,原来,到场的都是王建业的班底。众人见了各自寒暄,其乐融融。
这些人一部分是早前跟王建业去HGG的,一部分是跟肖勇智一样打算去投奔他的。
两拨人原本就不陌生,这次见面更是有很多话题。问题大多围绕着HGG展开,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
从南方衣锦荣归的,自然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打算南下的事无巨细都想问个清楚。肖勇智跟方程坐在一处,默默地听着众人的讨论,偶尔插上一两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喝得有些上头,王建业提了一杯酒:“今天能把大家召集到这里,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今天先吃个团圆饭。”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王建业又道:“我们动力厂的职工,或者说我们东北老企业的职工苦啊,做着最大的贡献,领着最低的工资。这几年国企改革,工人面临的环境却越发糟糕。所以,最近国家倡导给国企减负,鼓励职工自谋出路。”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有人开始提问:“王总,我们过去了,都干什么呢?外资企业的活是不是特别难呢?”
“大家不要妄自菲薄,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普通技术人员,普通工人,其实你们是经过专业学习,受过系统训练的。在南方,只要是我们动力厂的人,他们都抢着要。”
王建业这话并不夸大,动力厂做为最年长的国有大型企业,拥有国内最先进的技术,承担着国家最重要的任务,职工们的专业素养也是南方一些新兴的私人小厂难以望其项背的。
王建业为了给众人信心,索性主动解释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咱们这里大多数人还没有退休,可能会担心退休工资的问题。我告诉大家,完全不用担心。国家前几年出台的集体、个人缴纳养老金政策,给每个职工建立个人养老账户,企业会按月给职工的个人账户里打个养老金,退休时就能领养老金。”
动力厂已经实行了这个政策,每个月都会按工资的一定比例划入个人养老账户,所以王建业一说,有的人就明白了。“况且,工资低划入养老账户里的钱就少,工资高,划进的钱就多,退休就能拿更多的养老金。”
房子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职工们最关心的问题,有些人下决心南下,就是为了缓解家里的住房情况。
“王总,我们过去了住哪呀?家里有人想要跟过去能行吗?”
“HGG有职工宿舍,像大学宿舍那样的四人间是免费的,要想住得宽敞些,或者和家人住在一起,只需交一定的租金。这个租金跟工资比起来非常少,拿出工资的十分之一,就可以住得很舒服了。”王建业豪爽地说,“大家攒两年钱可以在那边买房子,以后谁要问起来,就可以说,我不但在H市有房子,在杭州也有房子。”
“真的吗?那可是杭州啊,在杭州买房子,那可太牛了。”有人向往地说道。
“我不骗人,你们问刘工。”王建业指着席间的一个人说,“刘工,你给大家说说情况。”
被指名的刘工是当初跟王建业一起到HGG的工程师,他不无得意地说:“没错,我已经定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这次过年回来就是要把老婆孩子都接过去。”
“大家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过去看看,亲眼看看HGG的情况。”
外面冰天雪地,包厢里气氛热烈,人们谈论着对于未来的美好设想。一顿饭宾主尽欢,大家都对未来充满了向往。
肖勇智也不例外,南方的很多方面都强烈地吸引着他,世界那么大,他要去闯闯,他相信一定有个地方能让他施展自己的抱负。
大年初七,肖勇智和齐修竹还有另外七八个动力厂的人结伴一起前往HGG,其中肖勇智最年轻,24岁,彭工最年长,60岁,刚退休。坐在火车上,彭工看着年轻的肖勇智羡慕不已,感慨道:“少年应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你们赶上了好时候,想去哪去哪,想干什么干什么,羡慕啊!”
肖勇智知道彭工说的那两句诗大概的意思,他谦虚道:“彭工您老当益壮,跟同龄人比,您最青春,还可以再创辉煌!”彭工听了哈哈大笑。
HGG之行,让肖勇智大开眼界,现代化的工厂,先进的机器,朝气蓬勃的精神面貌,都给他一种畅快之感。
王建业对肖勇智非常欣赏,他给出的条件十分有诚意,基础月薪3000元,加班费、福利另计,让他担任焊接分厂外方负责人,主管生产。
肖勇智听了心怦怦直跳,他知道这边给的待遇好,没想到竟然这么好,一个月可以赚到以前一年的钱,工作更是三级跳,那他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王建业开诚公布地说:“你的优点是年轻、有冲劲儿、电焊技术好。缺点是没有经过大学的正规教育。所以,你要是想更好地发展下去,夜大就得继续读下去,不能半途而废。”
肖勇智知道王建业说这话是为他好,忙道:“我已经跟学校老师商量过了,以后可以转成函授的形式,只需要回去参加考试就行。平时我会自学,保证完成学业。”
王建业之前没见过齐修竹,这次见面了解了她的情况之后就起了招揽之心,他说:“明珠岂能蒙尘,小齐不如和小肖一起加盟我们HGG吧。你的职位、待遇会更高、更重要。我可以给到4500元的月薪。”
“谢谢王总的美意。我这次是借光来见识外资企业的。我父亲在昆山的一家工厂工作,他身体很不好,非常需要我过去帮忙。如果以后他那边不需要我了,到时我还想请您开个绿灯。”
王建业连道遗憾,叮嘱齐修竹常来这边走动。
原本肖勇智是打算在昆山找一家工厂打工,这样和齐修竹离得近,两人可以常常见面,但了解一圈之后,HGG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一来,南下对他们来说,不是更近了,而是更远了。在这里,学历、干部身份、房子都不再是障碍,阻碍他们的反而是距离。
齐修竹看了HGG的情况其实是很想留下的,但父亲那边需要她,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她决定先帮父亲度过难关,再说其他。
她对肖勇智道:“方哥说得对,HGG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有了这个起点你以后做什么都容易。我先去我父亲那边看看,等这个探亲假结束了,再做决定。如果我在那边作用不大,我就到HGG来,跟你在一起。”
肖勇智知道齐修竹与父亲之间的感情羁绊,他点头应道:“好,你先去看看吧。杭州离昆山不算远,以后每个周末我都坐火车去看你。”
“我有空也可以过来看你。”齐修竹笑望着肖勇智。
他们在同一个分厂工作,自打相识便低头不见抬头见,在工段时共同工作,在车间里一走一过,在去食堂、浴室的路上,周末时相约去学校、图书馆看书,他们几乎没分开过,但如今却是分隔两地。
齐修竹心里有些难过,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的有些依赖他了。
“别难过,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从北到南,4000里的路都走了,还怕杭州到昆山的400里吗?”肖勇智把齐修竹揽到怀里,“我们一定能走到一起的。”
肖勇智把齐修竹送上开往昆山的列车后,启程返回H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