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家人都在等着肖勇智的消息,他一回来,就被全家人围在一起。
肖小妹作业也不写了,倒了一杯水递到他手里,急三火四地说:“来来来,家人们都请坐,我给二哥打场子,请你把杭州之行细说分明。”
在众人眼巴巴的渴盼中,肖勇智把他能想到的都说了,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吃住,干什么工作,什么职位,以及一个月3000块的基础工资。
一时间,屋子里鸦雀无声,转瞬又沸腾了。
“3000?没骗人吧?”
“我的妈呀,真的假的?”
“我哥就是厉害!”
家里人七嘴八舌地说道。
“是真的。”肖勇智道,“所以,我明天就去辞职。”
“辞职?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停薪留职更把握一些?”王庆芝道。
“不了,妈,我不打算办停薪留职,要走就走得痛快点儿,全心全意地放到新工作上。”
王庆芝又难过又欣慰,从小没离过家的孩子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打拼,她心里舍不得,可一想到有人出那么多钱找他去干活,她又骄傲得不行。
“行,你决定了就好。妈给你准备行李,这一年四季东西可是不少。”
第二天一上班,肖勇智把辞职信放到了靳北的桌子上。
靳北一见“辞职信”三个字,牛眼一瞪,“啪”地一拍桌子,吼道:“怎么着,动力厂留不住你了,翅膀硬了?”
肖勇智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不软不硬地道:“靳厂长,动力厂家大业大,最不缺的就是工人,我今天不走,说不定明天就得下岗。我不给厂子添麻烦,我主动让位。”
靳北盯着他,心里气直往上涌。是,把他调离外单工段的事,的确是上头做得的确不地道,可他靳北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特意给他挑了个好去处,对他算是很照顾了。
“这辞职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走。”靳北粗声粗气地道,“我这字要是一签,你在动力厂的一切努力就前功尽弃,白玩儿!”
“这些我都想过了,不破不立,有舍才能有得。”肖勇智把辞职信往靳北手边推了推,“况且,我学到的本事我走哪带到哪。”
靳北一口老血卡在喉头,他把辞职信打开,扫了一眼,又扔到一边,道:“说说吧,找到什么下家了,给你什么条件?”
“是南方的一家中外合资企业,我还没入职,现在不方便透露。他们答应我的条件是月薪3000,加班、奖金、福利另计。”
靳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卡嗑了。3000,那可是他小半年的工资。
半晌才道:“说是这么说,但真能给那么多吗?咱厂现在工资也在改革,还有房改也开始了,你再等一等,该有的都会有。”他有些气弱,再改顶多是在现在基础上加个一成两成,没法比呀。
“他们准备让我负责焊接车间的生产工作,在那里我的技术有用武之地。”肖勇智又抛出一个重磅条件。
靳北彻底哑火了,他明白,自打把肖勇智调离外单工段,他们就失去了这个优秀的青工。他走,不过是迟早的事。
他没再说什么,从笔筒里拿出签字笔,在肖勇智的辞职报告上签了名字。
晚上,金亮约了李齐和胖子给肖勇智践行,小隔间里,四兄弟共同举杯,祝贺肖勇智出走成功。
李齐感慨道:“勇智辞职就对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不跟他们玩了,外面天高海阔,肯定能做一番事业出来。”
胖子比肖勇智还兴奋,他似乎已经看到了肖勇智几年后成功的样子。“过两年勇智就成大款了,到时候回来那就不一样了,穿一身笔挺的西装,手里拿着大哥大,后面再有个跟班。”他转向肖勇智,道,“到时候兄弟给你拎包去。威风!”
金亮非常不舍得肖勇智走,他是家中独生子,和肖勇智打小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就像一对亲兄弟,如今好兄弟这一走,一年才能见上一两回。难免有些伤怀。
“要不是我家里离不开,我也想跟你一起去。”金亮道。
“你如今是上有老下有下,中间有老婆的人,跟我们这些孤家寡人可不一样,你就安安稳稳的上班就够了。”几个人都说。
“其实要去也不难,买张票一天一夜就到了,勇智,以后我去南边上货,顺道去看你。”李齐已经跑过几次上海、广州了,以前觉得又远又难,次数多了也不觉得如何。现在他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扩大了门面,还雇了两个人替他站床子。
“好呀,我不打算住免费的宿舍,我打算租房子一个人住,方便我看书。你们什么时候想去,就住我那里。”他拍拍金亮,“亮子,你可以领乔安娜去那边旅游,我给你安排。”
“对对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等我结婚的时候,去那边旅游结婚。”胖子又兴奋起来。
“胖子,你随时去,我随时欢迎。”肖勇智揶揄道,“不过,你得定下来,这仨月换俩对象,啥时候能结婚呀。”
胖子没心没肺地笑:“哪像你说得那么夸张,这个就差不多了。”
“除了对象还有工作,”肖勇智道,“你想没想过,要是研究所下岗,你怎么办?”
“我……我打算开家公司!”胖子一向满嘴跑火车,“一家大公司,业务特别多,天天人来人往。”
李齐在桌子底下踢他:“你能不能有点儿正形,还大公司,你想好干什么了吗?”其实,李齐多少有些羡慕胖子,他父亲早亡,小小年纪就扛起家庭重担,哪像胖子,家里人偏宠他这个老幺,二十四五了,还像个孩子。
“嘿嘿,我想过了,我想开一家中介公司。”胖子神秘地一笑,“哥们儿外号包打听,啥事都门清,你们说,要是不利用利用不白瞎了。”
这一夜,四兄弟对自己及其他三人的事业及婚姻展开了激烈的头脑风暴,比如金亮家的烧烤店如何扩大再经营,李齐的贸易版图应扩张到哪里,胖子的中介公司可以承接哪些业务,还有,肖勇智怎样才能在杭州站稳脚跟,并且抱得美人归……
离别依依,叮嘱的话说也说不完。
正月十六早上,金亮、李齐、胖子早早就到了肖勇智家楼下,一起送他去火车站。
肖勇智抱了抱壮壮,又把他交还给小妹,道:“外面太冷了,你们谁都别下楼,金亮他们会送我去火车站的。”
王庆芝抽抽嗒嗒地开始哭,儿子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家,如今却一去几千里,很可能就要在南方扎根了。
大哥大嫂也面露不舍,叮嘱他常常打电话回来。
大姐把酱肘子、熏猪肝、豆腐卷都细细地切了,装到饭盒里,塞进他的背包。
只有肖彦彦兴奋得不得了,抱着壮壮一遍一遍地“飞喽!飞喽!”逗得壮壮嘎嘎嘎地笑。
“二哥,我暑假去看你行吗?”肖彦彦眼神里全是向往。
“好啊!你要是进了班级前十,二哥有奖励。”肖勇智摸一摸小妹的头。
“行了,快走吧,别磨蹭了。”肖克勤沉声道,“到了那边好好干,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
“放心吧爸,我会好好干的。”肖勇智道,说完,他把目光转向肖宏毅,道:“大哥,家里就辛苦你了。”
肖宏毅拍了拍弟弟的肩,“放心吧,家里你别操心,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累坏了。”
正说着,胖子忽然敲门,道:“勇智,快,你师傅在楼下呢。”
肖勇智不再耽搁,跟家人说了再见,匆匆下楼。
楼下,苏福华穿着厚厚的大衣,戴着雷锋帽,衣服帽子上都落了雪,眉毛睫毛上挂着霜。他特意来送小徒弟。
肖勇智眼睛一热,几步走过来,道:“师傅,这数九寒天的,您怎么来了。”
昨天下午,肖勇智特意去了师傅家,再次跟师傅告别。
苏福华听说小徒弟是跟王建业走的,心里就有了底,又听说许给他3000元的月薪,尤其是让他当负责生产的车间副主任,便彻底放下心来。
他对小徒弟说道:“去吧,老话说了,人挪活,树挪死。你有技术在身,走到哪儿都错不了。”
师徒俩絮絮地说了一下午,几年的相处、陪伴,让他们有无数的话题。
晚上,肖勇智跟师傅告辞,说夏天回来考试时再来看他。没想到,今天一早,师傅竟然冒着严寒来送他。
“没啥,我来送送你。这就回去了。”苏福华故做轻松地说,“加油干,给咱动力人争口气!”
肖勇智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来。“师傅,您放心,我保证不会丢下技术,保证给您争气。”
肖勇智明白师傅对自己寄予的厚望,多年来,师傅倾囊相授,将衣钵传给自己,自己绝不可以半途而废。
“走吧!”苏福华冲他挥挥手。肖家人也都送下楼,依依不舍地话别。
肖彦彦跑到路边,用手指在厚厚的积雪上写了大大的一行字,然后拉着肖勇智来看。
只见,雪地上写着:“此去前程远,开帆待好风。”肖勇智发自内心地笑了。
胖子立即插科打诨,大呼小叫道:“咱老妹儿妥妥的才女呀,这小词儿弄的。”
他挑挑大拇指,“勇智啊,你这一去,就得像老妹儿说的这样,前程远大!”说着,使劲儿一挥胳膊。
离别的伤感瞬间被冲散,大家的脸上都扬起笑容。
肖勇智在大家的祝福中,踏上了南下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