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我只是想想而已
木虎其实没什么秘密告诉连云伟的,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去传达给连云伟一个事实——其实自己并非是没有人支持的。因为他不想连云伟去帮自己复仇什么的。当然,他还给了连云伟一个地址,在那里,有些武器,如果连云伟什么时候需要,直接去取就行了,但这件事情无需传达,他自己亲口告诉连云伟了。
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愿意去做的事情其实不需要别人回报。就像自己的老师那样。
连云伟忍住头晕,刺痛仍旧一阵阵地像抽风一般的袭击着后脑勺。秃子脸色苍白,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云盘也没有说话,那只肩胛骨受伤的右手放在腿上,左手中指断了一截,包着白色的纱布扶在方向盘上,副驾驶座上放着那支M16。
一阵悲伤涌来,连云伟埋头狂咳了几声,然后大声干呕,呕出了眼泪。
秃子伸出手拍了拍连云伟的背,轻声告诉他,“不关你的事,兄弟们都是自愿的。我也好,木虎也好,云盘也是。”
“我没事。”
“那就好。接下来,我还是会在暗处的,即便是我有事临时离开,云盘也会在。记住,不要有什么内疚,我们交换位置,你也会这么做的。懂吗?”
“我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但为什么还是那么难受呢?
一直到了慕容婧的面前,看着将头发高高挽起、穿着粉红色家居服、脸带微笑的慕容婧,连云伟突然走近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我想抱抱你。”
慕容婧闭上眼,微微仰起脸,被连云伟一把抱在怀里。那双有力的胳膊将她紧紧搂住,那张五官平凡却又温暖无比的脸贴在自己的发丝间,微微的气息像是一剂温暖的血液流进血管。慕容婧缓缓伸出手,搂住了这个男人。然后,温暖的湿意从发丝间传到颈部,她听见了细微的抽泣声。
慕容婧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过了半晌,连云伟偷偷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松开了慕容婧,有些难为情地咧嘴笑笑问道,“你给我做了什么好吃的?”
“进来再说吧。”慕容婧低声回答,在连云伟转身走进室内的时候,抬手帮他拍了拍背后的灰尘。
脱掉身上的那件薄外套,解下身上的枪带。连云伟顺手把枪放在餐桌上,然后才突然想起来似的左右看了慢,诧异地问道,“魏英魏大姑奶奶呢?”
不过他马上明白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唔,挺有觉悟的小同志。”
“别闹,魏大姑奶奶今天加班呢,她的工作非常繁琐。”慕容婧冲连云伟翻个白眼。餐桌上的碗筷就是两幅,连云伟能没看清楚吗?这就是瞎问。
她走进厨房,戴上手套,端出自己折腾了近俩小时的“一锅乱炖”,刚拧开锅盖,连云伟便深吸一口气,一脸陶醉的样子,“唔,慕容啊慕容啊,你们学校还有教烹饪的么?真香!”
“吃了再说。”慕容婧摘下手套,用勺子盛满一碗递给连云伟,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连云伟也不管还热得烫嘴的炖菜,用小勺三两下稀溜溜的吃进一碗,然后自己伸手又舀满一碗吃了,看了看仍旧端着小半碗还在那细嚼慢咽的慕容婧,十分诧异,“你下毒了?”
“啊?”慕容婧不明所以,惊诧地看着连云伟。
“为什么你不吃啊就我在吃?”连云伟一边说话,手脚不停,又赶紧站起来舀了一碗。其实他是真的很饿了。而且这一次慕容姑娘下手不黑不重,炖菜不咸不淡,虽然味道不能说很佳,但对于连云伟这种习惯把饥饿当做一种身体上来得不巧的生理需求的人,今天这顿已经算是佳肴了。
三碗炖菜下肚,慕容婧一碗都没吃完。她看着连云伟将碗一推、身体朝椅子上靠过去,便赶紧拿起连云伟的碗进厨房。连云伟连忙叫住她,“你这是干嘛?”
“给你盛饭啊。”慕容婧一脸的理所当然。
“啊?我吃饱了啊。”
“没吃米饭啊,还有甜品呢。”慕容婧不容分说,从厨房给连云伟装了半碗米饭,还从冰箱里拿出甜品,一起端出来放在连云伟面前。“吃了它。”
连云伟愁眉苦脸,端起米饭勉强吃了下去,然后长叹一声,摸着肚子,“你再叫我吃,我大概会是兄弟里死得最难堪的那一个了。”
慕容婧白了他一眼,埋头吃完自己的,然后将桌子上的锅碗一起端进了厨房。她在里面忙活了一刻钟,走出客厅,连云伟已经收拾好餐桌,坐到了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百合发呆。
窗户敞开着,一阵微风吹进室内,掀动起白色的窗纱,摇摆着百合的枝叶,将香味在室内散开。鹅黄色的灯下,一只飞蛾扇动着翅膀飞近,然后落在灯罩上,安静地趴着。
慕容婧在连云伟的旁边坐下,也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很多话想要对自己说。只是,无需问,他愿意说的话就一定会说出来。
“我其实很多年没哭了。”连云伟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上身挺得笔直,十指交叉相握放在膝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慕容婧没有说话,伸手在茶几上的托盘内取出一只杯子,从水壶里倒出半杯水,放在连云伟身前。
“我们这样的部队在全国并不多,而且因为地域的特殊性,每一支部队都有针对性的强项,每一支大队所涉及的专业十分广泛,但具体到每一支大队却又不同,哪怕是一个排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有不同的专业……但我们大队涉及的更多更全面,所以我们叫海上蛟龙、空中雄鹰、陆地猛虎……。”
“你别笑,可不是我吹牛。”
慕容婧微笑着点点头,“我不是笑你。”
连云伟喝了一口水,端着杯子,眼睛盯着杯中的水像是能从水里看到另一个世界。
“记得水下爆破训练的时候,我们在第一周训练开始的第一个小时,就有11名队员退出。他们只要走到教官的办公室,把自己部队的番号写在钢盔上,再将它与集训大队所发的臂章及编号摆在教官办公室门口就可以离开。我当时也受不了,好想也走掉。我们都**着上半身,在冰水里与海水里来回折腾,很多兄弟晕过去了,但醒过来之后再继续。我就这样熬过来的。”
“在海边的每天无数次五公里,其实很难,但好像又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强度的确好大。我们六人小组组成船队,原木训练的时候,一个船队率先抢到哪根原木就只能用哪根,重的两百斤吧,轻的一百八十斤左右。然后拖着这泡水的原木去冲浪,哈哈,接下来,扛着这沾满了沙子的原木来个五公里。在这个过程里,教官时不时来骚扰也下,恶心几句,助教开着水车,时不时用大水管子对着我们一阵喷。我那时候年纪小,个子不高,个子不高干这个很吃亏,我的承重比高个子要更多,也被教官骂得更多。”
连云伟抬起头,眼睛血红,“我不太喜欢说过去的事情,会很矫情。其实我们与常规部队的军人一样,只是大家分工不同而已。”
“嗯,你继续说,我听着呢。”慕容婧温柔地笑着,俯下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卷起的袖子露出洁白的双臂,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道。
“第一周训练结束以后,又有几位兄弟退出。我每天看见教官办公室之前的头盔在增加,每天都给自己打气。但我其实很害怕自己也会这样做的。”
“还有一次,我与几个战友,在某个国家执行任务,但对方的人明显不是很欢迎我们,他们修改了我们乘坐的小飞机上航空地平仪的设定,但在飞机起飞之前,我们小队长对飞机做了一次检查,发现了这个问题。在那次事件之后,我也有过想退出的想法。”
慕容婧俯下身子,靠近连云伟,伸出手去抓住连云伟的双手,轻声问道,“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么?”
“前几天,木虎受伤之后,我想过退出。”连云伟不露痕迹地抽出手,将水杯放在茶几上,双手在脸上搓了搓,“今天晚上,我看见秃子坐在那里生死不知,云盘一身鲜血,我有一瞬间也想退出。”
“可是在我身边,死过许多人。我有几个战友牺牲了,然后他们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子,为了生计奔波,为了房价操心,为了家人白头,我很难受。最近,还有些普通人也死了,田蝶,田叶、何灵,还有,那对我说不上来好坏的杀手夫妻。其实他们两个对这个世界也充满敬畏、也想做个普通人,但他们所处的环境不允许。”
“所以,我这么能退出呢?也就是想想而已。”连云伟突然笑了,抬起头看着慕容婧,眼神温暖。只是脸色苍白。
“没有人会说你什么,就算你现在退出,我们都没人会指责你。这不是你的职责,你已经尽力去做了。”慕容婧看着连云伟明亮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就是说说而已。”连云伟心中释然了。“搞条毛巾来,我擦擦后脑勺,疼。”
“啊?你受伤了么?”慕容婧跳了起来,走到连云伟后面去察看。
“应该有点破皮,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没看见,身后的慕容婧在转过身的一刹那,就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