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
张爱玲的幸福没能持续太久,动**年代里,“现世安稳”哪是这么容易求得的呢?旧秩序早已风雨飘摇,旧秩序的缔造者们都在大厦崩塌前各方奔走,或为逃命,或为挣扎。
1944年夏天将尽的一个傍晚,张爱玲和胡兰成在阳台上“眺望红尘霭霭的上海”,虽然“天上余辉未尽”,但日生自有日落,它又能撑到几时呢?胡兰成漠然慨叹:“时局不好,来日必有大难。”张爱玲听了心头一振,她虽不关心政治,但聪明如她,哪里不晓得胡兰成的未来会如何呢。只是她没想到,风雨竟来得如此之快,她用力盯着那一抹余晖,仿佛这样它就会永不逝去似的。
胡兰成看张爱玲神思不属的样子,便引用汉乐府里的诗句鼓励她:“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喜欢。”张爱玲却似乎没注意到后两句,而是替他忧虑:“这口燥唇干好像是你对他们说了又说,他们总还不懂,叫我真是心疼你。”张爱玲的这句话实在说到了胡兰成的心坎里,他欢喜地说:“你这个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个香袋儿,密密的针线缝缝好,放在衣厢里藏藏好。”他们一唱一和,倒是很符合这“今日相乐”的宗旨。随后,张爱玲去屋里给胡兰成倒茶,胡兰成上前接茶时,张爱玲“腰身一侧,喜气洋洋地看着胡兰成的脸,眼睛里都是笑”。胡兰成叹道:“啊,你这一下姿势真是艳!”张爱玲回说:“你是人家有好处容易得你感激,但难得你满足。”他们甜蜜地依在一起品茶看景,心中真是“皆当喜欢”了。
虽然预料来日必有大难,但胡兰成倒还没有绝望,他告诉张爱玲,日本人请他去武汉接收《大楚报》,实则去掌控湖北,为今后办“大楚国”做准备。胡兰成觉得自己还能有做事的余地,毕竟抗战还没完全结束,即便难有期望,他也要奋力一搏。张爱玲嗔怪他为何这等大事都不与她商量,他则笑言:“说了你亦不会反对。”他还使出了惯用的安抚招数:给钱。他从日本人给的办报经费里拿出一部分交给张爱玲,名义上是“替张爱玲还给姑姑”。当时时局动**,连换了几个币制,再加上通货膨胀,所以张爱玲并不能确切地知道这一箱钱的价值,只知道比自己的稿费要丰厚得多。张爱玲亦不推辞,她觉得向爱人拿钱,本来就是一件顶幸福的事。更何况,她的经济状况一直不算好,用这笔钱补贴一下倒是不错。
那晚,张爱玲总算有理由留胡兰成吃饭,不必感到窘迫了。是的,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但相处之法却一如从前。
吃完饭,张爱玲给胡兰成去绞了一把热毛巾,胡兰成似是真把自己当成了“金主”,他摸了一下讶道:“这毛巾这么干这么烫,怎么擦脸?”虽然说这句话时他一如既往地温笑着,但张爱玲心中却有点委屈。那毛巾是专供饭后使用的小方巾,叠在那里本是冷而湿的,张爱玲猜想胡兰成必是习惯用热毛巾的,便去姑姑的浴室将它绞热了才拿来。由于姑姑的浴室较远,她怕毛巾拿过来已经冷掉,便故意将热水开得很烫,自己手都烫疼了。但张爱玲并未向胡兰成解释这个过程,更没有向他撒娇,而是安静地回答:“我再去绞一把来。”
似乎觉出了张爱玲的委屈,等她回来后,胡兰成对她说:“到洋台上去好不好?”张爱玲自是依他。那晚,天上“高悬着大半个白月亮,裹着一团清光。”胡兰成突然咏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擷?就在这里了!”并趁机一下捉住了她。张爱玲被他逗笑,刚才的委屈消散在静谧的月光中,就连胡兰成手上夹的烟头烫了她一下,她都没有在意。胡兰成吻她,她“像蜡烛上的火苗,一阵风吹着往后一飘,倒折过去”。张爱玲忍不住问:“是真的吗?”胡兰成笑说:“是真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那几天,他们整日腻在一起。渐渐地,张爱玲发现了胡兰成的心不在焉,每说几句话,他会“别过头来吻她一下”,但明显是不甚用心的,“像只小兽在溪边顾盼著,时而低下头去啜口水”。张爱玲突然想念起之前他们不似这般亲密时,她遥望他半侧面的样子,她不禁说道:“我好像只喜欢你某一个角度。”胡兰成“脸色动了一动”,他不知道张爱玲是在赌气,还是当真对他意兴阑珊起来。他嘴上不肯示弱:“你十分爱我,我也十分知道。”说完再次吻她,但这次亲吻在张爱玲眼中却“像山的阴影,黑下来的天,直罩下来”。
夕阳从门头的圆镜里反射出两条五彩的虹影,他们静静地看着,却渐渐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不知是对彼此未来的担忧,还是对各自命运的惶恐。胡兰成嘟囔了一句:“没有人像这样一天到晚在一起的。”但紧接着,他又自己反驳自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过一会,他又道:“能这样抱着睡一晚上就好了,光是抱着。”张爱玲一直安安静静地听他在那自言自语,他忽想起一段往事,又说:“乡下有一种鹿,是一种很大的鹿,头小。有一天被我捉到一只,力气很大,差点给它跑了。累极了,抱着它睡着了,醒了它已经跑了。”听到这,张爱玲有些伤感,恍惚间觉得眼前的虹影消失了,她蓦的想起他要去的武汉,想起“整个的中原隔在他们之间”,这距离,远得让她“心悸”!
前途未卜时,人总难免伤感怀旧。那段时间里,张爱玲听胡兰成讲了不少他的童年旧事,张爱玲据此写了一首情意绵绵的小诗:
他的过去里没有我,
寂寂的流年,
深深的庭院,
空房里晒着太阳,
已经是古代的太阳了。
我要一直跑进去,
大喊“我在这儿,
我在这儿呀!”
虽然胡兰成没有明说自己对这首诗的看法,但张爱玲觉出他显然是不太喜欢的。因为:
“他的过去有声有色,不是那么空虚,在等着她来”。而他的未来,是否也会同样多彩,同样不单恋她这一种瑰丽的颜色呢?答案几何,她很快便会知晓了。
谁是小周?
千般不舍,终有一别。
1944年11月,胡兰成离开上海,到武汉去经营《大楚报》。此时的武汉饱受空袭之苦,天气“灰尘蒙蒙,衣裳才换洗就又龌龊”,人也烦躁易怒,“见面无别话,只讲说炸弹”。与胡兰成同来的关永吉和沈启一直埋怨这里的“种种不及上海北京”,同时,他们还“非常之想念吃食与女人”。胡兰成也是思念张爱玲的,但他说他并不像他们那样“有怨怼与贪欲”——这或许是因为他的贪欲纵使在这里,亦能被满足。
胡兰成在报社上班,但出于安全考虑,却和同事一起住在汉阳医院里。医院里有六七个护士,但多“恶形恶状”,纵使他们妻子不在身边,也不至于对她们生出绮念。其中只有一个被众人称作“小周”的见习护士还算看得过去,他们都爱与小周嬉闹,胡兰成下班后也跑去与他们说笑。久而久之,胡兰成就忘了对张爱玲的思念,转而对天真烂漫的小周发起攻势。
小周的天真自是比张爱玲的“幼稚”要更得胡兰成的喜欢——毕竟,小周才16岁,她的天真,必是真的。小周年岁尚轻,哪里斗得过胡兰成这只“老狐狸”,很快,他们便“在一起”了。有空时,小周便会去胡兰成的房间,让胡兰成教她读唐诗。两人共处一室,吟咏戏谑,哪里还在意外面呼啸的轰炸机。胡兰成想起张爱玲送他的题字照片,似是为了“收集信物”般也向小周要照片,并让她在照片上题字。小周题的正是他教她的隋乐府诗:“春江水沈沈,上有双竹林,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这喜不自禁的嗔语似乎比张爱玲的“低到尘埃里”更让胡兰成觉得欢喜,他对小周的用情也就愈发没有顾忌了,他甚至又拿出他廉价的“求婚”:“训德(小周全名为周训德),日后你嫁给我。”小周一开始倒是很机灵地拒绝了:“不,你大我廿二岁。”后来,禁不住胡兰成几次央求,她最终也默允了此事。
胡兰成当然没有将张爱玲完全抛诸脑后,他也曾反思说:“我今这样,对爱玲是否不应该?”但他“思省了一大通,仍是既不肯认错,又不能自圆其说”。
不能“自圆其说”那是自然的,任谁脚踏两只船都会如此,但“不肯认错”就显出他**子的本性了。他常说爱情乃是天意,当它发生时,他无力违抗,只能顺从。但他怎么没想到:一夫一妻更是天经地义呢?
天意也好,人性也罢,都不过是胡兰成拿来为自己开脱的巧妙说辞罢了。他的心意其实十分确凿:张爱玲,他爱;小周,他亦爱。传奇女人和天真少女,他都是要的!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同时拥有两个妻子了。
而此时,张爱玲却还在信守离别前的誓言,痴痴地等他回来。她清楚地记得,胡兰成曾对她说:“我必定逃得过,唯头两年里要改姓换名,将来与你虽隔了银河亦必定我得见。”张爱玲回说:“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又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她哪里知道,才离开两个月,她的张牵张招已经在牵招别的女人了!
若不是因为胡兰成的花心带来的讽刺,此时的张爱玲其实算得上是春风得意!她的小说集《传奇》热销后,散文集《流言》也出版了。与此同时,她的《倾城之恋》也被改编成舞台剧在上海火热开演。一时间,张爱玲成了整个上海的宠儿——唯独不是胡兰成的。
次年3月,胡兰成返回上海,住了一个多月。张爱玲日盼夜盼,终于将如意郎君盼回,本以为这将是耳厮鬓磨、互道思念的一个月,但没想到胡兰成倒是很坦诚地说起了小周之事。对于张爱玲的态度,胡兰成的说法是:“一夫一妇原是人伦之正,但亦每有好花开出墙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爱玲这样小气,亦糊涂得不知道妒忌。”
张爱玲果真不晓得“妒忌”吗?未必!仔细琢磨“妒忌”二字,不难看出胡兰成有多么自恋。婚后男方出轨,妻子必是暴怒的,纵使内敛如张爱玲,也必是要生气的,哪里会先轮到“妒忌”出场呢?胡兰成并不相信张爱玲会妒忌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但他又怎么会相信自己居然会爱上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呢?
对此,胡兰成没有再多言,只是在接下来的行文中“碰巧”记叙了这样一件事:张爱玲告诉他,曾有一个外国人向她姑姑提出,希望“爱玲与他发生关系,每月可贴一点小钱”。胡兰成听了自然一阵厌嫌,但他说张爱玲提起此事时却并不反感。不知他究竟想暗示些什么,还是单纯地为自己的荒唐行径找些平衡。
对于小周,张爱玲自己的说法是什么呢?在《小团圆》里,张爱玲说胡兰成去武汉后给她的第一封信里就提到过小周,说她“人非常好,大家都称赞她,他喜欢跟她开玩笑”。张爱玲听了有些警觉,在回信中暗暗点了一下他:“我是最妒忌的女人,但是当然高兴你在那里生活不太枯寂。”
相信即便是普通人读到这句话都能明白其中意味,但胡兰成自诩聪慧多才,对这句话却仿若无睹,依旧与小周调笑暧昧,甚至愈演愈烈,对其展开追求。
张爱玲真的妒忌小周吗?是也不是。说是,那是因为胡兰成笔下的小周天真可爱,似乎更能撩拨胡兰成的注意与爱护。她在《双声》里也写过:“随便什么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说声好,听着总有点难过”。说不是,那是因为张爱玲早知道胡兰成是个有不少风流韵事的人,他自己也向她承认“我是喜欢女人”,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张爱玲知道“他对女人太博爱,又较富幻想,一来就把人理想化了”,所以才会“到处留情”。她还主动替他开解:“在内地客邸凄凉,更需要这种生活上的情趣。”
张爱玲居然如此豁达?
是的,她曾说:“如果真爱一个人,能砍掉他一个枝干?”但在这件事上,问题不是她的豁达,而是他的欺骗。原来,在张爱玲的记忆中,胡兰成并未将小周之事全盘托出,张爱玲以为胡兰成对小周“止于欣赏”,她说:“他喜欢教书。总有学生崇拜他,有时候也有漂亮的女同事可以开开玩笑……但是与小周小姐也只能开开玩笑,跟一个十六岁的正经女孩子还能怎样?”不过,张爱玲对胡兰成毕竟是了解的,虽然她仍不相信他会与一个小姑娘发生什么,但却本能地对小周抱以深深的警惕。
正是因为胡兰成的“有所保留”,加上近半年离别的苦苦思念,所以张爱玲未再追究此事,而是与胡兰成如往常般相处,度过了还算开心的一个月——这也是她和胡兰成在一起的,最后的一段温存时光了。
你好,再见!
随后,胡兰成再次离开上海,先是陪侄女青芸回杭州结婚,五月又回了武汉。相比回上海,这次回武汉他倒是觉得“真是归来了”,甚至一下飞机就“归心如箭,急急渡过汉水”,去到汉阳医院找小周。显然,他是把这里当成他真正的家了。
就在胡兰成与小周的关系日益亲密,甚至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时,他心中的“大难”来了。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抗战胜利了!听到消息广播时,胡兰成正在街上,当即惊出一身大汗。胡兰成并未死心,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他立即跑去怂恿二十九军军长邹平凡宣布武汉独立,并试图建立武汉军政府,但只过了十三天,这场闹剧便失败了。胡兰成见大势已去,便扮成日本伤兵,连夜逃离了武汉。
胡兰成先后逃窜至南京和上海,期间去见过张爱玲一面,但在那里始终难以藏身,便又潜逃至杭州、温州附近,以张嘉仪为名隐居。
在整个逃亡过程中有一个细节颇值得玩味:在离开武汉时,胡兰成对小周是依依惜别,字字含情:“我不带你走,是不愿你陪我也受苦,此去我要改姓换名,我与你相约,我必志气如平时,你也要当心身体,不可哭坏了。你的笑非常美,要为我保持,到将来再见时,你仍像今天的美目流盼。”但对离开上海,离开张爱玲,他却只字未提。
倒是张爱玲详细记述了她与胡兰成的那次短暂见面。她知道胡兰成第二天就会逃到人迹罕至的地方,但她却没有说出依依不舍的情话,而是留下了这么一段让人觉得触目惊心的“心声”。
现在在他逃亡的前夜,他睡着了,正好背对着她。厨房里有一把斩肉的板刀,太沉重了。还有把切西瓜的长刀,比较伏手。对准了那狭窄的金色背脊一刀。他现在是法外之人了,拖下楼梯往街上一丢……
张爱玲为何会对胡兰成生出这样大的怨念?这或许也是胡兰成在自己的记叙中无颜提及张爱玲的原因。原来,在离别的那一天,胡兰成终于向张爱玲说出了自己对小周的爱有多深。
“我临走的时候她一直哭。她哭也很美的。那时候院子里灯光零乱,人来人往的,她一直躺在**哭。”胡兰成在张爱玲面前动情地回忆着、惋惜着另一个女人——还是在他即将与张爱玲分离的前一天。张爱玲这才恍然:“原来他是跟小周小姐生离死别了来的。”她甚至敏感地想到:“‘躺在**哭’是什么地方的床?护士宿舍的寝室里?他可以进去?也许他有地位,就什么地方都去得。从前西方没有沙发的时候,不也通行在**见客?”其实,她很清楚,那是胡兰成自己的床,她的恣意曲解,不过是不肯正视现实。
胡兰成向张爱玲保证自己从未和小周发生关系,但张爱玲对此却完全没有信心。况且,他已经对小周生出如此浓烈的爱意,有没有发生关系又如何呢?更让她觉得荒唐的是,白天他还在倾诉对另一个女人的思念,晚上,他却试图占有自己的身体!他不断吻她,还说:“今天无论如何要搞好它。”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而此刻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完全占有张爱玲。对此,张爱玲只觉得愈发荒唐了,但她始终没有抗拒,只是默默承受着。
后来,胡兰成竟然对她说了这样一句冷血的话:“刚才你眼睛里有眼泪,不知道怎么,我也不觉得抱歉。”那一刻,相信张爱玲当真是心如死灰了。他睡着后,她望着他的脸,有种“茫茫无依的戚觉,像在黄昏时分出海,路不熟,又远”。紧接着,她便生出了上面那段“谋杀负心汉”的念头。但她转念又想:“你要为不爱你的人而死?为他坐牢丢人出丑都不犯着。”
第二天一早,青芸便来接胡兰成,临时说要一条被单包东西。张爱玲一时没找到干净的被单,等找到送下楼时,他们已经走了。张爱玲站在台阶前怔了一会儿:“一只黄白二色小花狗蹲坐在她前面台阶上,一只小耳朵向前摺着,从这背影上也就看得出它对一切都很满意,街道,晴明的秋天早晨。她也有同感,仿佛人都走光了,但是清空可爱。”
人都走光了,剩下的清空,真的那么可爱吗?张爱玲其实并不知道吧!她悻悻地转身进屋,却听见邻居家的小女孩在一遍遍唱念着:“你好!你好!再见!再见!你好!你好!再见!再见!”
辗转寻觅
当然,这还不是最后的再见。胡兰成逃到浙江诸暨的高中好友斯颂德家,每日闲闷,只能写信给张爱玲解愁。张爱玲劝他信不要写太长,以免邮局那边起疑查验,但他却不听,总爱在信中高谈阔论,她知道:“他太需要人,需要听众观众。”
一次,斯颂德来上海办事,直接把胡兰成的信给带了过来,他笑说:“我预备遇到检查就吃了它。”张爱玲则调侃说:“这么长,真要不消化了。”
胡兰成的苦闷不仅斯颂德消化不了,张爱玲亦是开解无能。胡兰成曾托张爱玲转寄一封信给一位著名的佛学学者,这位学者倒也谦和,很快回了信,回信亦由张爱玲转寄给胡兰成。这位学者不过是在信中提到一句胡兰成的信太长,“亦不能尽解”,胡兰成便敏感地写信告诉张爱玲,说他是“自取其辱”,有点愧对张爱玲的帮助。张爱玲心想:“怎么这么脆弱?名人给读者回信,能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人家知道你是谁?知道了还许不理你。”她知道:“他太不耐寂寞,心智在崩溃。”
胡兰成的确是耐不住寂寞的,为了不让自己的心智崩溃,他居然又找了一个“相好”!
胡兰成到斯颂德家避难没多久,由于风声太紧,斯家便安排斯家的姨奶奶范秀美带他转去温州。温州是范秀美的娘家所在,这一路上,十八岁即守寡的范秀美对他悉心照顾,他也对范秀美问东问西,一来二去,两人便“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甚至还没到温州,他们便已结为夫妻。对此,胡兰成坦言:“我在忧患惊险中,与秀美结为夫妇,不是没有利用之意。”但他又为自己辩解:“但我每利用人,必定弄假成真,一分情还他两分。”他甚至说:“我待秀美,即真心与她为夫妇,在温州两人同同走街,一面只管看她的身上脚下,越看越爱,越看越亲,越看越好。”
胡兰成本来还感到闲闷,但和范秀美在一起后,他又觉得适意了。虽然生活窘迫,但他倒是有不少闲情雅致。正月初五和范秀美去拜观音庙,祈的是“小周与世人皆消灾得吉”;初八陪范秀美上新年坟,他觉出人世的“明净悠远”;十五他们又到海坛山看庙戏,在“这样的热闹场所,是如同西湖香市,我与秀美一个像许仙,一个像白蛇娘娘”。他似是当真找到了乱世里的“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只是这一切,都与张爱玲无关。
胡兰成避居浙江时,张爱玲倒是一直惦记着他。起初看到他信中的焦虑,她亦十分不忍。她觉得有必要去看看他在上海的家里人,因为她感觉“忽然此外没有亲人了”。看来,那一纸婚约虽然一直被她压在箱底,从未翻出,但在她心中,胡兰成还是她最重要的至亲之人。
彼时,胡兰成在上海的家仍由侄女青芸照料,她在杭州结婚之后,仍旧回上海替胡兰成管家。见到青芸后,张爱玲竟忍不住掉泪:“我看他信上非常着急,没耐心。”即便是在胡兰成面前,张爱玲也从未哭过,但此时她却伤感不能自已。青芸也只得安慰说:“没耐心起来没耐心,耐心起来倒也非常耐心的呀。”
后来,胡兰成转去温州后,信件也断了,张爱玲更是思念。直到有一次,斯颂德又来上海办事,他见张爱玲提及胡兰成又落泪伤心,便动了恻隐之心:“想念得很吗?可以去看他一次。”张爱玲听了之后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淡笑着摇摇头”,仿佛还有不少顾虑。但当她听斯颂德说胡兰成“倒是想小周的时候多”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她要去当面向他要个决断!
1946年2月,张爱玲辗转来到温州,一路上怕人认出,专拣小路走,也算历经波折。初见胡兰成,张爱玲并未提及小周之事,她更不知晓范秀美的存在,她动情地说:“我从诸暨丽水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及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就在着那里,这温州城就像含有宝珠在放光。”对此,胡兰成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在《今生今世》中说:“二月里爱玲到温州,我一惊,心里即刻不喜,甚至没有感激。”他虽辩解称这是因为“我因是男人,不欲拖累妻子,爱玲如此为我,我只觉不敢当”。但从他上下文的叙述当中不难看出,他更有可能只是嫌张爱玲太过多余了。当他身为能臣名士时,他需要她的传奇家世与无匹才情,来成就一段佳话;但当他成为一个落难书生时,范秀美这样会照顾人,会心疼人的才是他的“必需品”——此时的张爱玲,已经成了华而不实的“奢侈品”了!张爱玲找到他后住在温州城中的一家旅馆,胡兰成每天白天来找她,她以为又可以过一阵那种吟咏唱和的日子,但当她再谈及种种文学艺术话题时,他却常念及此时境地,总有些神思不属。
过了几日,张爱玲察觉到胡兰成的意兴阑珊,也渐渐对范秀美起了疑心,但以她的矜持内敛,胡兰成不说,她自不会问。只有等胡兰成不在时,她才装模作样地问斯颂德:“兰成怎么能在他们家长住,也没个名目?”斯颂德有点冷淡地回答她:“没关系的。”说这话时,他别过头去不看张爱玲。张爱玲见此,心中自然也有数了。有一次,胡兰成还带范秀美一起来旅馆看张爱玲,张爱玲正好在画画,便顺势给范秀美画了一张肖像。在画的过程中,张爱玲忽道:“不知道怎么,这眼睛倒有点像你。”胡兰成听了把脸一沉,不再看她。
渐渐的,胡兰成来看张爱玲时,两人从无话不谈变成了无话可谈,回想来见他的迫切心情与一路上的艰辛,张爱玲不禁感到一丝凄凉。而胡兰成对此不仅不予安慰,还火上浇油,跟她说他得知小周在武汉因为和他的关系被捕了,他有去自首救她出来的念头。其实,以胡兰成“只爱自己”的性格,他必不会真去的。想想被他盛赞为助夫樊梨花的范秀美吧,等他后来逃到台湾地区、日本,压根就没再被提起过。即便是如此可贵的“患难夫妻情”,他都能轻易丢个干净,又何况只是几个月的露水姻缘呢?
但张爱玲听了这话,终于忍不住向他摊牌:“你决定怎么样,要是不能放弃小周小姐,我可以走开。”张爱玲其实并未把事做绝,因为她压根没提此时就在他身边的范秀美,而是让他和远在华中的小周做个了断,这已经是她最大的仁慈了。
胡兰成似是没料到张爱玲会主动说出这种话,下意识地试图用大道理来搪塞过去:“好的牙齿为什么要拔掉?要选择就是不好……”张爱玲“听了半天听不懂”,她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仅是在诡辩了,他这简直就是“疯人的逻辑”。张爱玲忍不住责问:“你与我结婚时,婚帖上写现世安稳,你不给我安稳?”胡兰成无言以对,只得推说自己和小周远隔千里,此生未必还有见面的机会,让她不要再问了。
张爱玲沉默半响,终于叹道:“你是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张爱玲此话说得极重,浑噩如胡兰成也觉得有些难受,但他转念又觉得有些不对,他说:“我与爱玲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这话当真是“疯人的逻辑”了!你伤了她,她为什么不可以有悲哀呢?你的美好仙境,其实是她的人间地狱!
最后告别
在温州待了二十天,张爱玲绝望地回了上海。按理来说,心灰意冷至此,张爱玲应该痛下决心与胡兰成一刀两断了。更何况,她也说自己是“最不多愁善感的人,抵抗力很强”,断不至于分手后寻短见。但她在感情上毕竟像平常女子一样,也会为爱的逝去而痛不欲生。所以,她还是会忍不住写长信给他,向他讲述自己的痛苦。姑姑见她这样既有不忍,又有失望,她冷冷地提醒道:“没有一个男人值得这样!”张爱玲则无奈地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喜欢起来简直是狂喜,难受起来倒不大觉得,木木的。”
张爱玲的“木”没有减轻她的难受,反而给她带来更多更深的痛苦。
回到上海的头两个月里,张爱玲整日闭门不出,且只吃美军那种西柚汁罐头,以至于那天上街时她“看见橱窗里一个苍老的瘦女人迎面走来,不认识了,吓了一跳”。张爱玲为胡兰成憔悴到连自己都认不出的地步,我们不能不感到疼惜,却又有种想说“活该”的愤恨!
过了一阵,斯颂德又来了,除了带来胡兰成的新消息,他还有一个委婉的目的:要钱。彼时,胡兰成因为温州排查户口的原因,又搬回到斯颂德的诸暨老家,躲在他家楼上整整八个月。由于胡兰成在逃离武汉时将大部分储蓄都给了小周,所以他在斯颂德家中的吃用都是斯颂德负担的。渐渐的,斯颂德感到有些吃力,他便来找张爱玲了。
斯颂德没有明着说要钱,只是告诉了张爱玲这么一则消息:小周已经出狱,胡兰成想把小周接到他家去。斯颂德显得十分为难,说这太引人注意,但胡兰成却一再坚持,他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是拿小周在刺激她呢!张爱玲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也不点破,只是说:“他对女人不大实际。”斯颂德怔了怔,说:“很实际的哦!”这次轮到张爱玲怔了怔,两人便都没有再说了。
此后,每次给胡兰成去信,张爱玲都会附上一些钱,胡兰成亦坦然接受。其实,听了斯颂德带来的消息,张爱玲心中已经隐隐有了决断——这已经不知是她做出的第几次决断了,在爱情上,张爱玲是个不懂拒绝的女人,每次暗下决断后,当他来寻她时,她都会情不自禁地继续追逐那苦痛的欢愉,无法自拔。
“幸运”的是,胡兰成次次得逞,便愈发变本加厉,这样的结果,只能是逼张爱玲做出最后的决断。
在诸暨避了近一年后,风声渐息,胡兰成便打算回温州了。他取道上海,在张爱玲那住了一晚。当天有斯家的人送他到张爱玲那,还陪着聊到傍晚。等把人送走后,胡兰成竟然摆出一副男主人的样子数落张爱玲:“斯先生这次对我真是——!这样的交情,连饭都不留人家吃!”张爱玲顿时火上心头:“我是招待不来客人的,你本来也原谅,但我亦不以为有哪桩事是错了。”况且,胡兰成不是不知道她从不留人吃饭的习惯,他这句责怪,实在显得有点刻意,仿佛提醒张爱玲他的地位似的。
张爱玲在生活自理能力和待人接物上的确有不足,但她也曾开心地想着如何扮演一位贤惠的好妻子——但这都是建立在感情基础上的。此时他们的感情风雨飘摇,她哪里还能受得了他这样对自己指手画脚?
胡兰成并未在意张爱玲的动气,他以为张爱玲对他依旧一往情深,当晚更慨然将范秀美之事告诉了她。张爱玲虽然早有所料,但听他这样轻易说出,还是感到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胡兰成又问她有没有看他在斯家写的《武汉记》——里面全是小周的身影,张爱玲自然答说:“看不下去。”听了这话,胡兰成竟不知趣地想以玩笑化解,去打了一下张爱玲的手,张爱玲心中已是十分厌恶,这下更是骇怒,她喊了一声:“啊!”
张爱玲这一叫,胡兰成才“觉得真是惊动了天人”,知道自己做的不妥,但为时晚矣。当晚,他们分房而睡:一个细数从头,痛下决断,一个则仍在那做“三美团圆”的美梦。第二天一早,胡兰成到张爱玲房中找她。他想吻她,张爱玲没有答应,但却主动将他抱住,满脸泪痕地轻唤了一声:“兰成。”这一声让胡兰成震动不已,因为他听得十分真切:这必是她最后的告别了,她的语气从未如此温柔而绝望。
张爱玲回忆那最后的拥抱与轻唤时说:“他们的过去像长城一样,在地平线上绵延起伏,但是长城在现代没有用了。”是的,长城没有用了,他的吻也没有用了,他们的一切,真真正正地过去了!
张爱玲没有当场和他说分手,等他走后,她亦断断续续给他写信,寄钱——她想的很清楚,爱是没有了,但恩情还在,等到他脱离险境,再和他正式分手吧!又过了几月,抓汉奸的风声已过,胡兰成经人介绍到温州中学教书,境况好了很多,张爱玲终于写了分手信给他:“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这里的“小吉”,其实是小劫的谐音——她当然不是不会写劫字,她只是对他依旧抱以美好的祝福。这就是张爱玲,一个喜怒哀乐和寻常女人一样平凡,种种细节又如此让人动容的传奇女子。她虽在与他的爱恋中反反复复,但自己那套为人处世的标准却从未松动过。许多人都误以为张爱玲是个无情之人,但一个即便被深爱之人伤过千百次,也要在分手时给予祝福,甚至随信奉上自己刚卖完剧本所得的三十万稿费的女人,又怎会是无情的呢?张爱玲做人的底线,其实是很多人处世的最高标准都无法企及的。
回首这场历时三年的倾城绝恋,张爱玲就像一个懵懂的小女孩,在爱情的密林里被一个迷幻的声音所吸引,便兴奋地循声而去。路上纵有千般阻隔,途中纵有万种绞割,她亦无怨无尤——只因她早已蒙起了自己的眼睛,只能定定地听着那段动人的旋律,痴痴地闻着那阵甜蜜的香气。
当然,蒙起眼睛,免不了对周遭的一切感到莫名地没有把握,时而敏感多疑,时而恐惧不安。但愈是如此,她愈对远处传来的梵音感到依恋,仿佛那是她在黑暗中唯一的指引。至此,除了找到那个仙乐飘飘的伊甸园,她唯一的下场只能是:堕入无尽悔恨的深渊。
张爱玲悔恨吗?我们无从知晓,她说她自从分手后,从来都不会想起胡兰成,只是偶尔那痛苦又会无缘无故地来侵扰她。她读威尔斯的《摩若医生的岛》,里面有一种使动物变成人形的“痛苦之浴”,她说她看到这四个字时,不会想起胡兰成的名字,却清楚地认识那种感觉:“五中如沸,混身火烧火辣烫伤了一样,潮水一样地淹上来,总要淹个两三次才退。”
唯有一回——那已是多年以后,她梦见小时候看过的电影《寂寞的松林径》,她早已忘了电影的内容,只记得里面动人的主题歌。歌声中,“青山上红棕色的小木屋,映着碧蓝的天,阳光下满地树影摇晃著,有好几个小孩在松林中出没,都是她的”。这时,胡兰成出现了,他微笑着拉她,她突然感到羞涩,两人的手渐渐拉成一条直线……就在此时,她醒了。
她说:“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来快乐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