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一代狂哲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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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被聘为北大文学院教授后,薪水或代用品都由西南联大发给,收入虽然有所提高,但是总体来说,他的生活仍然是困顿的,一部分著作也是靠居正等人的资助才得以出版。1944年,他写作《读经示要》的时候,条件极其艰苦。

当时,北碚镇镇长卢子英是个豪爽的人,听说熊十力要开办一个哲学研究所,便慷慨地把自己的一栋房产腾了出来。可惜,由于各种原因,熊十力的哲学研究所没有办成,房子便留给熊十力暂住。就是在这所房子里,熊十力开始写作他另一部著作《读经示要》。

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破旧的小桌,熊十力自己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文房四宝:所谓的砚台,不过就是两只粗糙的黑陶碗,一个盛满墨汁,另一个盛满朱红;笔呢,则是一支掉毛的秃笔;纸,是发黄的草纸。凭着这样简单粗陋的工具,熊十力硬是在十多个月里,完成了《读经示要》的写作,同年12月,由重庆南方印书馆印行。

有一次,徐复观去看望熊十力,临走的时候,熊十力出门送行,陪徐复观走了很长一段路,一边走一边谈到自己的穷困经历,进到动情处,禁不住潸然泪下。

即便如此,当一笔数量可观的财富摆在熊十力面前的时候,为了一种气节,他竟然能够一拒再拒。

原来,《读经示要》出版后,徐复观给蒋介石送去了一本。蒋介石读过后,非常欣赏,对徐复观说:“熊先生是当代大哲,时局如此混乱之际,还能著此大作,实属不易。你代我送两百万法币给他,以示关心,使他更专心于著述。”虽然当时法币已经贬值得不成样子,但是这个数目还是具有不小的购买力。

徐复观高高兴兴地拿着这笔钱去见熊十力,本以为生活困顿的老师会高兴不已,欣然收下的,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熊十力听徐复观讲完事情的经过后,竟然大发雷霆,怒斥道:“王八蛋!你送书给蒋先生,为什么不事先跟我讲一声?告诉他,我不会要他的钱!”

徐复观受到训斥,深感委屈,但他知道熊十力的脾气,所以没有做过多的辩解,只是说:“如果就这样退回去,委员长肯定会训斥我办事不力,这如何是好?”

熊十力沉默了好一会儿,也许是想到徐复观所说有理,出于爱护学生的考虑,他说:“这笔钱,我是一定不要的!你如果觉得不好办,不妨把钱捐给那些西迁到江津的学校吧。”

徐复观实在没法,只得照办。当然,徐复观回去向蒋介石复命时并没有如实报告内情。于是,便有了蒋介石另一次送钱给熊十力的举动。

1945年8月14日正午,日本天皇向全国广播了接受波茨坦公告、无条件投降的诏书,15日,日本政府正式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经过八年艰苦卓绝的斗争,终于迎来了抗战的胜利,举国欢腾。而且,国民党蒋介石和共产党毛泽东在重庆举行了为期43天的和平谈判,签订了《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国共双方在协议中同意避免内战、和平建国,共同推动政治民主化、军队国家化,以及与其他政党合作组建多党制民主联合政府。也就是说,从此以后全国人民将会过上远离硝烟战火的和平生活。

同全国人民一样,熊十力无法抑制自己喜悦的心情。当年,唐代大诗人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后,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写下这样的诗句:“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料想熊十力的心情应该与此差不了多少,也会是“漫卷诗书喜欲狂”。1946年的春天,熊十力回到武汉,仍然暂住在王孟荪的家里。

这个时候,蒋介石已经成为全国人民衷心拥护的领袖,心情自然是相当的不错。得知熊十力去了武汉,为了表示自己“礼贤下士”的气魄与胸怀,蒋介石对熊十力的好友和老乡陶希圣(蒋介石著《中国之命运》一书的执笔者)说:“你打个电话给湖北省主席万耀煌,要熊十力在武汉办一个哲学研究所,并代我送一百万元给他,以示关怀。”陶希圣马上打电话给万耀煌,万耀煌不敢怠慢,迅速派人带着钱找到熊十力,转达蒋介石的“关怀”与“问候”。熊十力听明来意,表示坚决不收这笔钱,并冷冷地说:“当局如为国家培元气,最好任我自安其素。”送钱的人叫苦不迭,说:“您如果不收,我回去实在不好向上峰交代啊!”熊十力说:“这不关你的事,我熊某对抗战无功,愧不敢当!”最终,送钱的人只得无可奈何地离开。

显然,熊十力一拒再拒受蒋介石馈赠,并不是他不需要钱,而是在执着地坚守自己的人格操守。他对蒋介石一直反感,将其摆在自己的对立面,时刻提防他,排斥他,目的就是要维护自己的独立人格。不得不说,熊十力的骨子里所透出来的,正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身上的那种“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精神。

熊十力的这种行为也许受到过教育家张伯苓的影响。早年,熊十力曾在南开学校教过书,当时的校长就是张伯苓。1919年5月,在“五四”运动冲击下,时任北洋政府交通总长的曹汝霖不得不辞职,悄悄来到天津,当时张伯苓正在筹建南开学校大学部,亟需经费,曹汝霖表示愿意捐出一万元,条件是成为南开学校大学部校董。消息传出,南开学校的留日、留美同学会投书张伯苓,纷纷表示反对。张伯苓采纳多方意见,最终拒绝了曹汝霖的捐款。后来,张伯苓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用军阀的银子办教育,就如同拿大粪浇出鲜嫩的白菜是一个理儿。”

其实,在熊十力的内心里多么希望能够把哲学研究所办起来啊!只是他心目中的哲学研究所应该是一所民间机构,绝不沾染官方的秽气,以保持独立性。他很清楚,一旦拿了官方的钱,特别是拿了蒋介石这种独裁者的钱,那么,他的哲学研究所就要受到钳制,就要为老蒋服务,而这是他极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1946年的夏天,熊十力应孙颖川邀请,二度入川,去主持黄海化学工业社附设哲学研究部。孙颖川是熊十力当年在南开学校的同事,时任四川五通桥黄海化学工业社社长。这是熊十力距离开办哲学研究社的梦想最近的一次,可惜的是,最终因为经费不足,这个哲学研究部办得不甚理想。

第二年春天,熊十力由重庆乘船回到武汉,不久北上,回到了阔别十年的北京大学,先后住在孑民堂后院集体宿舍和沙滩松公府宿舍。这一年,他已经是一位63岁的老人,胡须花白,发落齿稀,然而,他的心依然是充满活力的,他的理想也仍然是丰满的,这从他回北大后,与一个重要人物的深入长谈中完全可以看得出来。

在北大与熊十力长谈的这个人,名叫胡先骕,是一位植物学家和教育家。胡先骕比熊十力小9岁,江西南昌人。胡先骕曾经是个“神童”,3岁时就随私塾先生学习《三字经》《千字文》,一年后,就能认识几千个汉字。5岁时,学完《论语》,不仅能识字达万余,而且晓反切、通训诂。8岁时因父亲病逝而家道中落。11岁时遵母命赴南昌府学考试,被录取为府学庠生。1906年,中国废止科举制度,12岁的胡先骕至南昌府办的洪都中学堂学习,开始接受现代自然科学教育;15岁考入京师大学堂预科学习;18岁参加江西省留学考试,被录取为西洋留学生,学成后归国。从1918年起,胡先骕先后任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国立东南大学、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等校教授,中正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评议员、院士。

在教育上,胡先骕倡导“科学救国、学以致用;独立创建、不仰外人”的教育思想,熊十力觉得很切合自己的主张,便与之就学术和养材问题,进行了深入交谈,并建议在北大设立哲学研究所。

不过,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熊十力建立哲学研究所的梦想,始终没有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