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一代狂哲

§一个怪才老师背后的非凡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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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38年春天入川,到1946年春由川返武汉,熊十力在四川整整漂泊了8年。这8年里,他多次辗转迁徙,而且还受过伤,可谓生活困顿;这8年,他看到日军的铁蹄践踏中华大地,生灵惨遭涂炭,他内心的痛楚如巴山一样沉重,如蜀水一样绵长。然而,作为一个学者,他并没有因为环境的艰难和精神的压抑,而停止学术的探索。

1938年夏天,熊十力写成6万字书稿《中国历史讲话》,后由重庆中央军校石印;8月,他在《文哲月刊》上发表论文《科学真理与玄学真理》;冬天,他指导钱学益将《新唯识论》文言文翻译为白话语体文。

1940年夏天,《新唯识论》白话语体本上卷由吕汉财资助印刷出版两百本,《十力语要》由周封歧资助印刷四百本。

1941年,他着手将《新唯识论》中卷改写成白话语体本。

1942年正月,《新唯识论》上中两卷的白话语体本,在居正的资助下,由勉仁书院哲学组出版。他还在《思想与时代》杂志上发表《体相论》《儒家与法墨》《谈生灭》《答谢幼伟论玄学方法》等论文。

1943年春天,他完成《新唯识论》下卷白话语体本改写工作,在《思想与时代》杂志发表《哲学与史学——悼张荫麟》;在《孔学》杂志上发表《研究孔学宜注意大易、春秋、周官三经》。

1944年3月,《新唯识论》上、中、下三卷白话语体本,共计37万字,由中国哲学会列为“中国哲学丛书甲集”第一部著作,由重庆商务印书馆出版,在《哲学评论》杂志发表《新唯识论问答》《说易》《论性》《论文》《情感与理智》《谈郭象注》等一系列论文,还替居正、李西屏、谢幼伟等人的著作写序。在《三民主义》半月刊发表论文《与人论执中》,这一年,他还历时近十个月写完《读经示要》一书。同年,他在《图书集刊》《中国文化》《三民主义半月刊》等刊物分别发表《重印周易变通解序》《说食》《公诚与自由》等文章。12月,《读经示要》全书三卷,由中国哲学会列为“中国哲学丛书甲集”之三,由重庆南方印书馆出版。

1945年,他写成《吴昆传》《何自新传》,收入由张难先所著的《湖北革命知之录》,由重庆商务印书馆出版。

在如此密集的写作、出版工作中,熊十力还先后承担着复性书院、勉仁书院和勉仁中学的授课任务,同时还要与吕秋逸等人就《新唯识论》的诸多问题进行激烈的论战。也正是在这一时期,熊十力凭借《新唯识论》白话语体文本和《读经示要》这两部著作,真正确立了其一流哲学家的地位。在抗战末期,学界对熊十力的学术思想越来越重视,对其评论也越来越多。

就这一时期的重要成就,学者郭齐勇曾这样评价道:“特别应该指出的是,熊十力、冯友兰、金岳霖、贺霖的哲学,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国哲学的瑰宝。他们是在艰难困苦、颠沛流离之际,满怀悲愤、悲情、悲愿和中华民族必定复兴的坚定信念,发愤创制了各具特色的民族化的哲学体系的。在吸纳古今中西印各种思想资源的基础上,他们的哲学体现了民族文化的主体性,为传统哲学现代化作出了难能可贵的探索。”

当然,一个伟大教授的背后往往站着一群非凡的学生,熊十力也不例外。在这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的身边总有几个铁杆的“熊粉”如影随形,或照顾他的生活,或帮助他整理书稿,或资助他出版书籍,或与之谈学慰藉心灵。

比如说,前面所提到的张立民和高赞非就是其早年的两位令人感佩的学生。抗战之前,张立民一直随侍在熊十力身边,吃住同屋,朝夕相处,亲如父子。1939年,陈立夫让马一浮到四川乐山办复性书院,马一浮任院长,邀请熊十力前去讲学。此时,张立民也在邀请之列,师生二人既是同事,还是邻居。高赞非曾随熊十力辗转武昌、北京、上海、南京等地,后来还将熊十力的谈话记录整理为《尊闻录》出版。

高赞非的这一做法被熊十力的其他学生效法,比如,学生云颂天、谢百麟曾将熊十力1932年到1935年写的短札数十篇整理成书,名为《十力论学语辑略》,由北京出版社出版,后来还在此基础上编成《十力语要》第一卷;邓子琴、潘从理根据学生陈仲陆的部分笔记,将熊十力1936年到1940年的笔札、言论编辑整理为《十力语要》第二卷出版;学生王星贤整理熊十力1942年到1946年的短札、信函,汇编为《十力语要》第三卷出版,还以当年的《尊闻录》为基础,汇入熊十力在抗战期间发表的言论、短札,编辑成《十力语要》第四卷出版。他们对熊十力哲学思想的传播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

卢沟桥事变后,熊十力冒险搭乘运煤的货车逃出北平城,一同随行的就是他的学生刘公纯。1938年,熊十力进入四川后,他的一帮学生邓子琴、钱学熙、刘公纯、陈亚三、刘冰若、王绍常、任伦昉等,与他一起相依于患难之中。其实,熊十力的《新唯识论》早就出版,但是出版后影响却并不大,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老版的《新唯识论》是文言文,影响了普及。1938年,学生钱学熙决心先将《新唯识论》文言文本翻译成白话语体文本,然后再翻译成英文,只是可惜得很,在熊十力的指导下,钱学熙翻译到文言文本第三章、语体文本第四章的时候,因故离开了四川,翻译工作随即停止。后来,另一个学生韩裕文接手,才将翻译工作继续下去,完成了语体文本上卷的翻译工作,经学生黄艮庸校对出版,而出版的经费则是由学生吕汉财资助。

熊十力与学生的这种融洽关系,不禁使人联想到孔子与学生们的关系。公元前497年,为了保持自己清高的人格,也为了寻求新的从政机会,孔子离开生他养他的父母之邦——鲁国,疲马凋车,开始了为期14年周游列国的生活,身边随行的就是一帮学生。这些学生肩负着多重责任,他们既是“保镖”,也是“保姆”;既是“弟子”,也是“秘书”。熊十力与他的学生们也有着这样一种“复杂关系”。如果不是像孔夫子一样,拥有着强大的人格魅力和学识引力,他是无论如何不可能与学生们构建起这种关系的。

要知道,在民国历史上,学生瞧不上老师的事情比比皆是,前面所说的傅斯年给北大教授朱蓬仙纠错的故事就是一例。

熊十力的学生对其都是极为尊重的,从来没有碰到过像傅斯年这样的“刺头”学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熊十力与学生之间真的是亲如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