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海:海明威短篇小说集

§一

字体:16+-

他是个老头儿,独自驾了艘小船,在墨西哥湾流打鱼。出海有八十四天了,他连一条鱼都没逮到。头四十天,还有个小伙子跟着。但是,由于接连四十天也没捕到一条鱼,小伙子的父母说,这老头儿如今一定是走背运,晦气透顶。于是孩子只好遵从吩咐,上了另一条船,而在那条船上,头一个星期就捕了三条好鱼。见老人每日驾着空舟入港,小伙子心里很不好过。他总是下去帮他卸那些成卷的钓线,或是鱼钩和鱼叉,还有缠在桅杆上的风帆。帆上用面粉袋打着补丁,卷起来的时候,有如一面常败的旗帜。

老人瘦削而憔悴,颈后刻着深深的皱纹。脸颊上有些褐斑,那是热带海洋反射的阳光给他晒出的良性皮肤癌,这些褐斑遍布了他的双颊。他的手因常年拉钓线以拖拽大鱼,留下了深深的创痕。不过,没有一处伤痕是新的,都古老得如同无鱼的荒漠中风化的沙石。

除了那双眼睛,他的一切都是苍老的。可海蓝色的瞳仁是愉快的,仿佛从未曾战败。

“圣地亚哥,”他们从泊船处爬上岸时,小伙子对他说,“我又可以跟你出海了,我们赚了点钱。”

老人曾教他怎样打鱼,小伙子很爱他。

“不,”老人说,“现在你在一条运气不错的船上,还是跟着他们吧。”

“可你记得吧,有一次你八七十天没打到鱼,然后我们连着三个星期,天天捉到大鱼。”

“我记得,”老人说,“我知道你不是因为不相信我才离开的。”

“是我爸叫我走的。我只是个小孩,得听他的。”

“我知道,”老人说,“理应如此。”

“他没什么信心。”

“他没有,”老人说,“可我们有。是不是?”

“是的,”小伙子说,“我请你到露台酒店喝杯啤酒,然后我们再把东西拿回家去。行不行?”

“那有什么不行的?”老人说,“大家都是渔夫嘛。”

他们在露台酒店坐着,很多渔夫取笑老人,他却并不生气。另有些年长的渔夫看看他,心里替他难过。不过他们并未表露出来,只是客气地谈论着水流与钓线入海的深度,还有稳定的好天气,以及他们的见闻。

今天满载而归的渔人都已经回来了,他们杀好大青花鱼,横铺在两块木板上,这样两头各一人扛着,一摇一晃地走到鱼房里,在那等着冷藏货车把鱼运到哈瓦纳市场去。捕到鲨鱼的人则把它们送到那小海湾另一边的鲨鱼厂去,用滑车把它们吊起来,取肝去鳍,剥掉皮,再把肉切成一条条预备腌起来。

东风一刮,鱼腥味就从海港那头的鲨鱼厂里吹过来。但今天只飘来一点淡淡的腥味。因为风向由东转北,又渐渐平息,露台上阳光充足,很是惬意。

“圣地亚哥。”小伙子唤他。

“嗯。”老人应道。他握着酒杯,正想着多年前的往事。

“我去搞些沙丁鱼来,给你明天用,好不好?”

“不用了。打棒球去吧。我还划得动,罗赫略也能帮我撒网。”

“可我想去。既然不能跟你一块儿出海,总能帮你做点什么。”

“你请我喝了杯啤酒,”老人说,“你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你第一次带我到船上那会儿,我多大?”

“五岁,当年你还差点送了命,那天我把鱼拖上来时,它活蹦乱跳地差点把船弄碎,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那鱼尾巴砰砰地使劲拍打乱扫,撞断了船的坐板,还有你用木棒打它的声音。我记得你把我扔到船头,那儿堆着湿淋淋的成卷的钓线,我觉得整个船都在抖,还有你用木棒打它的声音,就像砍树一样,我混身都是甜腻的血腥味。”

“你是真记得那回事儿,还是听我说过?”

“打我们头一次一块儿出海开始,我什么都记得。”

老人用他那饱经日晒的坚定双眼,慈爱地望着他。

“你要是我的孩子,我就带你出去闯一闯,”他说,“但你是你爸妈的孩子,而且你现在又在一条运气不错的船上。”

“我去弄点沙丁鱼好吗?我还知道哪儿能弄到四条鱼饵。”

“我今天还有剩下的,已经放在盒子里腌着呢。”

“就让我去弄四条新鲜的吧。”

“一条就行。”老人说,他从未失去希望和信心。但现在变得更加鲜明有力,犹如一阵微风升腾而起。

“两条。”小伙子说。

“那就两条吧,”老人同意了,“可不是偷来的吧?”

“我倒想偷,”孩子说,“不过,这几个可是我买的。”

“谢谢你。”老人说。他很随性,对自己何时变得如此谦虚也不惊讶。但是他现在就是这样,并不觉得谦虚有什么丢脸,而且也无损他真正的自尊。

“看这潮水,明天是个好天。”他说。

“你准备去哪儿?”小伙子问。

“一路去远海,等风向改变了再回来。天亮前我就走。”

“那我也想办法,叫船主也去远海去打鱼,”小伙子说,“那样,要是你钓着一条大家伙,我们也可以帮你。”

“他可不爱去太远的地方打鱼。”

“也是,”小伙子说,“可我能看到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譬如有只鸟在捉鱼,那我就可以引他去远海捕海豚。”

“他的眼睛那么糟了?”

“差不多全瞎了。”

“怪了,”老人说,“他又没去捕过海龟,那才最伤眼睛呢。”

“可你在莫斯基托海岸那边捕了那么多年海龟,眼睛还是很好啊。”

“我可是个怪老头子。”

“不过,你现在还有力气对付一条真正的大鱼吗?”

“我觉得还可以,何况还有很多诀窍嘛。”

“我们把东西拿回去吧,”小伙子说,“我好去拿网抓点沙丁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