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前殿中诸大臣都跪了下来,身为臣子,大昭如今被打得七零八乱,他们自然有罪。
圣后一只手撑着自己的太阳穴,脸色微微发白。
赵启站了起来,渐渐抬起的眼角就像一口天子剑即将出鞘,尚有几分青涩的声音吐出,却如幼龙震喝,“恐怕,恐怕天上飞来流矢砸入皇宫,而后令朕死于非命吗?”
“臣等死罪!”韦一行率众臣拜道。
“柴端,你呢?你也认为朕该避祸西元吗?”
赵启对这样的三公兼辅政大臣直呼其名,已是非常不尊重了。
但这时候,柴端也没去纠结,毕竟让圣后和皇帝移驾西元,这已算是放弃了整个荆东,也是抛弃了京都七十余万百姓。
“老臣以为此乃万全之策。”
“好一个万全之策,放弃荆东就是万全之策了?”赵启双手叉在腰间,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朕看,你们只是为了守住自己的基业吧。”
从五月中旬以来。
大昭诸地连连沦陷,东林军襄军节节败退,他们不能眼看着将所有力量葬送在荆东战场,必须放弃荆东守住梁州中心地带。
被小皇帝这般讥讽,大多数人脸上都露出了心寒之意,大概是想说:我们为了守住你们赵家的天下朝乾夕惕,不分昼夜,你身为天子这么说也太过分了。
的确,赵启看到了好几个人的忠诚度都下降了。
“圣后娘娘,臣等对我朝中忠心耿耿,唯天可表啊!”
“还请陛下收回此言,否则朝廷百官又还有何处可去呢?”
圣后娘娘终于睁开了眼睛,说道:“皇帝年幼,心中忧心如焚才说出此口不由心之言,诸公勿要记在心上。”
赵启也不表态,反问问道:“慎候,你呢,又怎么看?”
桓浩那里会去想什么战事,反正他绝对不想看到战争,装都不装一下便道:“陛下龙体,万不可伤,臣以为还是离战火远一些好。”
赵启沉默顷刻,突然朗声道:“好,很好。”
却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了外面。
“陛下,您同意了?”桓浩露出了笑容。
赵启没有回答他,身形利落转身,朝着上位拜下,以无比严正的口气说道:“请先皇!”
听见这三个字。
所有人一时间都懵了,就连圣后娘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与此同时。
一袭白袍的向伯符从走了进来,风吹过他颌下本就糟乱不整的胡须,眉宇间有一股隐而不发的锐利剑气。
而他的双手举着一口剑,声音锋利无比,“此乃先皇所赐之剑,上可打昏君,下可打佞臣,见此剑如见先皇。”
这种东西在这等场合认真起来,自然就完全不一样了。
最为关键的是,向伯符的声音吐出的同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们的膝盖切割过去,这殿中,唯一能够清晰感受到并且能抵抗的只有同为一品上的寇腾。
但是他没有阻止,因为他没有得到圣后的命令。
风掀起向伯符一身白袍,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气场将整个长乐宫前殿覆盖,他走到小皇帝的面前。
旋即赵启拔剑而出。
剑光闪耀而起,直向苍穹。
赵启俯瞰众人,正色说道:“朕记得这场战争开始之处,朕便说过大昭一朝,绝无和亲、割地、岁贡、赔款之说,今天还要再加一条。”
“当然不是加给你们的,是父皇加给朕的,自后世起,大昭皇帝,誓奉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别说现在燕越联军才到上都,就是到了天阙关,朕也绝不后退。”
他略一沉吟,道:“这些话乃是朕幼年时,父皇亲口教导朕,今后若还有人敢言移驾西元避祸者,犹如此桌。”
当即,猛然一剑对准桌角斩下。木块坠落砸地。
没有人会预料到小皇帝今日会展现出如此强悍的魄力,实际上,他们压根儿就没打算请示小皇帝的意见,只是来见圣后而已。
但圣后却召见了皇帝,声称此等大事,还是要知道皇帝的意见才行。
向伯符这个一品上武者就站在这里,旁边还有个寇腾,聪明的都知道此刻绝对不是反抗的实际,要真一个佞臣的帽子扣下来。
谁也不敢保证向伯符会不会大胆当即让某个人血溅五步。
韦一行当然不必害怕,但小皇帝态度如此之坚决,举动如此之过激,圣后都没有什么表示,也说明了此刻她并不想移驾西元,
又或者说,再听了赵启一番理由后,她放弃了先前的观点。
“臣等谨遵先皇旨意!”
赵启悠悠吐出口浊气,将剑扔给向伯符道:“现在,你们可以安心想想,如何守荆中,如何守上都郡了。”
上官应率先道:“圣后陛下,下官以为,战事打到如今之地步,唯有遣使入燕入越求和方是上策。”
“不知上官大人准备拿什么筹码求和?”赵启问道。
上官应不假思索,“回禀陛下,自然是以利诱之,燕越朝堂中不乏利欲熏心之辈,只要能握住他们的舌头,在朝堂上点命其间利害关系,我朝再赐予对方些许诚意,或可化解这场战争。”
赵启在圣后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刚刚才说过的话,这个人已经彻底忽略了。
前线将士还在拼死血战, 朝廷中的人却已生出了退却之心,真的令人失望啊。
“圣后、陛下,”太中大夫陈玄默道:“臣以为在两国朝廷之间周旋的确有必要,但绝不能寄希望于此,燕越已现豺狼之心,我朝还需有正面对策才行。”
“莫非陈大人又有破敌良策?”上官应挑眉道。
陈玄默不以为然,根本不看他一眼,拱手作揖,“臣刚才已经说过,宜都亭候放弃双江郡退往枝江,前将军退守荆中,再如丞相所言,尽快调南岳军北上镇守天阙关。”
“刘公,你看呢?”圣后并不是突兀开口,她只是发现刘然那精气神越发萎靡。
“呼~”
刘然突然狂吸一口气,脸色涨红,显然又是哮喘犯了。
顿时殿中一群人都慌忙凑上去,只有赵启和向伯符呆在后面。
“快,快传御医。”
“不,不..不必,老臣有...药,吃了...休息一阵...就好了。”
赵启靠近向伯符问道:“老师,我怀疑他是装的。”
向伯符瞥了他一眼,“你不用怀疑,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