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功了？”
玉儿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老丈笑着摇头，“没有，他死了，还在家里的时候，他的同袍回来告诉我，大娃很厉害，杀了十多个敌人，我说大娃死的不亏。”
玉儿鼻尖泛红，唇瓣颤抖。
张子钧捏紧了拳头，试图安慰，“他保住了北疆，保住了北疆的千万百姓，他立有大功。”
“是啊，”
老丈轻轻抿了口水，就像喝酒，“我也是这样说的。”
赵启抿了抿嘴问道：“朝廷给你们发抚恤了吗？”
“听说是要发的，”
老丈还是保持着一张和蔼慈祥的笑脸，“我知道国家困难，还没来得及给我们，就发生大洪水了吧。”
张子钧一拳砸在了身边的柱子上，“不是国家困难，也不是洪水来的快，是那些狗官私吞了。”
“这样吗？”
老丈没生气，平淡说道：“那他们是有些坏，这样的人多了可不好。”
“不过大娃不会记恨他们的，我也不会恨，拿到那些银子大娃也不会活转过来了。”
张子钧无法理解，玉儿也难以理解。
赵启二世而活，有所理解，但他不希望每个人都这样。
他很想知道接下去老丈的故事，问道：“那您的女儿呢？”
“秀春啊，她活的好，没怎么受过苦，”
玉儿眸子渐亮，终于有所好转了吗？
老丈继续说道：“要说她唯一不好的，大概就是小时候发烧了那次吧，烧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后来人也就傻乎乎的。”
“她最喜欢玩方方正正的石子，经常拿着来找我玩抓石子，每次她玩得都很开心，”
老丈又朝玉儿要了个蒸饼，吃了一口继续说，“她到十七岁也没嫁出去，村里人都说她太傻了，以后生出来的娃指定不行，”
“我给老伴说没人娶，我就养秀春一辈子，”
他朗声笑道：“我大概是完成了的吧，秀春十八岁那年，她牵着牛上山，遇到了刘地主家的儿子刘肥，刘肥捉弄她，将她的石子丢进了大火里。”
“秀春傻啊，纵身就跳了进去，全身都被烧烂了，从山上送到家里秀春就走了，我给她换了新衣裳，安安静静的去了。”
赵启来此就因为不做事的官员感到不快，现在听了这老丈的平平淡淡，寻寻常常的话，胸口好像被堵上了一团雾霾。
怎么也无法破开，很是难受。
玉儿眼角淌下了两滴泪花，她很生气的问道：“刘肥死了吗？”
“女娃子别哭，你这么漂亮的人儿哭起来可不好看啊，”
老丈笑眯眯的说道：“刘家是县上的大地主，村里的人都得给他干活，县老爷都要敬他三分，秀春在他们的眼里是傻子，死了也无所谓。”
上阳，说一句天子脚下亦不为过，却发生此等惨案无人问津。
赵启知道，这个国家已经烂到骨子里了，想要剔除，需要先切开皮肉，再把刀刺破肌肉深入骨髓，必要时更要打断骨头。
“那...那您的...”
玉儿声音颤抖着，说了一半就被老丈接了过去，“我的二娃叫福贵，是老伴给他取得，希望他能一生福贵，不过他这辈子啊，过的比我还苦，”
“福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要去割草喂牛，回来就得去刘地主家干活，就这样没日没夜的干，从不停歇，”
“前几天刘地主家小孙子结婚，福贵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他找我拿了些钱，说第二天上街去给儿媳妇买支簪子，”
老丈突然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啊，儿媳妇再也见不到那支簪子了，我也看不到福贵了，他累了一辈子，被洪水带走了。”
“儿媳妇为了救我，一家人也跟着他走了，只剩下我这老不死的了。”
“这...”张子钧欲言又止，他那张常日不便的石头脸，也在此刻松动，难以言表。
“我看得出来，你们三个是好人，有心的好人，”
老丈迎着灿烂的阳光笑道：“女娃子，不要再为老头子我这点事儿伤心了，你们是应该做大事的人，就别在我的身上浪费了时间了。”
赵启取出一张丝巾，递给玉儿，“老伯，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像您这样的人，他们又会怎么想？”
“小家伙，你今后是贵不可言呐，”
老丈手掌抚过颌下稀疏的胡须说道：“我喜欢晒太阳，是我的世界里总是乌漆嘛黑，你们要知道，不是谁都会主动去晒太阳的。”
“这人啊，在阴暗的地方待久了，整个人也会变得阴暗起来，但我们也不能去怪他们，因为生活在这样一个时代，像我们这样的人，活得很苦啊。”
这样一个时代？
赵启没想到一个干农活的人居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不对，
他的儿子是当兵的，在北疆战死。
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时代呢。
“你们刚才问我怨不怨恨朝廷，我现在还是一样告诉你们，这没什么好怨恨的，可是你们千万不要指望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
老丈渐渐闭上了眼睛，“国家家国，家国国家，三个国家，三个家国，好乱啊。”
听见忽然变得奇怪的话语。
玉儿想到了自己的亲人。
老丈闭上眼睛躺下，嘴里继续念叨着这句话。
显然，老丈已不愿多说。
赵启起身，才注意到难民营里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若死灰，可为何望着自己的眼睛里有光呢？
赵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丈所讲述自己一家的悲惨命运回**在他脑海，最后汇成了老汉那句话。
天下三分，战乱不止，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他已经成为了一国之君，莫非还只能为了求活而活吗？
赵启望向篮子里的蒸饼，
他知道，除非自己能够回去，否则便无法后退一步。
这样的老丈在昭燕越皆有，只是谁多谁少罢了，
但要知道，这样的人越多，那么谁就会最先遭难。
赵启不想再给灾民们吃难以下咽的蒸饼，因为他自己也吃不进去。
既为君王，当为万民谋福，当为万世开太平。
赵启再次看向老丈，笑颜就像一朵太阳花，“老伯，或许有一天，国家家国都不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