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李世民都是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头脑昏昏沉沉的，辩不清白天黑夜。
任何一点光亮的刺激，都会让他感觉头痛欲裂。
因此，他已经让王德用黑色的绢帛，把所有的窗户全部都遮了起来。
殿中只点着寥寥几支蜡烛，放在离李世民足够远的角落里。
只有王德一人侍候在榻前，其余人等，都在偏殿里跪了一地。
偏殿内挤了这么多人，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几十人全都努力屏住呼吸，唯恐弄出点声响来，惹恼了皇帝。
“大家，您已经一天没进膳了，想吃点什么，咱家让他们去做。”
“算了吧，给朕沏杯清茶，就沏附马都尉送的铁观音。”
李世民一手扶额，坐了起来，伸手指向御案后面的书架。
那上面摆着一只精美的青花瓷，正是孟家的瓷窑里出产的新品。
里面装着今年的新茶，是附马都尉送给他的礼物。
王德答应一声，亲自从架上捧下瓷瓶，用木勺舀出一勺勺铁观音，以紫砂壶冲泡。
李世民闻着幽幽茶香，精神略好了些。
眼中忽然精光乍放，问道：“王德，人抓到了吗？”
“回陛下，已经抓到了，就关押在偏殿，随时等候陛下传唤。”
“还等什么，传朕旨意，召韦妃前来，与这奴才对质。若韦妃坚决不肯承认是他指使这奴才窥探甘露殿，则将其幽禁在坤宁殿，无旨不得擅出。若韦妃维护这奴才，自愿招认就是她本人指使这奴才的，就让其回宫反省三个月吧。”
李世民眯眼饮了一口茶汤，淡然说道。
“陛下仁慈，老奴这就去办。”王德答应一声，转身就出了甘露殿，叫人去传韦妃。
原来，王德手下有一帮小太监，表面上是各宫各殿的花匠，平时负责维护太极宫的花草。实则，他们全都是王德手下的探子，专门为皇帝探听内宫妃嫔们的日常。
一旦从他们的举止和言语上发现了什么蹊跷，这些人都会通过特殊的方式，把情况汇总到大总管王德这儿来。
前些天，就有小太监密报，韦妃在甘露殿中埋下了棋子，每日打探皇帝的一举一动，报往坤宁殿。
李世民听说后龙颜大怒，韦妃的心思他早已心知肚明。
不知什么原因，韦妃最近和国舅长孙无忌走的很近。
长孙无忌转而开始帮助她，企图扶她登上皇后之位。
皇位这个位置，是韦家人最后的倚仗。
也是平衡前朝后宫的一张王牌。
李世民想了很久，不是没考虑过让韦妃当皇后，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如果说杨妃当上了皇后，将来凭借自己儿子的威势，可能会使前朝杨氏余孽再度复辟。
那么韦氏同样不让人省心。
说白了，如今韦氏家族在长安的势力，要远远大于杨家。
说起来，更为令李世民忌惮的，洽洽是韦党。
杨家在高祖时代，几乎已经被斩尽杀绝，只剩下一个从突厥迎回来的杨政道。
如今杨政道被李世民养在长安，身边全都是皇族的眼线。
可以说是半软禁的状态也不为过。
相反，韦党在朝野上下根基都十分稳固。
如果再让韦妃当上了皇后，将来她就是唯一的皇太后。
皇宫尽在掌中，就连皇帝都极有可能被其掣肘。
韦妃却似乎看不到这一点，不知避嫌，反而一味的往前冲，这是李世民所不能容忍的。
今天，是韦氏最后的机会，就看韦贵妃呆会在偏殿会作何选择。
一盏清茶入口，李世民的神智略微清醒了些。
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不禁皱起了眉头。
“朕不是说过了嘛？所有政务，悉数都交由太子打理，这些奏折是怎么回事？”
“回禀陛下，太子说治国理政，犹以谨慎为要。自己性情跳脱，恐不能事事周全。因此，每日批阅的奏折，都呈递一份副本到陛下的案头，请陛下有空之时御阅，以修正其理政之失。”王德条理清楚的说道。
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说道：“吾儿堪此大任，朕心甚慰啊！王德，把这些都搬下去吧，告诉太子，这些东西，不必再搬到我这儿来了。既然他已存有敬畏之心，就证明他有能力处理好自己的事。”
“诺，”王德答允一声，又跟一个门外进来的太监低声交流了几句，接着说道：“陛下，贵妃娘娘不承认他与那句小黄门有过什么关联，并痛斥他是诬告。”
“朕知道了，就照之前的计划行事，你去吧。”李世民沉痛的闭上双眼。
他不想看到这样的情形，韦氏虽然野心勃勃，却毕竟是跟了自己这么久的老人了。
诞有皇子成年，又代表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只要她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李世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不想再追究下去。
毕竟生命的征途即将到站，为这些尔虞我诈，枉费了数十年恩情，不值得。
可韦妃还是选择了最难走的那条路，彰显了自己的野心。
“朕虽沉疴已久，却不敢劳贵妃惦念。自即日起，贵妃可自困于坤宁殿中，无旨意不得擅出。内外人等不得以任何理由，靠近坤宁殿，敢有违抗者，立斩。”
李世民咬紧牙关，一字一顿的宣布了口谕。
从这天开始，太极宫再也没有了韦贵妃的一席之地。
取而代之的，自然非杨妃莫属。
然后杨淑妃却高兴不起来。
如果是在以前，有这样的机会，杨妃定然要暗中庆贺一番。
但如今她儿子李恪已贵为太子，不久的将来更是会成为天子。
天子的生母，是何等荣耀的身份，说句权顷天下，也不为过。
陛下在驾崩之前，能够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到自己手里吗？
他会不会为了太子的将来，而替太子扫去后宫一切障碍？
陛下心思难测，谁都猜不准。
如今韦妃倒台，却机缘巧合的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杨妃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的。
韦妃的存在，对于她而言，反而是好事。
只要她不觊觎皇后之位，杨妃并不想为难她。
也许陛下也是抱着与她同样的心态，因此并没有对韦妃下手，只是把她软禁了起来。
尽管如此，这件事在朝野上下，还是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百官们全都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特别是韦氏一门，都在挖空心思，想着如何营救宫里的娘娘。
天香楼天道阁中，当孟凡听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之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要凉了。
陛下终于出手了，这是自他在大朝会当晚生病以来，第一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