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在意料之中,西陵江大桥是他和梁栋一起投资开发的,梁栋掌控着资源,他出钱承建,师徒二人打配合,而且撵走了碍事的省设计院建筑师,由国外的建筑大师奥斯卡把关,顺利竣工是一定的。
坏消息却是意料之外,真没想到,梁栋就这样死了。
消息是侯建军告诉他的,高考在即,侯建军领着侄子侯鹏去省城参观大学校园,半路上在服务区碰见他了,侯建军抽着烟叹道:“梁老死的真不是时候,眼看他一手承建的西陵江大桥就要竣工了,还没看一眼通车的盛况,就撒手人寰了,真是可惜。”
的确,西陵江大桥工程是梁老执掌江城的最后一个夙愿,为了这项工程,梁栋没少往省城跑腿,中间也经历了不少挫折,而且这座大桥是打通江城和外部城市的纽带,只要他多活几年,一定能看到一个繁荣的江城,那时候再死,也算给自己的执政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没想到他会突然死在疗养院里。
辞别了侯建军,李湛火速开车赶到莲花疗养院,疗养院门口摆满了花圈,一位市长的去世,必定引来众多的公职人员,李湛看到许多公职人员站在门口,三五成群的小声议论着什么,脸色故作悲痛,好像在为梁栋哀悼,实则是在打听下一任市长的消息。
真正满怀悲痛的反而看上去有些落寞,比如房秘书,从来不抽烟的房秘书,正在庭院的角落里,对着花圃默默地吞云吐雾。
李湛过去打个响指,房秘书抬头勉强一笑:“本来打算电话里通知你的,还没来得及,从哪得到的消息,来的这么快。”
“路上碰见海关的侯三叔了。”李湛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拿走他手里没抽完的烟,狠狠嗦了几口,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梁栋在江城当了十几年市长,但他并不是江城人,而是隔壁的陵阳市人,家属已经从老家赶来了,刚刚和入殓师在屋里商量穿什么样的寿衣,尸妆浓一些还是淡一些,歪了的脸是否矫正,毕竟还要举办追悼会,让市里的公职人员参观,脸歪了实在是有损他的光辉形象。
最终是由梁栋的儿子梁曦东决定的,处理完尸体,梁曦东出来喘口气,正好跟他们俩碰上,握住房秘书的手,拍了拍道:“这些年都是你在照顾我爸爸,辛苦你了房秘书。”
房秘书微微摇头:“应该的,那是我的本职工作,其实梁老一直是老军人的作风,除非病的下不了床,否则很少麻烦别人,我也没帮什么忙。”
“听说新任市长已经来了,来了的头一件事,就是罢免你工商所所长的职位,那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做,跟爸爸有仇,还是跟你有仇?爸爸是不是连累你了?”
梁曦东担心房秘书的前程。
李湛在一旁倾听,也吃了一惊,真是人走茶凉,梁老刚死,一手提拔的房秘书就丢官罢职了,若说没有恩怨,谁会相信。
房秘书笑了笑:“闫学义回来了,当初一机电和江山电器厂势不两立,形同水火,闫学义支持一机电,一机电干不过江山电器厂,闫学义灰溜溜的走了,现在他重回江城,接任新的市长职位,怎么可能容得下梁老的旧人,下台也是意料之中。”
说着抬头看向天空,安慰他们二人:“其实也是好事,我跟梁老那么久,看不惯闫学义的作风,不会看他脸色做事的,走就走,正好下海经商,小李,你可要收留我啊。”
看上去是玩笑话,其实颇多无奈。
不从政,只能去经商。
李湛现在摊子这么大,收留他没问题,随便一个子公司收购下来,都能安排好房秘书的前程,但他沉思了片刻,回道:“我不能收留你。”
房秘书微微一愣,连忙补充道:“我是认真的,没开玩笑,现在我草民一个,除了投靠你这位大企业家,没别的出路了。”
梁曦东也替他求情:“看在我爸爸的面子上,安排一下房秘书吧。”
他不会安排的,房秘书做事稳妥,深思熟虑,深谙官场规则,20出头就跟着梁老混,如果去经商,这些年积攒的经验和人脉就浪费了。
他有一个更好的主意:“省经办的唐卫国跟我关系不错,他那里正好缺个秘书,像你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才,正是他需要的,怎么样,去省城发展,有没有兴趣?”
房秘书和梁曦东对视一眼,均是欣喜不已。
人往高处走,这么抢手的职位,怎么会没兴趣,太有兴趣了,房秘书往他胸口捶了一拳:“你小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这边也会人走茶凉呢。”
“凉不了,早就想让你去省城了,我在省城做生意,官场上应该有自己人。”
“好,以后就跟你混了。”
解决了房秘书的前程问题,追悼会的时间也到了,司仪和疗养院的护士布置好会场,邀请所有人进去哀悼,来的人不少,真正进去的不多,原因可能是新任市长闫学义和梁栋不对付,在场的多半是公职人员,为了不得罪闫学义,他们不敢进,打听完消息就走了。
会场有些冷清,除了梁家的家属,就只剩李湛、房秘书和寥寥几个被梁栋提拔过的官员,感情深厚,冒着风险也要参加这场追悼会。
这样也好,起码看清了哪些人是可以结交的,哪些人是墙头草。
梁栋是前天去世的,尸体放在插电的冰柜里,推出来,奏哀乐,司仪念悼词,底下众人轮番上去献花,三鞠躬。
房秘书刚才表现的很平静,献花的时候哭了,哭的泣不成声,梁栋担任市长的这些年,和房秘书朝夕相处,房秘书的老婆都是他介绍的,和干儿子差不多,伤心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他这一哭,梁曦东和许多梁家的亲属也跟着哭。
追悼会现场哭声一片,李湛看着墙上的遗照,眼眶不禁也湿润了。
知遇之恩,以西陵江大桥回报,桥修好了,人却没了,俗话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梁老这一死,是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修桥补路无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