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潋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年。
陆燃回学校交了论文参加完答辩就离开了,一刻都没有多停留,连毕业证书都是肖宇帮他邮寄的。
他匆匆离开好像对任何人都没有留念。毕业照里没他,班级同学自发为他留出了最佳位置。他消失得彻底,论坛上也少有他的消息,他好像只活在记忆里,留下的只是一张略显生硬的修图合照。
三年一晃而过,除了冯昱肆,陆燃和谁都没联系。
这一天,江潋再回到雁大。
她通过层层考试选拔顺利进入雁瑜卫视,担任一档访谈节目的主持人。这档栏目在试播阶段,收视不好极可能被砍掉。开播为提高收视率,特意邀请到了当下走红网络的“声优怪物”。
江潋在去雁大采访声优的路上,同事舒捷给她发来一大段话,大意就是告诉她人要摆清自己的位置。
舒捷比江潋早来四年,突然被新人抢去了光环心生怨怼。原本这档节目安排舒捷作为开播主持,后来台长听说声优和江潋是同学,便临时替换为了江潋做主持。
江潋揉了揉太阳穴,她不想起纷争,礼貌地回了个“好的”,随后退出页面,点开声优“出圈”的短视频。
置顶视频点赞量高达百万,入境画面从黑色转场到深秋落叶纷飞的街道,镜头慢慢推近,转向男生正脸,男生直视镜头,目光清澈中带着凌厉,张口说了句日文,背景音乐高燃响起,在意犹未尽时戛然而止。
江潋点了个赞,退出抖音。她差点忘了,崔泽洋大学时就是个动漫狂,还辅修了日文,梦想成为一名声优配音师,如今为爱发电,在圈内混得风生水起。
像崔泽洋这种家底殷实的人,本就要比普通人更容易成功。还记得他表哥也是主持界的名嘴,当年轻而易举地搞到了《主持人大赛》的内场票,短短几年时间,崔泽洋也能在配音界拔得头筹。
明明能靠颜值吃饭的人,靠声音也能吃饭。
江潋沉思着老天爷赏饭这件事时,崔泽洋正好发来消息:到哪儿了?
江潋扫向窗外熟悉的街景,三年了,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惆怅。
她低头回:马上到。
大学时,崔泽洋的声音经常被人夸好听,只是那个时候他的光芒被江潋身边的陆燃遮盖了。
再优秀的人和陆燃并肩,好像都会稍显逊色。
三年前,崔泽洋一句“陪在我身边吧”,也不知究竟是谁陪谁,崔泽洋再也没离开过雁瑜市。
江潋和崔泽洋隔三岔五就会见一面,三年的时间,两人已成为熟络的旧友。
崔泽洋一见到江潋,还和原来一样姐姐长姐姐短地叫,滔滔不绝地讲着最近为哪部动漫配了音,话到末尾,还嘱咐江潋一定要看。
江潋笑着点头应声,侧眸看了眼崔泽洋。崔泽洋讲起工作时眼中充满了热忱,满眼洋溢着热爱。他永远像一个炽热燃烧的太阳,温暖周遭人。
崔泽洋聊完,轮到江潋和他讲工作。
台里在做一档新颖的访谈栏目,对标的观众是大学生。
江潋设计:节目开场走进雁大校园,现场找寻帅气的男大学生做访谈,问他们对未来的职业规划,最后安排崔泽洋压轴出场,简短畅聊两句再转场进入演播厅。
崔泽洋一听,表示简单,扬起“OK”的手势。
两人配合默契,校园场景一个钟头就拍摄完成了。
摄像师先回了公司,江潋看了眼时间,到了饭点:“走吧,我请你吃饭。”
崔泽洋调侃道:“这可是我的荧屏首秀,第一次给你了,是得请我好好吃顿。”
“油嘴滑舌。”江潋笑,“想吃什么?”
“嗯……”崔泽洋想了会儿,两人走出雁大,到了校门口的集市街上。江潋正等着崔泽洋开口宰她一顿大餐,只见他随手一指,“就这家面馆吧。”
江潋抬眼望去——雁镇面馆。
三年了,校门口的老店有的搬迁,有的翻新,唯有这家店,静静地伫立在时光的尘埃里,一点没变。
想起往事,她心口短暂闷了两秒,很快便调整好情绪。
“就吃这个吗?”
崔泽洋:“嗯,好久没吃过面了。”
江潋唏嘘一声:“真好养活。”
“那你要不要养我?”
崔泽洋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太过自然了,以至于他发现江潋抬手拉门的动作突然顿住了,才发觉这话说得不太对劲。
他走过去,若无其事地帮江潋拉开门:“职业病犯了,别介意,平常配撩人‘小奶狗’的配音配多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让江潋先进,“你还是跟原来一样,禁不起逗。”
江潋笑笑,没回应他的话,踏进门。
她望着店内的装潢和墙上张贴的餐品价位表。装潢没变,餐品也没变,价格有一两元的上涨。
三年了,雁瑜市物价飞涨,餐品只上涨一两元已经算有良心了。
江潋点了份和当年一样的面,随后问崔泽洋吃什么。崔泽洋仰头望着菜单,报了个面,恰巧和当年陆燃点的面一样。
人对某些细节的记忆清晰得可怕。
她以为有些事已经放下了,殊不知在触碰到某个记忆点时,心脏还是会隐隐刺痛。
“我去上个洗手间。”
崔泽洋转身问老板洗手间在哪儿。江潋坐在了靠窗的高脚桌旁,和当年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沉思着,去好友列表里找那个许久不联系的人的微信。
那年分手后,两个人没有删微信,静静地躺在对方的好友列表里,不发一语。
三年来,陆燃从未发过一条动态,朋友圈永远是三天可见。他的情侣头像也没换,虽然是个普通到不说就没人会怀疑的火焰头像,但时间就好似静止在了分手那天。
江潋点开与陆燃的对话框,满屏空白,空空如也。
他换微信了吗?还是屏蔽她了?
江潋指尖轻触了下他的头像,有一秒钟的失神,一下变成了连着的两下……
我拍了拍“L”。
江潋一惊,立刻撤回。
微信小字提示:如果对方使用的不是最新版本微信,可能无法撤回。
江潋心口一滞,他应该不会还用旧版本吧?又或许早就不用这个账号了。想到这儿,她松了口气。
一碗热腾腾的面端了上来,色香诱人,注意力很快就被转移,她从筷子笼里抽出两支筷子,道了声“谢谢”。
老板娘端着空盘,没转身,目光锁在江潋脸上。
江潋也恰巧在这时回头:“老板娘,我记得你们之前还是自主取餐,现在……”话没说完,她发现老板娘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老板娘:“我就说。姑娘,我认得你,你是不是很久之前来过?”
江潋没想到时隔这么久,老板娘还能记得她,回答慢了半拍:“对。”
“那时候自主取餐,生意好忙不过来,”老板娘叹了口气,看了眼店内稀少的客人,“现在的大学生都喜欢去网红快餐店,有一词儿叫什么来着……探,探店!我这店的生意就越来越差了。”
江潋点点头,安慰了老板娘两句。
老板娘转身从柜台里拿出了一样小东西,递给江潋:“你和我姑娘年龄差不多大,也是文文静静的气质,我当时就多注意了你们两眼。”
江潋精准地抓住她口中“们”的字眼,心头“咯噔”一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视线迎上的片刻,眼眶忽然红了。
那是高二时,江潋亲手送给陆燃的一枚头像刺绣,陆燃一直……带在身上吗?
老板娘接着说:“大概是三年前了,那个男同学自己来吃面,因为没见到你,我就和他闲聊了两句。这个东西是他走后我打扫卫生时在地上发现的,一眼就看出来了刺绣的头像是他本人。有些东西对人的价值远超过价格本身,我之所以留着就是觉得他会再回来找,毕竟能把它一直带在身边的人,应该不会轻易丢掉。但是三年过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了,如果你们有联系,就转交给他吧。”
江潋点头,几番想说话都没发出声音,嗓子里被酸涩灌溉得沙哑。
的确,人的期望值会在等待中慢慢耗尽。三年了,江潋也不知道陆燃会不会回来了。
她凝神痴痴地望着那枚刺绣头像,眼圈红得发烫。
所以陆燃又一次说谎了,他说他不记得她、她在他心里不重要,也都是骗她。故意把她推开,就为了出国吗?他是觉得她会阻碍他的前程吗?
罢了,都是过去式了。
江潋缓过情绪,把刺绣头像装进口袋内层。
饱餐过后,江潋扫码付款时不动声色地输入三位数,并添加备注:多谢,剩下的就当保管费。
这么有人情味的店,她希望永远存在。
离下午的采访还有两个小时,江潋和崔泽洋漫步在校门口的长街上。江河文具店早就换成了眼镜店,整个门面翻修一遍,看不出半点文具店的影子。
视线扫向远处,正值中午,“醉了”还没开门。酒馆扩建了,旁边的商店也被打通合并到了酒馆,冯昱肆的生意做得越发红火。
江潋站在门口驻足了会儿。酒馆内还增加了晚餐种类,各种餐饮小食,琳琅满目。
崔泽洋问她:“想聚了?”
江潋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工作之后,大家聚在一起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虽然都留在了雁瑜市这座大都市,但彼此人生轨迹的重叠概率越来越小,有些人可能得等到结婚了才能再见一面。
崔泽洋:“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犹豫,犹豫就晚了。”
江潋思忖几秒,打开手机,找到刘雅芝的微信,给她拍了张醉了酒馆的门头,后面跟着文字:好久没聚了,要不要叫大家聚聚?今天正好周五。
没一分钟,刘雅芝回应:好呀,我刚下课。我在群里吆喝一声。
群?江潋心头一跳。
下一秒,“雁大高智商交流小组”这个沉寂了两年的群,被刘雅芝成功唤醒了。
大家积极地回应着刘雅芝,消息一条条往外蹦,江潋指尖翻着聊天内容,逐条仔细阅览。群里唯一一个不说话的陆燃,像死人一样躺在群聊里。
正当江潋准备退出页面时,对话框里出现了一行系统提示小字:
“陆燃”修改群名为“打工人打工魂”。
陆燃突然冒出来成功转移了众人的焦点,群里七嘴八舌地对他展开了讨论。
什么时候回国?
在M国怎么样?
西餐吃得惯吗?
…………
陆燃吊足了大家的胃口,然后继续“躺尸”,从头到尾只改了个群名,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回。
江潋盯着对话框,许久刷不出他的消息,垂头丧气地熄灭屏幕。
她看了眼时间,该回公司做访谈了:“走吧,我打车咱们——”
“我开了车。”崔泽洋藏在口袋里的手按了下车钥匙,对面的黑色大奔闪了下车灯。
“嗬,”江潋赞叹,“你的车?不错啊。”
“姐姐,”崔泽洋叫得很甜,为江潋打开车门,“让你成为第一个坐我副驾驶位的人。”
江潋扣上安全带,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崔泽洋的上一句话。
这么多年了,崔泽洋对她的好感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无法坦然地面对下一段感情。
发动机启动,周遭景物虚化后退,光影窥窗而来流动在衣服上。
江潋开口:“泽洋,别等我。如果有更好的人,你一定要抓住。”
崔泽洋打方向盘,转了个弯,目光没离开后视镜,声色淡淡的:“你还等他吗?”
江潋不假思索地回道:“不是。”
也就是因为回答得太快了,反而显得在意——“他”是谁还未指明,就被她立马矢口否认。
崔泽洋侧眸看了眼江潋,她脸上的慌乱显而易见。
又过了一个红绿灯,他缓缓开口:“你放心,我也没有故意在等谁,只是和谁待在一起舒服就想多待一会儿。”
这一多待,就是三年。
“姐姐,你不要有任何压力,我只是觉得和你相处轻松自在。记得大一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你不让我请客,还想尽办法让我少花钱。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和我认识的那些女孩都不一样。你不在乎我是否有钱,一点小恩小惠就万般道谢。”
江潋缄默,目光望向窗外。许久后,她又道:“泽洋,这些年谢谢你。”
电视台离得不算远,二十多分钟后抵达。江潋带着崔泽洋进入大楼,递给他一份对话稿,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这是等下我会问的问题,你可以事先思考一下。”
崔泽洋接过:“行。”
“江潋姐,你回来了。”实习生瑜晴迎面抱着一摞新闻稿走来,偏头看向江潋右侧的声优帅哥,一脸花痴相,“好帅。”
崔泽洋正看着稿子,视线微微一抬:“谢谢。”跟着江潋往录播室走。
身后瑜晴欢心**漾,如痴如醉:“这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江潋尴尬一笑,对崔泽洋道:“你别见怪,瑜晴是新来的实习生,见到台里来‘大咖’就特激动,想想跟三年前的我还挺像。”
崔泽洋翻页,淡言:“不像。”
江潋觑他一眼:“?”
“姐姐你见我可从来没那么激动过。”
“嘴贫。”
在崔泽洋的配合下,访谈不到一个小时顺利录制完成。
台下围了几个实习女生跟着江潋学主持经验。说是学经验,没一会儿目光就被崔泽洋勾了去。等崔泽洋一下台,女生立马围了上来问他要微信。
崔泽洋朝江潋望了一眼,江潋专注地对着台本,丝毫没把目光分过来。他笑得黯然,转头和女生们聊了几句。
把几个女生打发走,江潋还在忙,崔泽洋在台里转了一会儿,转完一圈后见江潋还没搭理他,便兀自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电视台简章。
当年分手对江潋的打击很大,一直到了实习阶段,她每天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像个陀螺不停转啊转。
台长被江潋的工作热情鼓舞,觉得这姑娘有前途,提拔得很快。江潋也渐渐变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一忙起来谁都钻不进去。
等江潋意识到把崔泽洋忽略了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她想着崔泽洋已经走了,正要给他打电话致歉,一抬眼,他就坐在大厅的沙发里不紧不慢地翻着书。
江潋神色间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啊,我忙忘了,你还没走?”
“你不是要参加老同学聚会吗,”崔泽洋看了眼时间,合上书,挥了挥车钥匙,“我送你。”
江潋摆手:“不用了,我打车就好了,今天已经很麻烦你了。”
“你再客气我要生气喽,”崔泽洋劝止道,“刚买了新车,你就当我想兜风过车瘾。”
江潋无奈地笑:“拿你没办法。”
正值下班高峰,路上拥堵,堵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酒馆门口。
车子停稳,江潋问:“要不……来都来了和我们一起?”
崔泽洋回答得很快:“以什么身份和你一起?不怕误会?”
这是个好问题,江潋忖度片刻。
看江潋为难,崔泽洋侧身帮她解开安全带:“你玩得开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行吧。”江潋正要开车门,发觉窗外有一人盯着这辆车,从车身走到车头,最后站定在大奔前,盯着车标,站姿跟准备干架一样,视线缓缓从车标落向车内的人。
“江潋?”冯昱肆悠悠地望向驾驶座,“新男友?”
他直视着崔泽洋,确切来说是打量。须臾,他勾起唇角,脸上的痞坏劲儿一点没变,声线散漫不羁:“车不错,是来我这小酒馆玩的?”
冯昱肆的口气听起来不像是欢迎,更像是挑衅,暗地里为陆燃挑衅。
陆燃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最清楚。
江潋无声叹息,打开车门。冯昱肆永远无条件站在陆燃那边,无论当年是谁的错。
见只有江潋一人下了车,冯昱肆并没罢休:“‘奶狗’怎么还藏着掖着啊?”
江潋并不想跟他抬杠,问道:“我同学来了吗?”
“来了吧。”冯昱肆态度不怎么好,甚至没回眼看江潋。他盯着大奔,只见大奔绕到空停车位熄火,驾驶位上的人下车,径直走来。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崔泽洋。”他伸出右手,“上大学的时候跟着同学来过你的酒馆,你可能不认识我。”
冯昱肆有力回握,似乎还带着一股蛮劲儿:“怎么不认识,听阿燃提起过你,小白脸儿。”
“冯昱肆!”江潋嗔怒,“那么久不见了,我专门叫了同学来你酒馆聚一聚,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冯昱肆松开手,把目光转向江潋,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那我得谢谢你给我捧场了,没你捧场我场子可能就倒闭了。”
江潋:“……”被气到噎住。
冯昱肆看不惯江潋护着“小奶狗”的样子,本来对她到来没什么敌意的,结果看见她还带个男伴,忍不住为陆燃愤愤不平:“哦对了,我没你们高才生有文化,小白脸儿在我这儿是夸人的形容词。”
崔泽洋:“?”傻眼。
“小江江!”一声河东狮吼,刘雅芝飞奔上来从后面抱住江潋,“好久不见,想死你了!”
气氛总算是缓和了,刘雅芝还带来了周禹铭。周禹铭和冯昱肆也好久没见了,勾肩搭背到一旁聊天去了。
江潋转身,回抱着刘雅芝:“刘老师,你的身材还是那么好,我也想上你的瑜伽课了。”
“来呀来呀,随时给你开课。”说着,刘雅芝炫起中指的戒指,在江潋耳边悄声说,“周禹铭向我求婚了!”
江潋羡慕道:“真好。”
曾经以为刘雅芝和周禹铭的异地恋走不远,却没想到距离并没有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反而是一群人中最早传出好事的一对。周禹铭做了上门女婿,随刘雅芝定居雁瑜市,刘雅芝的父母特意给两人买了套新房。
“你俩呢?行啊你,‘备胎’能养那么久。”刘雅芝附在江潋耳边,暗暗地扫视着崔泽洋。
崔泽洋识趣地没偷听女孩子讲悄悄话。
“我们只是朋友,”江潋推开她,“别瞎说。”
刘雅芝撇嘴:“一群人里,敢情你最落后了。”
“还有别人也……”江潋还没问完,视线一转,看到耿雨和周毅手牵手走了过来。
在她的讶异中,两人走来熟稔地打招呼。
周毅微微颔首,耿雨轻抱了下刘雅芝和江潋,轻声道:“好久不见。”
耿雨留起了长发,温温柔柔的一句“好久不见”,让人觉得从前语出惊人的假小子已褪去得无影无踪。
半晌,江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久……不见。”
大学时期耿雨和周毅最不屑谈恋爱,爱情这件事好像跟他俩压根不沾边,却不料两个“石头”碰撞相击,也能擦出火花。
肖宇、聂婉和郭宸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五个人在服务员的指引下落座。江潋拽着刘雅芝问耿雨和周毅是怎么一回事。
刘雅芝白了她一眼:“你这个大忙人,上次室友小聚你没来,还好意思问?”
江潋回忆起半年前刘雅芝组织过一次小聚,那时候江潋忙着处理台里事务,一心扑到工作上临时放了她们鸽子。
刘雅芝继续说:“耿雨和周毅不是都在雁大接着读研了吗,两人越走越近,互生情愫,然后就在一起喽。”
江潋点点头,坐下和聂婉他们三个人打招呼。聂婉倒是没什么变化,毕业几年还像个在蜜罐里长大的小女生,澄澈的眸子中透着呆萌。
江潋的目光总是不自觉瞥向耿雨,她的变化是几个人中最大的,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耿雨的气质里多了一丝女人味,从她身上再也寻不到把键盘打得震天响的暴躁网瘾少女的影子了,反而变得沉稳和成熟。
似乎察觉到江潋在看她,耿雨的目光忽然飘过来,和江潋对视了一下。
江潋弯唇:“你的变化真的好大,长发挺适合你的。”
“老周也说我长发好看。”耿雨胳膊肘顶了下周毅,周毅微微颔首。
周毅面相上就给人一种听老婆话的好男人既视感。
“论变化啊,”肖宇给大家添酒和饮料,“我觉得还是江潋变化最大,从前文文弱弱的一个女孩子,如今在荧幕前不卑不亢,光芒万丈。”
郭宸附议:“没错江潋,我看过你主持节目的样子,简直不敢和大学时我第一次见你的模样做对比。”
“是啊,姐姐。”连崔泽洋也说,“今天你在演播室访谈我的时候,落落大方从容不迫,要比从前更胜一筹。”
江潋也能感觉到自己变自信这件事,大抵是从和陆燃在一起之后,很多时候当她感觉不自信或是自卑的时候,陆燃都在她身边夸她鼓励着她。
被陆燃那么闪耀的一个人鼓励,所有暗淡都不值一提,所有光亮都为之点燃。爱是短暂的,但照亮她人生却是永恒的。
菜品上得很快,一桌人吃着聊着,从学习工作聊到爱情人生。
聂婉对爱情还有着韩剧般的幻想,她聊到新暧昧对象是个长腿医生,被其他人取笑——她的所有爱情总是还没开始就死在暧昧里。
二十四年始终单身的人对于爱情有一种近乎完美的追求,但太过完美的爱情易碎,就像橱窗里陈列的精美奢侈品。
江潋夹了口菜,缓缓道:“爱情还没开始的暧昧期才是爱情最原本的样子。”
“还是江江最好了,哼。”聂婉不想跟那些男生抬杠,起身拉起江潋,“陪我去卫生间。”
江潋笑笑,随着聂婉一起。她没如厕,在洗手池前冲洗着手上的油渍。
聂婉的声音从隔间传来:“江江,你不谈恋爱吗?三年了,我觉得崔泽洋人也挺好的。”
江潋关上水龙头,抽出双手,甩了下水:“是挺好的,但是陆燃耀眼到让其他人的出现都成了比较级。”
“我能理解,但是你要向前看。”聂婉冲完马桶从隔间出来,“三年了,陆燃从来没透露过一点消息,就算三年能等,三十年呢,你还能等吗?”
聂婉的话让江潋神色恍惚,三年时间仿佛弹指一挥间,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三年。
陆燃是这帮同学中唯一缺席的人,他终将缺席她的未来。
三年了,她已经站在了耀眼的地方,若他想找她,完全不是难事。
江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朱唇微启:“我没等他。
“我是在等我自己。”
等自己打开内心接纳别人。
发光镜的白炽光映着她孑然一身的落寞。
江潋转身,不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两人从卫生间出来,迎面撞见冯昱肆。
冯昱肆抬着一面宣传海报左右物色摆放的位置,路过她们身边时,忽然止下脚步,问道:“这摆哪儿合适?”
聂婉驻足,惊呼道:“这是《赴生》?‘行走的读者收割机’!我爱作者!这本小说超好看!”
说完,她面露疑惑:“图书宣传放在酒馆里会不会……有点不搭?”
江潋对这类畅销小说并不了解,现在接触的大部分都是专业类书籍,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发言权,便安静地听着书迷和冯昱肆的想法。
不知为何,她察觉到冯昱肆有意无意地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冯昱肆唇角一勾:“帮熟人宣传。”
聂婉一知半解地点点头,狐疑着冯昱肆真有那么牛的朋友?
江潋随口问她:“这是什么小说?”
聂婉像看外星人一般看江潋:“这么火的小说你都不知道吗?你这个工作狂魔简直要与世隔绝了!”
聂婉提起自己感兴趣的事关不住闸:“算是悬疑言情小说,但我觉得无法具体定义,因为书中涉及了太多题材,如无限流、末世、快穿、悬疑等,但主旋律里是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它在我心里就是言情小说新形势的开山之作……”
言情小说?
陆燃说过的话有一刹那闪现在她脑海——
“傻瓜,我要是写一本小说,是不是也能把你感动得稀里哗啦,哭个三天三夜?”
江潋望着那面海报,神思游离片刻。陆燃在M国上市公司,年少时的理想和幼稚的誓言,恐怕早就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聂婉和冯昱肆在沟通摆放问题,江潋缓过神和聂婉道了一句:“我在位置上等你。”
刚走两步,冯昱肆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江潋,陆燃要回国了。”
三年来江潋第一次碰酒就喝到酩酊大醉,还是因为陆燃。
陆燃要回国了,江潋早已麻痹的内心终究掀起了波澜。她把自己伪装成没有感情的工作狂人,在得知陆燃消息的那一刻防线崩溃。
开心或是愤恨?日思夜想或是惴惴不安?无数种心情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次次端起了能麻痹自己的酒精,杯杯下肚,牵肠挂肚。
但她只能装作不在意,冷冷地回应冯昱肆一句:“哦,那我下次就不来你酒馆了。”
是啊,能怎么做呢?也许陆燃早就有了新生活,再见到时以陌生人的身份面对也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陆燃也不会像三年前,江潋一喝多就出现。
江潋是被崔泽洋送回家的。
崔泽洋看着江潋对着马桶狂吐不止的模样,忍不住道出了三年前是陆燃把她送到酒店的事情。
江潋擦着嘴角,淡淡地说:“我早就知道了。”
崔泽洋神色讶异。
三年前那天清早他收到陆燃发来的一段文字,言简意赅地说他们分手了,不想让江潋知道是他送她到的酒店,请求崔泽洋帮忙。
虽然不知道他们分手的原因,但是陆燃的主动退出给他腾出了位置,三年来,崔泽洋一直陪伴在江潋身边。
都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但江潋并没被打动。
崔泽洋一直都知道江潋没放下。
江潋吐完就回卧室睡了,让崔泽洋自便。
房子是江潋租的,离电视台距离不远,崔泽洋来过几次,跨年的时候江潋还邀请他一起来吃火锅。
江潋知道崔泽洋对她好,他是个正人君子,明明比江潋小却还总是照顾江潋。但江潋一直都分得清感动与爱、朋友与爱人。
崔泽洋帮江潋盖好被子,江潋手机屏没关,透着微弱的光亮,崔泽洋视线聚焦在了她停留的页面上。
他动作很轻地拿起手机,凝神片刻。
陆燃三年没更新的朋友圈,发了一条洛杉矶国际机场的定位。
按照时间来看,陆燃应该已经抵达国内。
周一一大早,江潋容光焕发地踩着高跟鞋去上班。
成年人的坚强就是无论前一天多么痛不欲生肝肠寸断,第二天还是得像没事人一样去上班。
上午例行会议上,领导对江潋提出了表扬。
《时光对白》访谈栏目第一期收视率超出预期,第二期还由江潋继续主持。在一旁的舒捷愤愤地给了个白眼。
第二期的访谈嘉宾迟迟没有敲定。《时光对白》是月播节目,选择嘉宾的时间还很充裕。
大屏幕上滚动着三位待定人选,第一位是年轻有为的“90后”上市企业家,第二位是“00后”偶像练习生,第三位……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屏幕,第三位的人物形象迟迟没有加载出来,有的只是一本书籍的封面。
江潋把视线聚焦到屏幕上,手中做记录的笔停顿了片刻。
《赴生》?这不是在冯昱肆酒吧见到的吗?
人物形象不明,空白图像下有两个正楷小字:火冢。
阮潇蕾道:“我认为目前唯一能与第一期栏目的嘉宾相抗衡的就是这位神秘作家了,他的小说非常畅销,已经翻译成了三国语言,即将会推广至全球,是很好的人选。”
台长双手交叠放在长桌上,道:“第一位企业家虽年轻有为,但观众对于民营企业的关注度并不高。第二位偶像练习生刚出道,想通过咱们节目扩大知名度,愿意自费接受采访。唯独这第三位嘉宾……”
台长思索片刻道:“拥有超高人气却从未接受过任何采访,很难请他出山。”
舒捷灵机一动,道:“作家不喜欢公开露面可以理解,但如果经费充裕……台长,请交给我试一下吧,如果我成功把他邀请过来,第二期节目交给我来做。”
台长看看舒捷,又看看江潋,开口道:“那就这样吧,舒捷和江潋你们两个人,谁邀请来了这位神秘作家,谁来主持。散会。”
江潋走在去醉了酒馆的路上,陷入了深深的惆怅之中。她前几天刚和冯昱肆撂话说她再也不会来酒馆了,刚过两天就自己“啪啪”打脸。
“您好,一位吗?”服务员热情地迎上来。
江潋看了看晚间酒吧热闹的人流量,感慨着大学生真好,年轻就是资本。
“对。”她直奔主题,“你们老板在吗?”
“您找肆哥吗?肆哥他……”服务员神色犹豫。
江潋估摸着她是被当成跑来酒馆追求他的小女生了,忙加了句:“是朋友。”
话音刚落,冯昱肆如幽灵般闪现,站在江潋身后。
“朋友?”他语气假惺惺的,“原来江小姐还把我冯某人当朋友,冯某真是受宠若惊。”
江潋拿出几页合同,摊在桌子上:“我有事找你聊,你不妨坐下听听。”
“成啊。”冯昱肆坐下,眼神望向酒单示意她,“来都来了,不点一杯?”
江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翻开酒单:“你不愧是块做生意的好料,怪不得生意如此红火。”
“江小姐过奖了。你要是不会选,不如我给你推荐推荐?”冯昱肆没等她回答,偏头对服务员报了个酒名。
服务员点头,问江潋:“女士,一共328元,请问怎么支付?”
江潋抬眼看着冯昱肆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咬牙发出三个字:“支付宝。”
待江潋付款成功后,冯昱肆摆出一副大爷姿态拿起合同:“什么事说吧。”
江潋赔着笑讲着:“你之前不是说你和《赴生》的作者是熟人吗?能否帮忙引荐一下,经费方面不会亏——”
“我这个朋友呢,”冯昱肆打断她,“不缺钱。”
“那要是有别的要求我们也尽量——”
“他只有一个要求,”冯昱肆再次打断,“不接受采访。”
江潋脸上的笑容一僵,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冷静:“麻烦你引荐一下,我想尝试——”
“行。”
江潋一愣,后面的话忽然止住:“……你答应了?”
“你都说了我是块做生意的好料,有钱不赚是傻子?”冯昱肆拿着合同起身,“我会让他联系你的。”
江潋收起文件袋,没再多说什么,踩着高跟鞋,拿着那瓶328元的酒转身离去。
出了酒馆,天色已黑。
江潋被猛然灌进脖子里的凉风冻得一激灵。
霜降过后,秋意已暮,新冬将至。
她望了眼漆黑的天幕,思考着神秘作家到底是怎样的来头。突然爆火,越是神秘,就越是让人想窥清庐山真面目。
她边想着,边拿出手机在淘宝上下单了一本《赴生》。
只有在访谈前对受邀采访者足够了解才能做好访谈,不被观众嘲笑外行。
江潋思考得太过专注了,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夜色中停着的一辆墨绿色宾利。
车灯熄灭了夜色里的最后一束光。车里的人一身黑西装,目光灼灼比月色还亮,遥望着对面从酒馆出来的女生……
江潋走远后,陆燃眼眸的光亮重新浸入墨色。他在想自己究竟是何等运气,刚回国就能见到心心念念了三年的江潋。
陆燃是唯一一个进酒馆穿西装的人。他总是有这个本事,每次出场都能艳惊四座。
冯昱肆正核对着账单,听到一声高昂雀跃的“欢迎光临”,正想着手下职员肯定又见到了帅哥才激动成这样,一抬眼,目光定住了,愣了好一阵才开口:“什么时候到的?”
“下了飞机回了趟家就开车过来了,”陆燃坐下,“给我上一杯最烈的酒。”
“那必须的,不醉不归啊。”冯昱肆打了个响指招呼服务员上烈酒,在陆燃旁边坐下。
陆燃瞧着冯昱肆的兴奋劲儿,笑道:“你别给我灌死就行,我还在倒时差。”
“那必然不会,”冯昱肆把几页印着黑字的白纸摊在桌上,“我还指着你挣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