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落春夜

第十一章 此去经年再相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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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陆燃扫了一眼,很快放下,“死了这份心,我拒绝接受媒体采访。”

“你会同意的,”冯昱肆歪唇笑,“大作家,给你看段视频。”

视频播放,温婉清甜的女声响起——

“欢迎大家收看第一期《时光对白》栏目,我是江潋,现在位于雁瑜大学的校园里。特此为大家实地求证‘雁大出帅哥’这句话。”

镜头跟随江潋,目标锁定在一位男同学瘦高的背影上。

“同学你好,可以采访你一下吗?”

男同学转头,骨相优越,目色清冷:“采访什么?”

“同学你是什么专业?”

“法学。”

“你未来想从事什么职业?”

“律师。”

…………

陆燃眼神别开,故作漠然:“是江潋的访谈我也不去,我跟她已经没关系了。”

“别急。”冯昱肆拖动进度条快进到崔泽洋出场。

“同学你好,请问你是什么专业?”

崔泽洋面对镜头笑得很乖,小虎牙若隐若现:“戏剧与影视学,辅修日文,但是我已经毕业了,今天来学校逛逛。”

“已经毕业了,来学校追忆一下,挺好的。那你毕业后从事什么工作呢?”

“动漫影视配音。”

“哇哦,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呢。说到这儿,我看你有些眼熟……”

崔泽洋声音澄澈,坦然一笑:“是我。”

“哇,今天很幸运能在雁大偶遇这样一位‘大咖’,我能请您进入演播厅聊一聊吗?”

“当然,荣幸之至。”

镜头再一转,进入演播厅……

弹幕满屏“好帅”“爱了”飘过,把崔泽洋的脸都盖住了大半。

陆燃把手机屏一关,道:“我没兴趣看他,他参加了江潋的访谈,我就得去吗?”

“当然不是,如果你不介意他抢去了雁大名人榜的风头。”冯昱肆接着说,“前几天你室友和她室友间的聚会,崔泽洋和江潋一起来的,不仅是名人榜的风头,我觉得你的位置也快保不住喽。”

陆燃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他们……在一起了?”

冯昱肆反问他:“你觉得呢?”

陆燃一口气把一杯酒喝光,酒水挂了一滴在唇角。他扬手擦去,笑了:“和他在一起总比和我好。”

见陆燃不听劝,冯昱肆脸色变狠,猛然起身,扬手指着他:“陆燃,你再这样老子瞧不起你!你在M国什么样你心里清楚,几次喝酒喝到吐血洗胃,却不敢说一句想她,怂蛋玩意儿给老子丢脸!”

陆燃陷入了安静。

酒馆昏暗的灯光照在他晦涩不明的脸上,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发一语,沉默得像是灾难发生后的默哀现场。

半晌,冯昱肆低声道:“江潋知道你为什么离开她,我告诉她了。”

闻言,陆燃的脸色立刻变了,两秒后,他“噌”地起身抓住冯昱肆的领子,动作迅猛到桌上的空酒瓶滚落在地,发出“咣当”一声。

他愤怒地直视着冯昱肆,双眼赤红布着血丝。

三年来,但凡有人提起江潋的名字,陆燃都会溃不成军。无论他是一个在职场上多么冷静多么能稳固大局的人,江潋的名字就是他的软肋,片刻间,所有防备就会轰然倒塌。

冯昱肆看着他的眼睛,疾声厉色道:“陆燃,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当圣人,你凭什么替她作你自以为对她好的决定?”

眼看陆燃眼底的情绪越来越痛苦,冯昱肆松懈了下来。

“江潋三年来一直单身。”

当年,冯昱肆问陆燃有没有后悔过作出分手的决定,陆燃的回答是:后悔过。

他说,只有和江潋在一起的日子他才像真正地活着。

抑郁的日子暗无天日,所以他把她推到能看见光的地方和能给她带来温暖的人身边。躁狂的日子终日戾气,他怕身边爱他的人遭受连累,所以主动隔离,不让他们忍受他无端的暴躁情绪。

把爱人推开,是陆燃孤注一掷的绝望之举。

他沉思着冯昱肆的话出了酒馆,走了几步一抬头——雁镇面馆。

门帘撩动,他跨进门槛,思索着三年前落在这里的东西该怎样开口问起。

三年了,任何人任何物都不会站在时间的长河里等他,应该是找不到了。

老板娘认得陆燃,热情地说道:“小伙子,几年不见,穿西装的样子更帅气了。”

“您记得我?”陆燃重新怀抱起希望,斟酌着该怎样开口询问。

“你和那姑娘我都记得,”老板娘主动提起了陆燃遗失物品的事,“几年前你落在这里的东西我以为你不会来找了,便交给与你一起来过的那个姑娘了,她交给你了没有哦?”

江潋?陆燃心头一紧:“您是交给了一个长相文静、皮肤很白、瓜子脸、双眼皮……的女孩吗?”

这是他能想到为数不多的描述江潋的词汇了,刚才的短暂一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江潋的变化,她就隐匿在浓浓的夜色中了。

老板娘连忙应道:“嗯,对对,她交给你了吧?”

陆燃神色错愕,也就是说,他分手时说过的谎都败露了。

三年前做完治疗,他仅有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记忆被删去,不久之后便恢复了。不仅没有忘记江潋,甚至还清晰地记得与她分手的细节。

忘记了她,是为了让她不回头的说辞。

陆燃不想谈论这个话题了,抬眼看着墙上的菜单。酒喝饱了,吃是吃不下了,只能打包回去看看家里谁要晚上加个餐。

“还要一份招牌面,打包。”

“好嘞。”

陆燃坐在高脚桌上等餐的间隙,打开那段播放到一半的江潋采访崔泽洋的视频。

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喝酒喝到胃出血也不承认自己是想念,明明爱惨了还非说自己忘记了。

陆燃以倍速快进着看完,面打包好了也不急着走,又转到国内浏览器搜索江潋做过的访谈。

他记得江潋说过想做一种有温度的工作,她做到了。

江潋主持的很多期正能量满满的节目,揭露了腐朽与黑暗,站在人民至上的正义方据理力争,不卑不亢地阐述观点,眼中炯炯有光。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江潋更加自信开朗了。

陆燃切换到微信页面,打开和江潋的对话框。

最新一条还停留在周五12:47。

“L”拍了拍我。

陆燃在M国不怎么玩微信,工作中习惯使用邮件,平日里经常用的社交软件是Facebook和WhatsApp,微信只是平常用来看看老同学的朋友圈,因此一直没更新。

江潋发来消息的时候M国是深夜,等他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翌日清晨了。他愤恨着自己应该熬会儿夜当即回个消息,哪怕是回个问号也算是有个灵魂的交流。结果相隔了八九个小时只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抱着那条错过的消息愤懑了一天。

陆燃点开江潋的朋友圈,三天可见变成了一条黑杠。

他迟疑了片刻后尝试着转账,微信名后面没有出现括号里的姓名提示。

江潋把他删了?!

陆燃找出冯昱肆的微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安排访谈时间吧。

江潋收到冯昱肆的消息后,立刻通知台长召集小组开会商榷录制时间。

在一旁的舒捷愤愤不平,她给神秘作家发了好几封邮件,一次次提高预算经费,结果人家大作家压根不回消息。

其实江潋也没想到冯昱肆能这么快给出答复,毕竟神秘作家不肯接受访谈是尽人皆知的事。冯昱肆开酒馆认识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大作家都给他面子。

江潋一边感慨着,一边打开淘宝查看几日前下单的《赴生》。还没发货……

江潋打了几个字问客服,客服很快回过来:亲亲,这本书销量火爆,出版社加急印刷中,请再耐心等待两日哦。

江潋熄灭屏幕,起身去开会。

电视台方考虑到神秘作家不愿公开露面,为保护他的隐私不被泄露,特别说明后期会为他作变声处理,头像也会层层打码。

江潋把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冯昱肆。会上继续讨论着神秘作家不愿公开露面的原因。

阮潇蕾:“小说太过于火爆了,作家有心理压力怕波及生活隐私可以理解。等火冢老师来了安排台里人疏散,把手机都收起来,使他完全进入放松的状态再开始录制,不然也会影响录制效果。”

“还有一个可能,”舒捷被神秘作家拒绝了数次心生怨怼,没好气地说,“大作家可能身有残疾或者容貌上有缺陷,因为自卑而畏惧镜头。”

江潋手机一振,冯昱肆回来消息:大作家说不用打码也不用变声,他会西装革履地出席录制。

江潋声音高亢洪亮地宣读了这条回信,有意读给邻座的舒捷听。舒捷轻“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小声嘀咕:“原来是耍大牌。”

江潋没再搭理她。心里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她低头回冯昱肆:收到。

神秘作家的任何个人信息在网上都查询不到,冯昱肆也只字不提他那个熟人朋友,江潋问他要电话沟通工作也不给,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

江潋对作家的性别、年龄一概不知,为了使访谈顺利进行,她通过冯昱肆协商了一个时间私下约大作家见一面。

天色暗沉,云层摇摇欲坠。

江潋走出公司大楼,跟着手机导航到了指定的咖啡馆。

神秘作家不知多大年龄了,如果是花甲之年会不会有代沟……但如果是冯昱肆的熟人起码也应是同龄人吧,想到这儿,她又安心一些。

冯昱肆发来消息:作家已到,黑色西装。

江潋看了眼时间,作家还挺积极,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再抬眼时她已迈进门内,寥寥人烟的咖啡店里坐着唯一一个穿黑西装的白发老人,头发虽花白但梳得锃亮,发丝根根分明,一看就是注重打扮的知识分子。

没错了,还真的是花甲老人。

江潋踩着高跟鞋“咚咚”响地走过去,老人背对着她。她身体半躬弯下腰去,抬起一只手:“您好,您就是火冢先生吧?”

老人虽年迈,但透着一股年轻小伙子的精神头儿,身板硬朗。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看二百五似的,口音夹杂着晦涩不清的方言:“我听不白你在讲嘛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江潋的手停在空气中,脸上的笑容一僵:“对不起,认错人了。”

这个冯昱肆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一点!

她尴尬地转身,一抬眼,三米远的屏风后还有一片区域,更为雅致清净。

江潋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咚咚”地往里走。

一眼望去,有一位精英男士的背影。

在射灯的投射下,灯光沦为他的陪衬,十月末的秋季黯然萧条,唯有他的背影自带光晕。

听到高跟鞋声,男士微微侧眸回头。

江潋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他的眸子幽黑如磐石。时光没静止,却有什么堵上心口,让她呼吸发涩。

深秋的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像眼泪,也像回不去的三年。

江潋很快敛起情绪,快步走过去,伸出右手,语气客气,眼神淡漠疏离。

“你好,火冢先生。”

陆燃刚碰上她的手,就被对方收回,一触即分。

“小……”“小水”二字在陆燃嘴边及时刹住,他声音低沉嘶哑,改口道,“你好,江小姐。”

三年未见面的旧人本应有很多话,却在此刻只剩下缄默。

江潋握着咖啡杯子,怎么也暖不热手心的那点寒意。

陆燃和她分手的原因早在一年前冯昱肆就告诉她了。父亲的腿伤她固然伤心,但她不会全然怪罪到陆燃身上,反倒是陆燃铁了心地把她推开,让她难以释怀。

虽然三年来她一直没放下陆燃,但此刻陆燃真切地回来出现在她面前,她又不知该如何面对。如果陆燃每一次病情发作都把她推开,那么重新开始不过是重蹈覆辙。

所以当她知道喝醉那晚崔泽洋看了她的手机,自作主张删了陆燃的微信,她也并没生气,她能理解崔泽洋不想让她重新陷入痛苦的心情。陆燃回来了,若是不想再产生纠葛,还是眼不见为净。

不见,不念。

却没想到再次相见是因为工作。

也好,那她此刻就应该像名专业主持人。

江潋敛起情绪,正襟危坐,率先开口:“火冢先生,我是代表雁瑜卫视来和您见面的。如果您觉得面对我进行访谈有心理压力的话,我可以向上级申请换人主持。”

“不必,”陆燃心底压着一团不明的情绪,“我是为你而来。”

察觉江潋神色变了变,陆燃语气不疾不徐,冷静解释道:“因为让知根知底的老同学主持,我能更加自如一些。”

三年了,陆燃在国外职场的摸爬滚打,让他更加善于伪装,即便心里波涛汹涌,面上仍能不动声色地表现成一副冷静的职场精英模样。

江潋沉默了片刻,不知是失落还是松懈。

她神色松动。是啊,相爱两年后沦为陌生人,在他口中可不就是知根知底的老同学嘛。

江潋笑着起身:“如您所说,既然知根知底也就不用细聊了。咱们对彼此的性格和说话方式都了如指掌,此次见面的目的也就达到了,希望合作愉快。”

“小……江小姐。”陆燃起身叫住她。

江潋恰在此时回头:“陆先生,我有一个仅代表我个人的疑问……您从不出席采访有原因吗?”

“当然。”陆燃松松垮垮地坐下,垂眸失笑,“高中那件事后,我不太敢和媒体打交道。但是……我相信你。”

江潋神色一顿,静默两秒后,又恢复了职场的笑容和腔调:“感谢您的信任,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说完,她利落转身。

陆燃望着她剩下的半杯未喝的咖啡,在她未走远时开口:“所以小水,那个人一定得是你。”

江潋回眸,灯的剪影映在陆燃整洁的西装上,这不是幻听。

陆燃抬眸望向她,认真地说道:“除你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行。”

一周内,神秘作家“出山”首次接受采访的话题冲上热搜前十,热度不次当红明星。话题讨论愈演愈烈,作者性别成了网友们讨论的焦点。

台里迅速组织小型会议,江潋如实汇报并总结了三条爆点。

1.英俊男作家的外形条件能吸引一大拨女粉丝,引爆关注度。

2.男作者与言情小说沾上边的微乎其微,能让读者产生反差惊喜,调动讨论积极性。

3.大作家的作品男女频通吃,被誉为“行走的读者收割机”,自带流量,想没有爆点都难。

台长满意地点头,对这期栏目充满期许。

热度和关注度达到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使收视率最高。台里决定不再去校园和演播厅两地录播,而是做成现场直播的形式,现场搜集网友提问让作家作答。

陆燃答应后,直播的时间定在了周六晚上七点黄金档。

这一天,台里为了确保直播万无一失,从早忙到晚。

网络上的热度只增不减,台里上上下下都跟着紧张。下午五点半,台长订了外卖请大家吃完饭,准备铆足精神头儿打好这一仗。

江潋埋头吃饭的间隙,周围人议论了起来:

“神秘作家首次亮相荧幕,采访他话题度非常高,是主持人在业界提升知名度的好机会。”

“是啊,他太神秘了,微博话题已经上热搜前十了。咱们台这次也是拓宽知名度的一次好机会呢。”

几个实习生涌来,议论声忽高:“神秘大作家来了,我在化妆间看到他了,超帅!”

江潋筷子一停。瑜晴拆开饭盒坐在她旁边,羡慕道:“江潋姐,你运气真好,第一期采访了‘声优怪物’,第二期采访了神秘男作家。在业界摸爬滚打了几年的老主持都没有你这么好的资源呢!”

江潋笑笑,依旧低头不语,只是加快了筷子扒饭的速度。

这世上有一部分失败的人习惯性地将失败归结于运气不好,殊不知觉得她运气好的人只是没有看到她的努力。他们不知努力才能赚来运气,不努力的咸鱼即便来了好运也把握不住,只能错失良机。

快速扒了几口,饭盒见底,江潋端着去找垃圾箱,迎面遇上台长端着饭过来。

江潋对台长微微颔首,本想借身错过,却被台长忽然叫住:“小江。”

江潋应了一声,转头看见台长用耐人寻味的目光看着她:“小江,大作家特意嘱咐要你来主持,不然他不肯露面。”

议论声忽然停了下来,同事的目光朝江潋汇聚而来。

江潋尴尬一笑:“哦,是吗?”

台长点头微笑,错身而过,没再多问。

舒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到江潋身后的,像是盯着她的阴魂不散的幽灵。

她惺惺作态地捏着笑,煽风点火:“看不出啊,小江这种清纯类型的,私下也会耍好手段。”

从前的江潋喜欢让着别人,事事不与人起冲突,但现在的她已经不同于从前了。

她神色一冷,把餐盒丢进垃圾箱,回眸看着大家,暗有所指地悠然道:“有些人能力不足只能耍手段,还总觉得别人也跟她一样。”

所有人目瞪口呆,连舒捷也没想到江潋这个好脾气的人会回怼。

舒捷在公司仗着资历老,经常拿前辈的威严打压后辈。

不知何时起,先进入公司的前辈不论能力如何,总喜欢耀武扬威地排挤后辈,后辈总有成为前辈的那一天,再如此打压新的后辈……如此一来,这成了职场中无限循环的病态规则。

舒捷的脸黑了又青,难看至极。但她又不能反驳,反驳好似就承认了自己就是江潋口中所说的“有些人”。

几个实习生憋着笑,看着舒捷下不来台的难堪一幕。

江潋又道:“不过舒捷姐,我当然没说您,您是我敬重的前辈。这次是我走运得到了机会,下次就是您采访‘大咖’了。”

舒捷毕竟是前辈,江潋也不想以后的日子不好过,便给对方递了个台阶,还顺便澄清了自己没有靠不光彩的手段上位。

舒捷嘴角抽抽,这叫什么?给了一巴掌又赏一颗枣?假惺惺的。

她望着江潋拂袖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她与江潋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江潋缓了口气,拿着对话稿朝化妆间走。

满满几页,开始是预热问题,后面逐渐升温成私人话题,最后再采取直播问答的形式,逐步递进。

陆燃坐在化妆间的镜子前,耐心等化妆师为他打造发型,喷发胶。

他侧脸的轮廓立体深邃,头发更短了些,透着成熟男人的英俊。看到江潋走来,他微微侧眸,从她手里接过几页稿子,越往后看,眉头蹙得越紧。

“江小姐,这访谈稿是谁写的?”

江潋被他一问,脸色微不可察地红了些。

毕竟这些问题的尺度还挺大的,而她很可能存在于陆燃回答的故事里。

主持人劲爆采访,“瓜”吃到自己身上,是何种体验?

…………

时间快到七点钟,江潋镇定地深呼吸,极力保持平静。

主持人的专业素养告诉她,一定不能让不该有的小心思展露于四面八方的摄像头前。这场访谈太重要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倒计时三、二、一。

灯光音响就位。

江潋收敛好情绪,上台。

“我是江潋,欢迎收看本期《时光对白》。这期我们邀请到了万众瞩目的神秘小说家火冢老师,他创作的长篇小说《赴生》,被誉为‘行走的读者收割机’。今日也是他首次亮相于荧幕前,让我们欢迎火冢老师上台。”

一束灯光熄灭,另一束灯光骤然亮起,现场和荧幕前的所有人屏息以待。

陆燃从黑暗中走来,停在一束明亮的灯光下。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宽肩窄腰大长腿,随着灯光的移动缓缓朝江潋的方向走去。

陆燃变得更帅了,这种帅气掺杂着几年来江潋不曾参与的陌生感。

穿上西装的他,没有了大学时期携带的那种攻击性的痞气,干净又板正,好似又回到了高中时期那个阳光的少年。不同的是,他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来自成熟男性的魅力,绅士又有涵养。

陆燃坐到江潋对面,举止大方地对着镜头道了句:“大家好。”

江潋用一个主持人的标准笑容回应道:“您好,火冢老师。”

“老师不敢当,”陆燃笑意浮了两秒,看着江潋的眼睛,“我既然以真实身份示人,那么还是叫我陆先生吧。”

“好的,陆先生。”

一句“陆先生”,郑重又夹杂着无限的疏离。

江潋保持着微笑,让往事暂时搁置,笑容里的苦涩只有她知道。

“陆先生,您从不愿接受采访,今天是因为什么契机愿意接受这场访谈呢?”

“因为你——”陆燃的尾音故意拖得很长,他看到江潋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慌乱,齿间含着笑,“们给的实在太多。”

江潋尴尬地假笑了一声:“呵呵,陆先生真是幽默,《赴生》的销量已经累计破百万,陆先生怎么也不像是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呢。”

江潋继续道:“您上台前应该也已经看到了大家对您的讨论,讨论最热烈的是关于您的性别。《赴生》这本小说从无限流、悬疑的角度来看,读者都认为您应该是位男作家。但若从书中细腻的爱情故事来体会,好像又更贴近女作家的角度。您这本书所获得的成功大家都有目共睹,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创作的契机吗?”

“契机啊……”陆燃故作思索,而后以标准绅士笑容看向江潋,“因为我上大学谈的女朋友,我和她说过,我要写一本能感动她的小说。”

陆燃在M国白天工作晚上写小说,他一直都没忘记要为江潋写一本小说的承诺,虽然不能算是传统意义上的言情小说,但若江潋翻开细看,必然能从女主人公身上发现她自己的影子。

“哦?”江潋故作震惊,明媚一笑,“原来文笔细腻、爱情动人的背后,是因为您也是位深情的好男人。”

“不敢当。”陆燃看着江潋问了一句题外话,“冒昧地问一句,您有看过《赴生》吗?”

江潋随机应变高情商答道:“说到这儿,正想趁您来了问您借书看一个星期呢,您知道您的书畅销到断货吗?我同事们竞相传阅了几个星期都没轮到我呢。”

陆燃爽快地笑着回应。

笑容之下,江潋这些年的变化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从前话题终结者的影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句句高情商、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

访谈平稳进行,网络各大平台实时直播转载,在线人数破万,反响极好。“神秘作家”微博热搜位也因陆燃的高颜值成功跻身前五。

到了升温环节,江潋需递进式问陆燃私人话题,增加爆点,提高收视率。

“陆先生,咱们节目一向是没有不敢问只有不敢答,下面到了您的私人问题环节,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陆燃换了个姿势,无所畏惧地答:“问。”

江潋目光一聚:“您现在是单身吗?”

陆燃抬眼看着江潋,不怀好意地笑:“您是代表观众问的,还是站在您个人的立场?”

江潋咬着后槽牙,陆燃是故意想让她下不来台吧。

江潋保持着职业微笑:“对于帅哥的情感问题,我当然也和观众一样感兴趣。”

陆燃很满意江潋的这个回答,答道:“单身。”

江潋点头看向前方提词器,一问比一问尺度大。

她脸上挂着牢固的笑,心里直发怵,继续问道:“陆先生又帅又优秀,大家都很好奇您谈过几段恋爱,方便讲讲吗?”

陆燃举起右手,缓缓在镜头前伸出一根手指,表情淡淡的。

江潋的心猛然被收紧,分开三年陆燃没谈过恋爱?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有一部分人为了在荧幕前树立专情人设坦然说谎。明星树立人设塌房的新闻屡见不鲜,特别是近几年频出的娱乐圈“地震”。

江潋单刀直入,紧追其上:“您这么优秀的人只有一段恋爱,一定非常刻骨铭心吧?”

陆燃定睛看着江潋,别有意味地含着笑:“刻进皮肤了。”

说完,他转身背对镜头,掀起西装内的衬衫,露出一截腹肌,再回过身,腹肌之上是一滴破碎的水。

三年了,陆燃的文身没有洗?可能只是懒得洗,连他本人都说过只是一滴水而已,何以见得是情侣文身?自作多情。

“这是?”江潋引导着陆燃说出。

“情侣文身,”陆燃大方承认道,“前女友的名字带三点水,所以我就文了水滴。另一半是火焰,所以我的笔名是火冢。”

顺着这个回答,下一问就该问:既然这么相爱,当年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江潋按照访谈的思路一步步推进问题,好答的问题陆燃一一坦然作答,不好答的问题陆燃就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话题度不断飙升,江潋根据后台总结精选出观众提问,邀请陆燃现场作答。陆燃每一问都回答得滴水不漏,学生时代“双商”超高的“学神”又再现眼前。

观众太热情,访谈被迫延长了时长,准备收尾环节。

最后两人调侃两句,访谈欢快地进入尾声。大作家与观众挥手再见,片尾音乐响起。

下了台,江潋长舒一口气,猛喝几口水压惊,方才面上虽保持镇静,一颗心却快要跳出嗓子眼儿。

如今陆燃多少还是有些变化,他成熟又稳重,真诚坦率中透着被社会打磨后的圆滑。

想起陆燃,江潋抬眼去寻,陆燃早已不见踪影。她无声叹息,除了这次工作的接触以外,两人应该不会再有交集了。

江潋在电脑前坐了会儿,忙完手头的工作收拾下班。

待她刚要迈出大楼,一抬头,天色已变。

黑云压城,狂风大作,又要下雨了。

江潋没带伞,准备上楼借伞,余光被墙侧的人吸引了去。

她侧目,看见陆燃斜倚在拐角处的墙上,昏暗的光线照得他眸子晦涩不清。

陆燃转身:“马上下雨了,我开车送你回家。”

江潋神情寡淡:“不用了,我上去拿伞。”

陆燃朝江潋走了两步:“你放心,我不是专门等你的,台长拉着我聊了会儿,想让我下次还来。”

江潋还是拒绝:“陆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很近,可以自己回。”

陆燃听到她口中一遍遍喊着疏离的“陆先生”,心头发涩。

江潋这个人的距离感和分寸感特别强,他从大学就知道。像她这种慢热的人,走进她内心一次,特别难。

见招拆招,这招行不通只能换一招。

陆燃瞥了她一眼:“谁说让你白坐了?滴滴收你多少钱,我算你五折。”

他往前走了两步,靠在墨绿色宾利车身上,晃了晃车钥匙:“走吧,江小姐?等了半天没接到一单,照顾照顾老同学生意?”

江潋凝视着他,有一秒钟的失神。

又痞又傲的陆燃回来了。时而乖戾、时而颓痞的他,像是缠人的蛊术。穿上西装的成熟,掩不住他内心的不羁。

沉默须臾,大滴大滴的雨砸向地面,闪电伴随着闷雷,雨越来越密。

江潋很快作了决定,朝他走去,一排亮白的牙齿露出客气又疏离的微笑。

“那就麻烦你了,老同学。”

陆燃安静地开着车,江潋安静地坐在后座,悄然划开距离。

窗外街景一路倒退,雨滴飞速落在车窗,化成一道道水流。视线变得模糊,回忆也被雨水浇湿。

两人都没说话,任雨声渐大。

安静的车里滋长的不是尴尬,而是一种莫名的焦躁。

明明公司离家很近,却感觉十分漫长。

陆燃兴许也发现了气氛的怪异,随手打开车载电台。

字正腔圆的女声缓缓传来:“英国诗人拜伦的《春逝》中有这样一句诗:‘若我会遇到你/事隔经年/我将如何与你招呼/以沉默/以泪眼。’下面我们一起来听听这位听众朋友分享的一则久别重逢的故事……”

“……”

陆燃斜了一眼,看江潋没什么反应,关掉电台。车内重新归于安静。

“嗡嗡。”

江潋手机一振,救星来了。进来了一条母亲发来的语音,她下意识点开播放:“小水,听妈的话去相亲吧,这男孩不错……”

扬声器外放,江潋忙不迭又点了一下暂停。

但是为时已晚,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陆燃的脸色变了变,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嘲讽?怜悯?不悦?

果然,陆燃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哟,江小姐,家里安排相亲呢。”他从后视镜里看江潋,继续补刀,“也是,到年龄了。”

搭配上这句话,那个表情应该是嘲讽吧?

江潋把视线挪向窗外,静静回怼:“陆先生刚才不还说自己是单身吗,五十步笑百步?还是说谎了?又或者这一会儿工夫处了个对象?也是,陆先生向来魅力大。”

陆燃缄默,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微沉:“小水,我一直是单身,没骗人。”

一声小水,好似把时间拉回到了热恋的三年前。

江潋叹息,过去的就让时间掩埋吧,受过的伤害不要再来第二次了。

“滴滴车费二十五,按你说的五折,我直接转你十三,付款码给我。”她声音很冷,无声地拉远着他们之间的距离。

陆燃没回应,发泄式地按了两下喇叭,催促前车:“我在开车,不方便,你直接加我微信,我等会儿同意。18536……”

江潋照着输入一串数字点添加,陆燃没删她好友,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L,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与此同时,陆燃手机一振,也收到了打招呼内容。

江潋不想再纠缠这些小事了,永远躺在好友列表里也挺好的。

转账发送后,她关上手机,看着路边熟悉的街景,终于到了。

车靠路边停下,陆燃紧握方向盘,心里的话几番欲言又止。后视镜里的江潋眸子里满是陌生与疏离。

他垂眸,把念旧的话咽了去,扭身递给江潋一把伞。江潋下意识拒绝,陆燃又道:“拿着吧,雨大。不还也没关系。”

江潋接过,打开车门。

这一别,不知还会不会再见了。

车外的冷风裹挟着雨水钻进车内,江潋回眸,道了句:“尽量还你。”

总要有一次离别应该好好道别吧。她关上车门,高跟鞋砸在地上“咚咚”地响。

陆燃看着后视镜里江潋渐远的背影,五味杂陈。

记忆里,江潋的碎发总是半挡着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最初看向他的时候透着胆怯与紧张,后来充满爱意的时候眼睛很亮,闪着灼灼的光,清澈到眼底的雾全部散去。

但是现在,那双眸子结满了冰霜,人也变成了毒不攻心、顽强不倒的女强人。

陆燃把车载音响打开,顺手点开最近播放列表。

“再释怀一些,无法拥有的人要好好道别,好好看她最后一眼,别说抱歉,一辈子总要有一次坚决一点……”

棱镜的《无法拥有的人要好好道别》是陆燃三年来听得最多的一首歌。

但是他现在回来了,三年前一意孤行犯下的错,不会再犯了。

陆燃一脚踩下油门,切了首歌。

眼睁睁把江潋拱手让给崔泽洋,他不甘。

隔日,天气放晴。江潋把晾干的伞收起来装好。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把伞还到陆燃手里。她定睛注视着手中的伞,失了神。

二十四股长柄油墨色商务伞。这把伞……她见过。

上一次见到这把伞时,还是在高中她跟着陆燃上学的巷子里。

每逢阴天,巷子的转角口就会有一把雨伞静静伫立在墙边。烈日下,在同样的位置又会放着一把遮阳伞。

有时候,江潋走得匆忙忘记带伞时就会顺手拿上,归还的时候也放置在原位,并附上一张纸,写着“谢谢”两个字。

隔天天晴之时伞会被人收走。但那个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江潋从没见过那个放伞的人。是陆燃吗?

江潋摇了摇头。这把伞只是有点特别,也不是限量款,并不能代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