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上都是政治课。
江潋起了个大早,室友还在酣睡,刘雅芝还没回来。
她出门晨跑了两圈,独自吃了个早餐,看着时间差不多到点了,边往教室赶边看有没有漏掉的消息。
刘雅芝没发来消息,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政治课是“高老头”亲自带的,他是学校退休返聘的一个老教师,也被誉为“雁大最刁钻老师”。但凡是他的课,几乎没人敢旷。
雁大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谁的课都能旷,就是不能旷“高老头”的课。
刘雅芝就算再不爱学习,也不至于撞枪口吧。
思及此,江潋从列表里找到刘雅芝,点开语音通话。
没一秒,刘雅芝就把电话挂了,江潋恰好走到教室门口,听到了刘雅芝叫她。
江潋抬眼望去,刘雅芝坐在靠墙的角落,侧头趴在桌子上,满脸疲惫。厚厚的大浓妆仍遮不住她的黑眼圈。
江潋坐过去:“昨晚没睡好?”
刘雅芝含糊地“嗯”了一声,扶额:“太能折腾了。”说完后,她脸上浮现出了不可多得的娇羞。
江潋笑笑,没多问,把课本端放在桌子上。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学生陆陆续续进入教室。公共课堂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嘈杂。
江潋喜静,侧头找耳机时,余光无意瞥见一抹颀长身影。即便是窥见一角,也不难察觉男生气质里的卓乎不群。
江潋转头,与陆燃的目光遥遥交汇。
两秒后,陆燃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扯了扯弧度,丝毫不露惊喜之色,拿着课本懒懒地迈进教室。
刘雅芝兴奋难抑,没想到能和陆燃上同一堂课。她激动地大喊陆燃的名字,指了指前排空位。
陆燃的目光越过刘雅芝,瞟了眼她旁侧的江潋,正在踌躇之时,跟在陆燃身后的郭宸拨开他,快走几步坐到了刘雅芝前排。
陆燃跟着郭宸坐到江潋的前面。
刘雅芝按捺不住激动:“陆燃,你重修了?这一学期都跟着我们上课?”
陆燃始终没作回应,江潋望着他。那是她最熟悉的后背,他的肩部肌肉紧实,脖颈的线条修长又挺拔。
终于不用隔着街凝望了,心上人就在眼前。江潋不自觉地把手往前排凳子移了移,感受着近在咫尺的陆燃。好像,能感受到空气中传递来的一点温热。
旁边,刘雅芝拿着一支笔戳了戳陆燃结实的后背。江潋还没来得及收回手,陆燃就已经转头看着她了。
江潋无处安放的手,收回觉得刻意,不收又觉得诡异,脸倏地就被灼得滚烫。
“你怎么会重修?”刘雅芝问。
好在陆燃的视线被拉到刘雅芝那里,他淡声回应:“很稀奇吗?”
江潋:“稀奇。”
蓦地,江潋后知后觉才发现那是自己的声音,脸上的红晕还没消下又涨起。
陆燃回看江潋一眼,江潋连忙低下头躲闪他的目光。
的确很稀奇,即便陆燃已不再是高中的“三好”乖学生了,但也不至于成绩差到补考没过,还接着重修吧。况且,江潋上次分明听果儿提起过陆燃成绩很好。
郭宸一脸感动地补充道:“阿燃没有挂科,他说今天没课,来陪我上课。说是上学期上课的时候请假了一周,这次顺便听一听。”
“原来如此。”刘雅芝又问,“为啥请假一周啊?”
陆燃:“生病了而已”
刘雅芝:“什么病啊?”
陆燃没有回她,打了个哈欠,整个人软绵绵的,似没精神。
“燃兄,昨晚去哪儿了又没回寝室?做什么剧烈运动了,整个人虚成这样?”郭宸靠在陆燃耳边,不怀好意地笑。
“这么明显吗?”陆燃自顾自嘀咕了句,“也没很剧烈。”只不过腿快跑废了而已。
郭宸的声音不大,江潋坐在他们后面刚好能听到。她眨了眨眼,心中有种无力的失落。
——又?陆燃经常夜不归宿?
先前刘雅芝的话没有事实依据可以不信,那陆燃室友亲口说出的话又该怎么解释?陆燃真的变了吗?
倏忽,江潋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她想到了一件事——陆燃和刘雅芝都是一夜未归!
是巧合吗?
她看了一眼刘雅芝,刘雅芝的表情有些古怪,具体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上课铃声响了,“高老头”站在讲台上点名,点到陆燃的时候,四周投来了几束女生的目光,伴随着小声的议论:
“听说他就是雁大的校草,真的好帅啊!”
“你就死了这份心吧,追他的人多了去了,人家压根不谈恋爱。”
“可我听说他的绯闻女友不少。”
“但人家校草从来没承认过……”
说话的女生坐在江潋后排,江潋刚好能听到她们的议论。
关于陆燃的传言几乎都偏向同一个不好的方向,现在的他始终与高中的好学生背道而驰,这让江潋感到无力又迷茫。
可作为当事人的陆燃,从没为传言辩驳过一句。没人知道,他在隐藏一个在他看来更为重要的秘密。
一上午都是政治课。
大课间,江潋低头闷声补着黑板上的笔记。
上课的时候,江潋整个心思都飞到了陆燃身上,看似一直盯着前方,实则注意力没一会儿就从黑板转到了陆燃身上,笔记也没完全跟上。
她低着头奋笔疾书,倏忽,一本《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甩到了她的桌上。封面上陆燃的名字写得潦草飞舞,却有种草书的美感。
江潋抬头,正对上陆燃漆黑的眸子。她脸色微红,道了句谢,翻到对应的页数。陆燃的名字虽写得潦草,笔记却工工整整、一目了然,字体有种洒脱又帅气的奔放之美。
还没等她抬笔,陆燃一只手掌压在桌面,挡住笔记。
“等会儿再抄,”他起身,打了个响指,“跟我来。”
江潋在后面乖乖跟着陆燃。她和他刻意拉开了点距离,避免有人议论。毕竟陆燃那张祸害众生的脸,谁离他近了都遭议论。
跟着一路,到了楼下小卖部。
陆燃:“老板,要两根烤肠。”
“好嘞。”
等待老板把烤肠串上竹签的工夫,陆燃发现小姑娘被旁边的棉花糖吸引住了,眼神就像个三岁小孩一样,澄澈又充满喜悦。
他抬眼扫过去——棉花糖分别用粉色、蓝色和黄色做了三瓣花瓣,包裹缠绕在一起,围成了一朵三色花的形状。确实还挺好看。
“喜欢?”陆燃问。
江潋轻轻“嗯”了一声。
陆燃道:“老板,再加一个棉花糖,一共多少钱?”
江潋忽然反应过来:“棉花糖就不用了吧。”说着赶紧掏出手机,解释是自己喜欢,不是要他付钱的意思。
陆燃一把就挡住小姑娘的动作:“我来。”
江潋莫名觉得陆燃这句“我来”很温柔,用的是气音。她不知不觉红了脸,收回了手。
“七块钱。”老板笑了笑,把棉花糖递给江潋,“你男朋友真宠你。”
此话一出,江潋的脸更红了,她又嫩又红的脸蛋像颗能掐出水的圣女果。
“不是的……”她声音跟蚊子似的,不敢抬头看陆燃。但那家伙并没在意,他给人的感觉向来漫不经心。
接过老板递来的烤肠,陆燃轻声道了谢。分成两份,一份递给江潋。
江潋的脸红扑扑的,又害羞了。她害羞起来很可爱,就像一只胆子特小的毛茸小兔子,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保护欲。
陆燃察觉到,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他故意逗她:“不好意思,学长又占你便宜了,被人说你是我女朋友。”
江潋越害羞,陆燃说得就越起劲:“怎么办,我不喜欢占便宜,特别是你这种女生的便宜。”
陆燃高江潋好多,他弯着腰,弓着身子,去瞧她红扑扑的脸:“棉花糖不吃啊?”
一直没反应避他不语的江潋,直到听到这句话才有反应。她红着脸低头咬了一口棉花糖,糖遇热气融化,粘到了脸上。
陆燃递过去了一张纸:“甜吗?”
江潋点点头。
棉花糖永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一点没变。
一上午的政治课结束就到了中午饭点。
刘雅芝提议一起吃午饭,眼看郭宸欣然答应,陆燃便也没拒绝,路上还叫了肖宇一起。
陆燃刚往嘴巴里扒拉了两口米饭,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位女生,直直地杵在他旁边,盯着他吃饭。
陆燃疑惑:“?”
女生羞涩道:“帅哥,能加个好友吗?”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陆燃又恢复了那张漫不经心的脸。他用筷子挑着餐盘里的菜,把青菜配着的仅有的肥肉全部挑出来,扔在桌子上。
“不好意思啊,你不是我的菜。”
那女生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刘雅芝没好气地插了一句:“别白费力气了,他不喜欢你这种的。”
女生白了一眼刘雅芝,不忿地走了。
江潋默不作声地低头吃着饭,实际上一门心思关注着陆燃的举动。
陆燃不喜欢吃猪肉,特别是肥肉。饭很清淡,不喜欢吃辣,三个菜都是素菜,配点大米饭。
女生走远后,肖宇对着陆燃做了一个抱拳的动作:“燃兄这是改邪归正了?从前不是来者不拒吗?”
郭宸不以为然:“有没有一种可能,好友到达上限了。”
“……”
陆燃刚想摆出一副高姿态,就被室友联合拆穿,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他用桌子底下的腿狠踢了一下两人,恶声道:“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
“来者不拒?”刘雅芝睁着那双卡姿兰大眼睛,眨着长长的睫毛,往陆燃那边扭了扭,故意道,“既然来者不拒,为什么不发展一下?”
陆燃问:“发展什么?”
刘雅芝弯起两个大拇指,指尖贴合,简洁形象地比画了一个手势:“恋爱啊!”
眼看话题不受控制,陆燃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起身端起餐盘:“我去买包口香糖,门口等你,肖宇。”
肖宇:“好嘞。”
陆燃走远后,肖宇道:“你们不知道吗,陆燃虽然和女生玩得好,绯闻女友也多,但他没谈过恋爱。追他的女生可多了,那个学生会主席,叫什么来着……卢思悦,追了他好久。”
提起卢思悦的名字,江潋眼皮一跳。即便是绯闻女友,她也总觉得两人的关系不太一般。
刘雅芝沉思:“那陆燃为什么不谈恋爱呢?”
肖宇凑近女生们,笑眯眯地问:“好奇吗?”
四个人齐刷刷地点头,就连一直没加入他们谈话的耿雨和聂婉也投来了八卦的目光。
肖宇左右环顾一圈,又往前凑了凑,悄声说:“谣传,他被白月光伤害过。”
“白月光?”聂婉也来了兴致,“大一吗?”
肖宇摇头:“再猜。”
“高中吧。”刘雅芝很是淡然,“他长那么帅,我没打娘胎里就和他定好娃娃亲真是遗憾。”
江潋按着时间线思索着,陆燃的变化难道是从他高三那年开始的?那年她搬家了,关于陆燃的情况一无所知。
肖宇继续故作神秘道:“你们看到他眉骨的那道疤痕了吗?”
四个女生连连点头,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他的后文。
“与白月光有关。”
肖宇神秘兮兮地端起餐盘,故意吊四个女生的胃口:“这是我偶遇陆燃高中同学听说的,我也只知道这么多。燃兄在等我。下次见。”
陆燃的白月光……
江潋告别了室友,一路思索着:陆燃的白月光得是仙女般的存在吧,如果能见一眼就好了。
她边思索着,边走到了江河文具店门口。
江秀薇一见江潋,就拉着她喋喋不休地抱怨生意不好做。话题转了一圈,她最后开始关心江潋的情感问题:“小水,在学校有没有男生追你啊?”
江潋拿了点东西,手上动作一滞,干笑道:“没有,姑妈。我心里只有学习,还没想过谈恋爱。”
江潋长着一张乖乖女脸,说什么长辈都信。
江秀薇听得很开心,又惯常地唠叨着她父母的不易,告诫她要好好上大学,暂时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长辈们总是这么奇怪,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恋爱,毕业后又迅速安排相亲。江潋没反驳,只是耐心听着,微笑点头。
选完后,她给姑妈扫了个一百元,刚出店门口就被姑妈叫住。
姑妈颤颤巍巍地往她手中塞了几张红色人民币:“小水,零花钱。”
“姑妈,不用了。”江潋想挣开,江秀薇力气很大,把她的手牢牢钳住。
“听话小水,我知道你们家困难,你爸爸的腿……一直不能下地走路,住院也是需要大笔开销的。”
江潋咬着唇点点头,张了张口,声音被风吞没。她把钱紧紧攥在手中,几张人民币被赋予了沉甸甸的爱意。
姑妈拍了拍她的肩膀进店。
江潋再也控制不住,鼻子发酸起来,每当感受到爱意时,她就会热泪盈眶。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到文具店的盲区,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透着疲惫:“小水啊。”
“妈妈,你辛苦了。”江潋极力地压抑着哭腔,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
“怎么了,”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高了一些,“学校过得不好吗?”
“挺好的。”江潋咽了下唾液,把负面的情绪关掉,“刚才姑妈又给我钱了,我就是打电话给你说一声。”
女人松了一口气:“好,没事就好。以后你有本事了,要好好报答姑妈,听到了吗?”
“嗯。”江潋重重点头。
挂了电话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整理情绪。刚抬起眸,不远处斜靠在零食店门口的陆燃闯进视线。
对方漆黑的眸子藏着不明的情绪望着她。
江潋避过头,让风吹进眼睛,刮散眼角发热的红意。她没打算打招呼,谁知陆燃竟径直朝她走来。
“江潋。”传来他带着烟嗓般的低哑声音。
江潋似乎第一次听到陆燃叫她的名字,她顿住身。
他定在她面前,好像想说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
“嗯……”陆燃神色游离,踌躇着,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眼睛扫到了江潋的书包,想起了什么似的,把自己那本政治课本递给她:“拿去抄。”
江潋觉得他有些别扭,好像有话没说似的:“就这事吗?”
“下次上课带给我,”陆燃把目光错开,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不想拿了。沉。”
“……”
江潋应声接过,觉得陆燃有些反常,但她没多问,乖乖地抱着书走远。
待江潋走远,陆燃的手机响了。刚一接通,就听见肖宇近乎咆哮的声音:
“我说陆燃,你买个口香糖还非要跑到学校大门口买?跑到大门口买也就罢了!我结账的工夫你人怎么就没影儿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陆燃蹙眉,把手机听筒远离耳朵几寸,等他说完才淡声应道:“在你对面。”
肖宇掐断电话,与陆燃会合后,迈步朝校园里走。
陆燃问:“你去哪儿?”
肖宇:“什么去哪儿?回寝室午休!”
“不困。”陆燃声音懒懒的,撩起眼皮朝马路对面江河文具看去,“陪我买点儿文具。”
肖宇疑惑:“陆燃,你这货今天是不是又背着我喝酒了,我发现你最近……”
陆燃迈着那双大长腿,自顾自地朝马路对面走去。肖宇在后面迈着小碎步子跟着陆燃,开启了碎嘴模式。
文具店门口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一串清脆的声响。
陆燃双手插着兜,抬起眼皮随意地扫了一圈货架——没什么可买的,那就随便买点吧。
他从货架头走到尾,漫不经心地隔三两步就侧手拿点儿,甚至没有细看拿的是什么就抱了一堆结账。
“阿姨,算下钱。”陆燃有礼貌地说道。
江秀薇一看到是陆燃,倍感亲切。长辈们都喜欢像陆燃这种家教好又懂事的好学生。
“小同学,你又来了啊,大学作业很多吗?怎么隔三岔五就买这么多文具呀。”
陆燃好学生般地对着江秀薇乖巧一笑,声音澄澈:“是啊,阿姨。”
在后面的肖宇没忍住,“扑哧”一笑,心想陆燃装得挺像。
“你不买?”陆燃闻声回头看肖宇,眼神里带着点锋芒,和刚刚的好学生判若两人。
肖宇若无其事地摇头,陆燃捏着嗓子,语气不善地“威胁”肖宇:“你文具够用吗?大学作业这么多呢。”
肖宇无语凝噎,举手投降:“成,我买。”
“一共一百零五块。”江秀薇笑看着两个可爱的小同学。
这么便宜?陆燃眉头一挑,拿出手机扫码。
陆燃上前,江秀薇目光一错,这才看清陆燃穿的破洞牛仔裤,忽然想起两年前陆家败落卖掉别墅,内心唏嘘道:这孩子受委屈了,如今竟沦落到穿乞丐裤的地步。
江秀薇笑着,又不好意思明摆着说,便道:“燃燃,你都来了这么多次了,阿姨给你们打六折吧。”
一听这话,肖宇从货架上多拿了两个本子,兴高采烈地转头看江秀薇:“这么好啊阿——”
话音未止,他目光扫视到陆燃,在陆燃厉色眼神中止住了嘴。
陆燃收回眼神,语气轻狂中透着阔气:“不用阿姨,我们钱多。”
肖宇:“……”
陆燃提着一大兜文具,出门的时候还乖巧地说了句“谢谢阿姨”。
江秀薇对陆燃印象极好,陆燃临走时还对他说下次把乞丐裤拿来给她补。肖宇笑得差点岔气,直拍大腿。
出了文具店,一阵风中吹过,裹挟着桂花的香味。天空澄澈得不像话,大片大片的白云飘浮在头顶。
陆燃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江潋和她姑妈的对话。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巧在旁边的零食店门口。他的位置被树木挡着,隔着一段距离,没人在意。
小水……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看了眼手中的一大袋文具,眉眼间多了些释然。他想和江潋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他开口,斟酌再三,又觉得两人没那么熟,贸然唐突,反倒再伤人家姑娘自尊。
肖宇道:“陆大少爷,我发现你是不是钱多得没地儿花,你能不能可怜可怜……”
“肖宇。”陆燃想起什么,打断他的话,“你妹妹几号生日?”
“国庆节,今年刚过完。怎么了?”
陆燃“哦”了一声,抬手把那一大兜文具拎到肖宇面前,语调漫不经心又透着点“傲娇”:“帅哥哥送她明年的生日礼物。”
“?”肖宇呆愣两秒,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陆燃,你不会看上我妹了吧!我说你怎么好心总送我妹东西啊?不会是上次她来找我被你惦记上了吧!我可告诉你啊,她还小!”
陆燃快走几步,和肖宇拉开距离,远离他的碎碎念。
他唇角勾起笑意,江潋——小水。
这小名有点意思。
周五下午上完两节课就解放了,耿雨和聂婉去市区的商场逛街了,刘雅芝又去找她的好闺蜜果儿了。
江潋独自一人回到寝室,从书包里掏出两本《思想道德修养与法律基础》。
一本是自己的,一本是陆燃的。
她把陆燃的课本从头到尾仔细翻看了一遍,甚至还凑到鼻子上闻了闻书主人留下的味道。
——淡淡的薄荷味和雪松香。
江潋感慨,不愧是高中的那个大学霸,他的笔记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都极致详尽,再加上是重修的缘故,每页都用了两个颜色进行批注,一目了然。
誊抄完笔记,刚过三点,江潋正思索着下午的安排,手机亮了屏,是赵凯博的微信消息:出来玩吗?学校猫咖。
几秒钟后,又补充了一条:这次不是学妹和学长的局,基本上都是女生,纯粹玩桌游。
桌游?
江潋忽然想起她在陆燃的“威逼利诱”下报了个棋牌社,社团活动还没正式开始,她之前从未接触过这类游戏。就当提前练习一下好了,不然和那个耀眼的男生比她什么都不行。
思及此,江潋回了个“好”字,简单地收拾后便下了楼。
十月份,秋风微凉,天气晴好。
猫咖门口有棵古老的银杏树,在秋天里叶子泛了黄,风一吹,流淌过一片金色的海洋。
树下有几个穿着光鲜拍照打卡的女生。
雁大是知名度较高的学府,校园大而美,这棵银杏树也成了个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点了,在周末时常有外来人员慕名而来拍照打卡。
江潋推开猫咖玻璃门,店内客人稀少。她环顾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有玩桌游的组队。
她低头准备给赵凯博发消息,余光瞥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男生的衣服有些熟悉,她定睛去寻,赵凯博独自坐在那里。
桌子上两杯咖啡,另一杯是满的,好像是专门为等她到来准备的。
江潋意识到被骗了,转身就要走。
“小江学妹!”赵凯博迅速起身,一个箭步拉住她。
江潋不喜肢体接触,眉眼瞬间冷下:“有话你说,还请放开我。”
“对不起。”意识到江潋不高兴了,赵凯博瞬间收手。
江潋直言问:“你骗我?”
赵凯博推了推镜框,有些难为情,却还是如实道:“是。我……喜欢你。”
江潋愣怔了一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打得措手不及,却还是尽量保持着礼貌。
“赵学长,首先谢谢你的欣赏,但是咱们并没有过多的接触,我想你可能并不了解我。其次,我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白费力气了,我不喜欢你这个类型,抱歉。”
江潋对刚认识就表白的男生很反感,比起自己长达四年的在意,这种几天的喜欢算什么?想要广撒网看哪个鱼上钩?还真是钓错人了。
她很少发脾气,但她无比讨厌被人戏弄。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赵凯博见她走,追到门外不依不饶地边解释边拦。
“小江学妹,这段时间给你发消息都没回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那个群我也是早你一天进去的,我也不知道……”
赵凯博的声音不小,扮演着一副受害者的角色,引得在门口银杏树下拍照打卡的几个女生频频回头。
江潋不想把事情闹大,冷颜道:“那个群我会退出的,请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小江学妹,你就不能给我个机会吗?”说着,赵凯博又去拉江潋的胳膊。
“我们不合适。”江潋拒绝得干脆又坦**。
见她连番拒绝,继续发展的可能性不大了,赵凯博忽然松开手,冷笑了声。他扶了扶镜框,垂下脸,态度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装什么清高啊,给你脸了是不是?”
他声音加重,就连旁边的吃瓜群众都愣怔了下。
江潋也愣了,仅一秒,泪就涨到了眼底,还没等眼泪流出来,她胳膊就被人往后扯了一把。
随之一声闷响,赵凯博重重地屁股着地。
陆燃不知道从哪儿蹿出,对着赵凯博飞来一脚,赵凯博整个人重心不稳地重跌在地。
旁边三两个女生哄笑叫好的声音传入耳中,陆燃一时间占据上风。
赵凯博颜面扫地,破口大骂。
“道歉。”陆燃抓住赵凯博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冷声重复,“给她道歉。”
“陆燃!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装什么英雄救美!”
赵凯博扬起手臂就要抡陆燃的头,陆燃一躲,顺势给了他一拳。
谁知这一拳不偏不倚落在了赵凯博的鼻子上,陆燃下手力度又没忍住,赵凯博的眼镜框都被他打歪砸在了地上,鲜血也在顷刻间顺着鼻孔流了出来。
见事态逐渐严重化,江潋慌了,想要去拉陆燃。
这时才发现陆燃忽然间变了脸色,整个脸红了一个度,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陆燃,你怎么了?你晕血吗?”
赵凯博也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陆燃,怕他又有什么隐疾复发,本就是自己理亏,再把事情闹大了被学校处分反而得不偿失,赶紧捡起眼镜捂着鼻子狼狈而逃。
与陆燃同行的那个男生,本想去拦赵凯博,在听到江潋的声音后,视线立马移向陆燃的脸。
陆燃病发了!那男生大步镇定上前。
“药在哪儿?”男生的声音利落干脆,像是知道陆燃病情的人。
陆燃顾不上回答,他浑身上下小幅高频地颤抖着,抖动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了。
男生上下寻找着陆燃的口袋,很快便找到了一罐药。他倒出一粒,迅速地塞进陆燃嘴里。
整个过程流畅又熟练。
江潋立刻去猫咖要了一杯水。
陆燃咽下药,脸色逐渐恢复,但情绪还是有点不振。
旁边围观的女生散了,重新投入到拍照打卡中。
男生扛着陆燃进了猫咖。
陆燃喝完药不能喝咖啡,他把陆燃杯中的水添满,另外点了两杯咖啡。
江潋也没走,两人安静地等陆燃恢复状态。
男生把其中一杯咖啡推给江潋。
“谢谢。”
江潋十指交叉环握住杯子,温热隔着杯壁瞬间蔓延开来。方才她被吓得双手打战透着冰凉。
男生这才回眸看江潋,应声:“没事吧?”
江潋恬静乖巧地点了点头:“我没事,刚才多亏你们了。”
男生点点头,垂眸抿了口咖啡。
江潋这才注意眼前这个男生——利落的板寸,肤色偏黑,却是很健康的颜色。五官立体而深邃,鼻梁与眉骨的骨感硬挺,眼神透着一股不问世事的厌世感。搭配起来的长相,给人一种反骨天成的野性和不羁。
怎么……有点眼熟?
她思忖片刻,没从脑海里翻出和那张脸对上号的人。
“你……”江潋犹豫着,“不是雁大学生?”
男生闻声抬眸看江潋。
他眉眼桀骜恣肆,唇角很轻地一勾,带着些许自嘲:“对,社会人士,不是你们这种高才生。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的气势太强了,对上他的目光后,江潋磕巴了一下。
“江,江潋。”
男生刚想点一支烟,后知后觉地想起这儿不能抽烟。听到江潋的名字后,他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猜得果然没错。本以为只是长得像。他来回撩动着银质打火机盖帽,漫不经心道:“我知道你,雁镇新高的吧,咱们是校友。”
江潋微微愣怔,经过他的提醒,脑中霎时间闪过一个高中男生的身影,逐渐和正对面的男生相吻合。
江潋不确定道:“冯……昱肆?”
少顷,冯昱肆应声,似笑非笑:“没想到我这老大没白当啊,毕业了还有人记得。”
他的脸有一种刀削斧凿般的锐利,更透着一种侵略性的狠劲儿,单看长相并不难记,只是江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做好朋友。
“哦……”江潋回应,“我高二就转走了,我也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我名字。”
冯昱肆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继续拨弄着手里的打火机,语气里带着一种反讽:“我对好学生都印象深刻,就跟我对陆燃印象深刻一样。”
高中时,混混冯昱肆和好学生陆燃,一直是方枘圆凿、水火不容的状态。在夜市上他厉声赶走陆燃那件事传遍了学校,他讨厌陆燃之心全校皆知。
可是如今两人为何好到这般地步了?
“啊……”冯昱肆好像看出了她的疑惑,“你转走了,所以不知道后面发生的那件轰动全校的事。那件事后,我们关系就变好了。”
“什么事?”江潋眨了眨眼睛,铆足了精神。
冯昱肆若有所思,欲言又止。他看了眼陆燃,陆燃闭着眼,好像睡着了。那药有镇定情绪的作用,所以吃了会助眠。
冯昱肆把手中的打火机开开合合撩拨了好几下,才放定在桌子上。他换了个轻松的姿势,双臂搭在座椅上,二郎腿一跷,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对往事并不想提及。
“那件事还挺不好的,陆燃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也不希望有人知道他自那之后就得了病。”
江潋有些失落,但还是点点头。话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出来,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那瓶药虽然已经被收了起来,但是江潋清晰地记得药瓶上的名字被用便利贴挡了起来,又在上面用手写了“维生素片”四个字。
但陆燃那么严重的病,怎么可能单单凭维生素就能立马见效?掩人耳目罢了。
“是情绪稳定剂,”冯昱肆像江潋肚里的蛔虫一样,他缓慢地开口,“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当冯昱肆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桌子下陆燃的脚踢了一下他的腿。他侧头,陆燃依旧闭着眼,像一副睡着的样子。
冯昱肆没继续说下去,话要开口时转了个弯儿:“为了控制病情,他小心翼翼地生活,不让任何事触动他的情绪,却没想到……”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赵凯博。”陆燃忽然抬头,冷冰冰的声音携起一丝不爽。
江潋噤声,看向陆燃,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刚恢复就要起身催冯昱肆走。
冯昱肆伸手拦陆燃:“你别起来了,我自己去校门口坐车就行了。”
陆燃:“少废话。”
“……”
陆燃长腿刚迈出两步,想起了什么又折回一步,转头看江潋:“你在这儿乖乖等我,不许走,我送阿肆到车上就回来。”
江潋乖乖点头,耳根不知不觉泛了红。这语气……怎么这么像男朋友对女朋友呢?她甩了甩脑袋,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迟疑地望着两个男生远去的背影。
陆燃真的没事了吗……她在心里捏了一把汗,紧接着便看到陆燃三两步一蹦,步子似乎比平常还轻快伶俐。
错觉吗?她揉了揉眼睛,又看到陆燃连蹦带跳地跨过一个井盖。
“……”江潋微微松了口气。
冯昱肆看着旁边的陆燃像只猴儿一样蹦跳过一个井盖,嫌弃道:“你满血复活后怎么跟个傻子似的?”
陆燃白了眼冯昱肆,懒懒解释:“那姑娘没见过我发病,我怕她以为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命不久矣,展示一下我还麻利着呢。”
“……”神经。
冯昱肆默声回头,那姑娘果然还在后面看着他们。看到他回头,她立马局促地背过身去。
冯昱肆收回视线,心中隐隐觉得女孩似乎挺在意陆燃的,他正想说什么,听到陆燃问:“我醒之前你俩都聊什么了?不会全抖出来了吧?我还没睁眼就听到你PTSD都整出来了。”
冯昱肆闷声一笑:“那姑娘好奇,我就说了个PTSD,这又没什么,你主病又不是PTSD。”
“哦?”陆燃眉间一挑,神色多了些淡然。
他又说:“我好像还隐约听到你俩高中认识?”
“认识我不是很正常嘛,高中谁不知道我老大啊,”冯昱肆口中带着点不可一世的轻狂,继续回忆道,“至于她呀,低一届的小学妹,年级第一,你不知道吗?”
“那她高中的时候……”陆燃喉结轻滚,哑声道,“认识我吗?”
冯昱肆脚下一顿,看着陆燃,声音微滞:“看上了?”
陆燃漫不经心地佯装往别处一睨,含混不清地应声:“没啊,我高中不是也挺有名的嘛,就是问问。我觉得我知名度应该超过你了吧?”
“……幼稚。”冯昱肆轻骂,“校长就差把你的照片挂在大门口辟邪了,哪个眼瞎耳聋的人会不认识你这个雁镇新高的大学霸?”
“滚。”陆燃嗓音里压着笑。
所以江潋早就认出他了?
可为什么——那天他问江潋怎么知道他姓陆,江潋宁愿说是看了置顶的帖子知道他是校草陆燃,也不愿意说他们是高中同学。
那姑娘,不愿意跟他有瓜葛?
他垂眸,不知为何要笑。那笑里藏着玻璃碴子,裹挟着酸涩和苦楚。
“看上又有什么用,”他声音里带着点烟嗓的干哑,“医生都说了,双相情感障碍患者,不适合谈恋爱。”
江潋在银杏树下踱着步子等陆燃,心里嘀咕着陆燃怎么去了那么久,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又想到了什么,她拿出手机百度:创伤后应激障碍日常注意事项。
答:饮食方面,忌烟酒……
上次吃烤鱼的时候,陆燃分明没忌酒。江潋泛起一丝担忧,思绪反复徘徊在陆燃的病上。
“学妹?”男生的语气带着点迟疑地叫她。
江潋回过神,看清男生的长相后,回忆了两秒——吉他社社长周禹铭。
“学长,有什么事吗?”
“啊……”周禹铭略带羞涩,挠了挠头,似乎难以启齿。
“就是雅芝……有天她大晚上找我,想让我陪着她。我还以为我们的关系默认了,但是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就不搭理我了。”
“你是说周二那天晚上吗?”江潋回忆起刘雅芝一宿没回来的那晚,直至第二天政治课才见到她。
周禹铭迅速回忆了一下:“对。我是想说,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一支口红,想着什么时候遇见她就送给她,谁知先遇见你了。你能不能帮忙转交给她,顺便再帮我说说好话?”
“行。”江潋很快答应着接过那支口红。一个很有名的牌子,对于学生党来说不算便宜。
“那咱们加个微信吧?你给她之后和我说一声。欸,对了……我们的这件事,还请你保密。她是女孩子,传出去影响不好。”
江潋理解地点头道:“好。”
陆燃送完冯昱肆,在校门口辗转数家店终于买来他想要的东西。
他一手攥着“宝贝”,一手拿出手机,正要给江潋发消息,一抬眼,迎面进入一对男女——江潋接过周禹铭的礼物,周禹铭拿出手机让她扫码。
陆燃嗤笑一声,眸色慢慢深晦。这姑娘一会儿没见,就收了礼物加了好友,魅力那么大?
周禹铭走后,陆燃望着江潋的侧脸戏谑道:“你还挺急找对象,刚送走赵凯博又来了个周禹铭。”
“!”江潋眼皮一跳,转头看到了陆燃。
她垂下眼,咬着唇底细细的肉,一边接受着每次必然被陆燃撞见的事实,一边无力地解释道:“不是的,周禹铭是送给刘雅芝的。”
“他怎么不亲自送?”陆燃显然不信,“然后你俩还加了微信。”
再说就说多了,出卖朋友的事江潋不会做,她只能极为委屈地说道:“赵凯博的事我是被他骗了,他说玩桌游,基本都是女生,谁知道……”
陆燃见状,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好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哄,朝她怀里扔了个“宝贝”。
“这是什么?”
陆燃的那句“防狼神器”还没出口,就听见刺耳的“嘀呜”报警声传出。
“……”
江潋看这玩意儿像灯一样,没什么危害性,不明所以地按了一下开关。小小的一个东西,立马发出了100分贝刺耳的报警声。
这一声响引来了不少人频频回头。
江潋吓得一激灵,拿着那烫手山芋,胡乱按了一通,声音才算停止。她紧紧攥着防狼手电筒,手心冒了汗。
“谢谢。”
陆燃让她等着他,就是专门为了送她这个吗?
她心头迟缓地洋溢起一丝惊喜。
但这东西应该不便宜吧?
她犹豫了一下:“多少钱,我转给你。”
陆燃唇角一勾,刚想说“送你了”,忽然又想逗逗她。
他睨了眼防狼神器,装出一副傲慢神情:“看着几百的随便转吧。”
“!”
中间商赚差价?陆燃回来就是为了卖东西赚钱的?
他如今竟落魄到如此地步?
陆燃看江潋呆愣在原地蠢萌的表情,止不住地乐:“逗你呢。”
江潋这才算松了口气。
“哦,”陆燃忽然想到了什么,“你刚刚说你是来玩桌游的?你不是不会吗?”
江潋点点头,声音很轻:“想学。”
他会的,她都想学。
“成,”陆燃应声,“我下周就让各个社团把活动组织起来,记得来。”
江潋眉眼弯弯,声音温软:“好。”
“走吧,送你回寝室。”
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面,一阵秋风扫过,有银杏叶子翩翩飞舞,像蹁跹在两人之间的蝴蝶。
江潋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美好,再也不是只能仰望他的背影了。就算什么话都不说,站在同一块土地,吹着同样的暖风,也很美好。
路过的女生,时不时会有人把目光瞄向陆燃,顺势再瞄一眼他旁边的女生。
江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带着的欣喜,和当年的她一样。
陆燃身边随时不缺跟着的女生,对于她的存在旁人也不会感到惊讶。只是那些顺带扫向她的目光,让她很不自在,她不喜欢被人关注。
江潋低头,尽量避开那些视线。
右胳膊忽然被人一扯,把她拉到了里侧的位置。
陆燃挡在她外侧,游走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忽明忽暗。
她从来没想过,有这么一天她也会站到他身边这个位置:“冯昱肆来雁大找你玩吗?”
“他有病?来大学玩。”陆燃双手插兜,姿态肆意,冷笑一声,“那小子最讨厌学习。”
陆燃从周二开始回忆起。
那天晚上,他忽然接到冯昱肆打来的电话。冯昱肆姥姥病重,冯昱肆想把姥姥从镇上的医院转到市区。市中心最大的医院,住院部每天人满为患,冯昱肆本来已经托人帮忙了,给过钱后,下了高铁竟联系不上人了,才得知被骗。
陆燃家之前有矿,人脉广,冯昱肆想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陆燃一听,立刻就动用了之前公子哥的关系。为这事,他跑了一晚上,又把冯昱肆和他姥姥接到医院才走。忙完已经到早上了,导致第二天上课昏昏欲睡。
冯昱肆为了陪他姥姥,也跟着来了市区,又准备在市区做点生意,最近看上了校园周边,才来找陆燃考察看雁大有没有合适的选址。
江潋微微惊诧:“他高中毕业就没上学了吗?”
“对。”
“那你……”江潋微微张口,不知道说这话合不合适,“你从高中到大学的转变是受到了冯昱肆的影响吗?”
陆燃一怔,内心微微窃喜,江潋的这句话证明了她从高中就认识他了,居然还想骗他说是因为看了置顶的帖子。
然而江潋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已经说漏嘴了,不过陆燃也并没有拆穿他。
喜怒不形于色,他清了清嗓子,答得坦**:“是一部分原因。”
江潋暗自腹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陆燃没把冯昱肆这么玩世不恭的一人往正道上带,反而让他自己那么阳光的人也多少沾了点痞。
察觉江潋的脸色有了微妙变化,陆燃继续说:“冯昱肆他看着坏,其实人很好,不然我不会跟他扯上关系。而且,他身世很可怜,他姥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牵绊。”
冯昱肆是孤儿?这让江潋感到意外,他在学校时刻为别人撑腰,身后竟无人为他撑腰。
陆燃看着远方,平静道来:
“冯昱肆小学的时候,他妈妈跟着别的男人跑了,甚至他姥爷离世的时候她都没回来。后来他爸爸又和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也不要他了。唯一愿意养他的就是他姥姥,靠着微薄的养老金把他抚养到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后,冯昱肆去法院打了官司,法院判决他父亲给了他一笔抚养费。拿了这笔抚养费,他没有继续上大学,而是一边照顾姥姥,一边出来创业,靠自己生活。”
江潋回吸一口气,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对不起,是我考虑得肤浅了。”
陆燃目光平静地看着远方。
他还记得,冯昱肆说自己从小到大没有一刻感受过家庭的温暖,甚至还因为没有父母撑腰,而受到衣食无忧的公子哥们的歧视和霸凌。所以他讨厌那些仗着自己有钱、读过几年书就目中无人的公子哥。
陆燃目光一转,发现走到了通往女寝的分岔路。和这姑娘在一起的时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呢?
接着他长腿一转,刚要左拐进女寝楼下,见身后那姑娘停在那儿了。
“不走?”他回眸。
江潋睫毛轻颤了两下,抬起:“男寝直走,女寝到了,我自己上去就行。”
蓦地一寂。
陆燃半迈出的腿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会儿,他轻嗤一声,收回腿,舌尖抵着左腮,哑声道:“怕人看见?你就这么想跟我保持距离吗?你加别人微信时也没看到你避讳啊。”
“不是这样的。”不是要保持距离,江潋在心底轻声说。
只是太喜欢了,怕把持不住,怕空欢喜。怕它溢满,又怕它落空。
“算了。”陆燃盯她两秒,声音像渐黑的夜色一样清寒,“我走了。”
陆燃转身,很快就消失在她视线里。
江潋睫毛一抖,站在原地,发了很久的呆。
她是惹他不爽了吗?
陆燃黑着脸回到寝室,手上的动静很大。
肖宇见他就跟吃了个闷地雷一样,想劝他的话几番欲言又止。
陆燃的脾气算不上差,平常和他开玩笑也不会生气,但若他脾气不好的时候,没人敢招惹他。
让肖宇唯一觉得古怪的是,陆燃每天都在服用药物,且药罐的名称被用标签遮挡住了。有一次他没定时服药,情绪忽然变得失控起来。
陆燃像六面体,隐藏着自己的很多面,没人能摸透他的完整面貌。
不出半小时,陆燃缓过了情绪。肖宇手机上女友果儿发来消息,要他帮刘雅芝打探陆燃“英雄救美”的事迹。
一小时前,陆燃飞踢赵凯博的视频不知被谁挂到了论坛,“救美”的对象也掀起了探讨热潮。
网友A:我见了,不眼熟,好像是刚入学的新生。
网友B:不把她的班级姓名发上来,就是你们这届网友不行。
肖宇用屁股挪了个圈,挑眉对陆燃道:“燃兄,下午英雄救美去了?”
陆燃懒懒回过眸:“你怎么知道。”
肖宇蹬腿比画着:“你又在论坛上炸了,那一悬空飞踢,迷倒万千少女。”
陆燃惊起,忙不迭打开手机进入校园论坛。
视频很短,只有三秒钟。恰好拍到了陆燃飞踢赵凯博的那一脚,江潋出现在视频末尾,短暂地一晃而过。
他舒了一口气——看不清江潋的脸,不然那姑娘又该手足无措了。
还好也没有拍到他发病的画面。
肖宇追问道:“燃兄,透露一下救的谁呗?满足一下我们这些‘吃瓜群众’的好奇心。”
周毅放下了手里的世界名著,少见地加入了群聊:“肖宇,我发现你这学期开学以来对陆燃格外感兴趣。”
肖宇:“……”
陆燃懒懒地刷着论坛帖子,上面有不少关于他的绯闻。无一例外,每一条都是谣传。
尽管如此,但他认为还是有必要假装澄清一下,那姑娘多被旁人看一眼都能掉块肉,要是再被他的绯闻缠进去,还不得疯?
陆燃斟酌着打下一行字:当时情急,赵同学的言辞过激,换作任何一个女生我都会出手相助。希望大家对遭遇此事的女生不要过分打听和探讨,更不要造谣是非,谢谢大家。
回复完,陆燃松了口气,随意应付肖宇:“和英雄救美没关,我本就和赵凯博有私仇。”
肖宇半信半疑:“我怎么不知道你俩什么时候结下了梁子?”
陆燃眼皮一撩:“你不知道的多了。”
“……成吧。”
这一茬算是过去了。
陆燃又想起江潋说的学校置顶的那条帖子,顺手去翻了翻。
嗯,照片拍得挺帅的。
他得意地欣赏着自己的美照,往下继续划拉,忽然扫视到一串评论,心头一梗。
——这么帅的校草不动凡心不可能吧!难道是地下情?
——传言他经常不回寝室,也许是在外面……
这种评论要是被那姑娘看到岂不是抹黑他高中的正面形象?况且,他不会再容他人恶意抹黑他了!
沉思两秒,一个主意悄然打起。他切换了个匿名账号,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兴许是高中那年的白月光太皎洁。
与此同时,江潋也看到了那个视频。
趁室友还没回来的时候,她赶紧把“事故现场”的衣服换掉,塞在了衣柜最下面的角落里。
没一会儿,聂婉和耿雨提着一大兜零食回来了。
还没到门口,江潋远远听到两人讨论着帅哥——帅哥永远是女生亘久不变的话题。聂婉对帅哥完全是一副小女生的花痴状态。
江潋换了睡衣,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坐在座位上。
聂婉推开门:“江江,你回来了啊,你下午去哪儿了?”
“啊?哦,”江潋手上做着一些多余的动作,举止间透着慌乱和不自然,“校园里随便转转,猫咖那不是有棵银杏树吗,去拍照打卡了。”
“照片呢?照片呢?”聂婉凑到江潋跟前,伏在桌子上,“那棵银杏树超美啊,就是在南门那边,我还没得空去。”
江潋内心痛骂着自己,尴尬一笑:“没拍。”
聂婉疑惑:“你不是去拍照打卡吗?”
“拍照技术太差,删了。”
“……好吧。”
“猫咖?”耿雨把零食拆了一包,拿过去分给江潋,转头问聂婉,“陆燃英雄救美那个视频是不是就在猫咖那儿拍的啊?”
江潋:“……”
聂婉一拍头,拿出手机找到视频,又播放了一遍,惊呼:“对哦!”
“等等。”耿雨凑过去看聂婉的手机,她绝地求生玩多了,眼睛贼毒,视频放到最后一秒钟的时候,她点击了暂停,“欸,江潋,我记得你是不是就有一件这样的裙子?”
江潋干笑两声,缓缓转过头:“我……恰巧路过,就被捕捉进镜头了。”
“哦。”
聂婉和耿雨继续讨论着陆燃以及帅哥这类的话题。
江潋把那条被她藏起来的裙子重新捞出来,起身放在盆里面。她一边洗,一边默默地听着。
聂婉:“虽然我对陆燃这类帅哥充满向往,但我是绝对不会上前的。”
耿雨:“为什么?”
聂婉:“你想啊,他长那么帅,身边女生贼多,哪是我这种平凡的小女生能hold(编辑注:有拥有、掌控的意思)住的?”
江潋垂着眼,洗搓的力度更大了。她想起陆燃在视频下面的回复,是了,他会对任何一个女生伸出援手,不是因为她特别。
耿雨扯开一袋零食,双腿一跷:“反正我对帅哥没那么多兴趣,帅哥不是照样拉屎放屁吗,又蹦不出金子。”
聂婉“扑哧”一笑,点头认可。
江潋眉眼弯弯,跟着一笑。
刘雅芝在周日的时候回寝室了。
江潋察觉刘雅芝打电话的对象换了个男生,对方喋喋不休嘘寒问暖了一番,刘雅芝的态度依旧冷淡和不耐烦。
江潋觉得,刘雅芝总是有本事在爱情里处于主导地位。
但是比起陆燃的话,高下又立见分晓,他可能从来都不会去追求别人吧。
等刘雅芝打完电话,江潋把那支口红拿出来,走到她位置上。
“雅芝。”
“怎么了小江江?”刘雅芝看起来心情不错,唇边带着笑。
“这是周禹铭送你的口红,周五那天我遇见他了,他让我转交——”
话还没说完,江潋就看到刘雅芝变了脸色,脸上的笑容散了大半,她便没再往下说。
“他怎么那么纠缠啊!”
江潋觉得刘雅芝对待周禹铭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对待周禹铭,她断得很干脆,对待其他人,她都是欲擒故纵。
“你……”江潋有些摸不着头脑,“很讨厌周禹铭吗?”
刘雅芝接过江潋手里的口红,神色忽然变暗:“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太纯情了,不想碰。大学恋爱,多半异地,毕业就分了,动真感情,会不会太蠢了。”
江潋怔忪片刻回到座位上,思考着刘雅芝说的话。感情里,纯情的人难道就处于劣势吗?
她眨了眨眼,打消了这一想法。毕竟她在爱情里还是个“小白”,什么都不懂。但是她觉得,真诚的人永远会遇到同样真诚的人。
思及此,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周禹铭的对话框,顺手拍了一张刘雅芝拿着口红发呆的照片。
刘雅芝心里,应该也不好受吧?
——如果在不能确定未来的时期里遇到了个很喜欢的人。
江潋把刚拍的照片放大,刘雅芝底子好,淡妆也好看。确定完没有拍到什么暴露的地方后,她发给周禹铭,并回复:雅芝说谢谢你。
周禹铭很快回了消息:那她还愿意理我吗?
忖度片刻,江潋还是决定撒一个善意的谎言:她最近有点事,心情不好,你等等看吧。
周禹铭回复:谢谢你啊学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说了,社联在开会,玩手机又要被陆燃骂了。
另一边。
陆燃作为社联主席召集社长开会,为下周五的社团活动正式开启做准备。他在台上讲完一番话,垂眸正对上第一排坐着看手机的吉他社社长。
说来也巧,陆燃仅是扫了一眼便看到周禹铭在聊微信,他觉得对话框的头像熟悉,定睛两秒。
——江潋?
——周禹铭竟然在社团开会时公然撩学妹?
“周禹铭。”陆燃拖着尾音,声音很冷。
周禹铭闻声立马把手机屏幕熄灭。当他抬起头时,陆燃已然黑着脸紧盯他。
“所有社团活动下周五正式开始,社团联合会要出一份宣传海报,就你负责吧。周三交给我。”陆燃说完,合上资料磕在桌面上,一锤定音。
“海报,应该是美术社出吧?”周禹铭怯怯道,“我不会啊。”
“哦?”陆燃眼皮一掀,撩女生你不会挺会吗?
“那就美术社帮忙辅助,但是——主要是你。”
周禹铭:“……”
美术社:“收到。”
“那就没什么事儿了,”陆燃回过眼,眸光中气势十足,“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