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落春夜

第三章 他的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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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时间,学校里张贴满了社联海报,场面办得盛大隆重。

周五下课,各社团第一次开会,下课的学生浩浩****往社团临时征用的C栋去。更有学姐学长议论起今年头场社团活动要比往年热闹数倍。

江潋和刘雅芝一同抵达C栋,江潋往右拐去119室棋牌社,刘雅芝往左拐去108室街舞社。

刘雅芝转身:“结束了给我发微信小江江,我们一起回寝室。”

“好。”江潋迟疑了一下,又叫住她,“雅芝,你真不去吉他社了吗?”

刘雅芝回过头,唇角弧度弯得标准,眼里却没笑意。她没回答江潋,眸色变暗的同时笑容也敛去,扭头转身走了。

江潋顺着人潮,很大一拨都是前往棋牌社的,其中两个女生边走边议论着:

“学姐,咱们好歹也是知名大学吧,棋牌社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社啊,怎么那么多人?”

“棋牌社你还不知道是谁创建的吧?”

“谁啊?”

“社联主席。”

女生惊呼:“陆燃?”

江潋闻声,泛着不解和惊奇——所以陆燃才给她填的棋牌社吗?

江潋进入教室,环顾四周,陆燃不在。她心里有些失落,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

邻座的男生闻到一阵清甜的洗发水味,微微侧头,瞧见江潋时,眼睛一亮。她姿色出众,清纯中透着温温柔柔的气质。

男生往这边移了个座位。

“姐姐。”他喊。

江潋转头。

男生一副“小奶狗”相,皮肤很白,眼尾微微上翘,说话时唇边带着笑,挤出一对酒窝,一颗单边小虎牙看起来稚嫩又俏皮。

“姐姐,你会玩纸牌还是棋类?”

“都不会。”江潋被他热情的“姐姐”叫得浑身一颤,“你是哪年的?”

男生如实报出自己的出生年月,果真比江潋还要小几个月。

江潋感叹,仅几个月之差,却给人嫩得能掐出水儿来的感觉。

“姐姐,你不是不会吗,你加我微信,我这有棋牌游戏规则资料,发给你呀。”

江潋对小男生没设防备,并且对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也没多想,便拿手机扫了他微信。

“我叫崔泽洋。”男生给她发来备注。

教室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嘈杂,顺着声音聚集起来的地方,江潋抬起头。

陆燃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向这边走来。

“!”

刚刚该不会又被陆燃看到她加别人微信了吧?她心脏快跳了两拍,愣怔地看着陆燃。

陆燃脸上没有表情。他平常都是一副时而戏谑时而散漫的状态,一变得严肃起来,就不由自主给人一种冷酷的距离感。

陆燃的大长腿没几步就走到了江潋面前,他目光没移,余光就瞥到了她旁边的男生。

——喜欢这类型的?

弱不禁风的人畜无害“小奶狗”相。

陆燃轻嗤一声,没在江潋旁的空位停下,目不斜视地朝后面空位走去。那姑娘不是不愿跟他扯上关系嘛。

“阿燃,在这儿!”后排一位女生招呼他,声音里带着点娇嗔,仿佛两人的关系很亲密。

原来是早就有约了,江潋垂下眼。

她怎么觉得陆燃对她忽冷忽热呢?也许,一直都是她在自作多情。陆燃跟任何一个女生都没距离感,不只是跟她。

还有上次,陆燃见到女生受欺负都会挺身而出,并不是因为她不同,而是因为他的教养。

陆燃已经想不起来招呼他的那个女生是谁了。

他社联主席的职位属性所在,无法避免异性之间的社交,在学校里也的的确确认识很多女生。他本来没想坐下,但是教室里已经没了独座,坐哪儿都没什么区别,便坐到了女生旁边。

女生见陆燃果真坐到了她旁边,嗔道:“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呀,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江潋微微侧头,假装去看别的地方,余光里去寻陆燃,追随着他的动向。

陆燃没回应,余光一直似有若无地停在前排那姑娘身上。只见那姑娘微微侧头,露出了一个无瑕的侧脸。

他睨到了那缕目光——是在寻他吗?

陆燃勾了勾唇,抵着腮闷笑,声音很轻,似乎是在给身旁人说,又似乎不是:“怎么,想我了?”

陆燃的声音低沉又魅惑,极具辨识度。

教室人越来越满,周围的声音纷乱嘈杂,却在此刻仿佛都被屏蔽在了江潋耳膜之外,逐渐变得模糊。唯有陆燃的那几个字,持久回**在江潋脑海。心里灌了一阵酸涩,就快要溢出来了。她默默地收回了头。

女生撒娇道:“讨厌啦。”

前面那抹目光消失了,陆燃心中顿感了然无味。他没再搭理旁边的女生,漫不经心地低头玩着手机。

时钟指向八点整,社长站在讲台上,先是点名,而后作自我介绍。

社长是个大二的男生,是陆燃推荐上去的。他意气风发地介绍着自己:精通各类棋牌桌游,也欢迎任何新生与他切磋棋艺。

一番自我介绍完毕,他在掌声中下台。

社团成员介绍从第一排依次开始。

轮到江潋时,她的介绍平平无奇,因为紧张,简单说完两句就迅速下了台。

到了陆燃,很多人都是冲他而来。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了他这里,掀起了一阵讨论。但他本人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懒懒地放下手机,眼皮一撩,睨着众人,语气很高傲。

“我还需要自我介绍吗?”

“哇,好高傲!”

江潋听着身边女生一阵阵惊叹,余光刚转到一半,便又默默收了回去。

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早已习惯了被人追捧吧。

棋牌社社长自然也不会驳了陆燃的面子,他轻咳两声,主持着局面:“那陆燃大家应该都认识,社联主席,雁大校草,就不用……”

“刺啦——”

陆燃猛然站起身,金属凳腿摩擦在地上发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看到只有江潋没有回头看他——就这么想离他远远的?

心中泛起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躁意。

他迈着大步子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字——陆燃。力道很重,像发泄着什么一样,写完两个字粉笔足足断了三次。

陆燃转身,把粉笔往笔盒里轻飘飘一丢,目光没有焦点地睨着众人。他躬起身,双手撑在讲桌两边,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长话短说。陆燃,燃烧的‘燃’,学习娱乐都精通,想请教我加我微信。群里黑色头像的那个是我。”

伴随着一阵女生的尖叫,他云淡风轻地下了台,路过江潋的时候别有用意地瞥了她一眼。

你不是就爱加别人微信吗?

坐回位置上,陆燃盯着她的后背发呆。女孩的天鹅颈细长,还沾着几缕发丝,小小的骨架给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他躁得难受,很快别了眼,嘴里轻哼一声——那么弱,一捏就碎。后知后觉,他才发现最近自己像个醋罐子,又像个火罐子。

他拿起手机,找到“李医生”那一栏,打下一行字:李医生,周日下午两点,找您复查一下。最近特别容易暴躁。

周日。

江潋打算回雁镇一趟,想以看望老师为由亲自找老师打听一下陆燃高三那年的事情。其实,她通过当年的同学打听陆燃的事更易如反掌,只不过,她不想让任何一个曾经的同学知道她暗恋过陆燃。

那样一个耀眼的天之骄子,她就连承认自己喜欢他,都需要很大的勇气。

校外有趟公交车刚好直达市区和雁镇,双向对发,等车很慢,半小时一趟。

江潋还没到站牌,远远看到陆燃懒散地倚靠在站牌边,江潋转头看见旁边有家便利店。

她转头往便利店走,思索着缓慢地扫视着货架——口香糖、棒棒糖、QQ糖、奶糖。

她不知道陆燃的口味,那就各拿一些吧。

陆燃刚看见江潋,那姑娘一见他就溜进了便利店,当他是毒瘤吗?

他嗤笑一声。

公交站台坐着玩手机的小女生,本是无意间瞥了眼靠在前面站牌边的男生,这一瞥不得了,她瞳孔一瞬间闪着星星般的光泽。

女生起身,小心地问:“那个……我能加个你的微信吗?”

陆燃望着便利店的目光收回,落到女生身上。他正想拒绝,倏忽想起江潋加别人微信的模样,于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行啊。”

…………

结完账,江潋正准备出门,看到陆燃前面站着一个女生。

陆燃还躬了点身子,迁就着女生的身高,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很认真地在听对方说话。间歇片刻,两个人同时拿出手机,女生对着陆燃的手机扫了扫。

江潋暗自腹诽:陆燃还说她来者不拒,分明是他来者不拒才对!

陆燃走到哪儿都带着“光环”,似乎是与生俱来的。

从高中到现在,她见过陆燃无数次被女生搭讪、被告白。

那些女生,大胆又阳光明媚,陆燃虽然没有接受谁,但是转而都把她们划在了朋友的范畴。

江潋安慰着自己,陆燃可能……是不想当面给女生难堪才加的微信?

女生要完微信,高兴得蹦蹦跳跳地上了一辆公交车。

江潋深吸一口气,走过去。陆燃抬眼看到她,透着一丝惊诧。

“给。”江潋伸胳膊,递过去。

“你刚刚去便利店,”陆燃眼睛扫了眼袋子,“是给我买东西?”

江潋轻点两下头,她还以为陆燃没看到她。

“这都是什么?”陆燃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塑料袋。

他笑了,笑得很暖,视线尽收后,把塑料袋牢牢系上,提在手里,他俯身看她:“又是碳酸饮料又是奶茶和糖果的,你是要把我喂胖吗,小江妹妹?”

江潋耳朵立刻红了,她低着头,小声喃喃:“不,不是的,也有……茶。以后想喝酒的时候就喝这些代替吧。”

陆燃眉眼间的情绪都滞了一瞬。

江潋接着说:“我在网上查了,你的……病,最好不要喝酒。”她迅速地抬头看了眼陆燃的表情,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些,“上次聚餐的时候,我记得你喝酒了。”

那迅速的一瞥,陆燃脸上的表情是她未曾见过的——糟糕!这样的关心是不是越界了……

果然,陆燃朝她低下了身体,距离有些暧昧,就连鼻息也能感受到。

“女朋友好像才管这么多吧?”

“!”

江潋惊慌地抬眸,耳根瞬间发烫。

须臾间,四目相对,尘埃逆着光飞舞盘旋。

陆燃本就低着身体,江潋这一抬头,两人的距离更近了。他闻到了女孩子身上的香气,淡淡的山茶花香。他直起身,目光朝向远处,开往雁镇的公交车缓缓驶来。

他不该开这个玩笑的,片刻间压敛下情绪:“到雁镇的车来了,上车吗?”

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双座。

江潋目光望向窗外,虽没有什么表情,但天生人畜无害的五官像水一样柔和,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定格了。她知道那是陆燃的玩笑,但心里不免还是有一阵失落划过。

陆燃也侧头去看窗,眼神却不自觉地瞄向江潋。

他觉得四周空气好像都被她感染得慢了下来,岁月静好也不过如此,甚至能让他产生一种冲动——不顾一切地牵起她的手。

——如果他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正常人就好了。

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喉结轻滚,收回视线,低头玩手机,转移注意力。

微信通讯录上出现了一个小红点,陆燃点开,是车站那个女生发来的好友请求。后面跟着的一列都是社团群聊发来的好友请求。

他百无聊赖地退出页面,一并不作回应,关灭屏幕闭上眼小憩。

“嘀!嘀!”

前方并线超车,男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对方没避让。眼看来不及了,司机猛踩了脚刹车,骂了句脏话。

一车人猛颠了一下。猝不及防,江潋的下巴撞在了陆燃肩上。

“对,对不起。”随后她把身体往靠窗处挪了挪,悄无声息地拉远。

陆燃发现了江潋的小动作,默不作声地沉了沉眉梢。

车里的窗户全封闭,空气很闷,他烦躁的情绪又涌上来了,低头从塑料袋里翻出了一瓶奶茶,咽下一口,甜味瞬间蔓延于唇齿之间,齁甜。他不喜甜食,却在这一刻感觉好受多了。

“嗡嗡!嗡嗡!”

陆燃的手机一直响不停,但他没看也没回,好似习惯了整日被消息覆盖。

江潋目光忽然飘过去,眼神疑惑着每天有多少人给他发消息呢?发消息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呢?

陆燃迅速捕捉到她的目光:“看什么?”

江潋一怔,忙收回目光,沉默片刻,转了个话题:“你是回家吗?”

失去联系的一年半,两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江潋对现在的陆燃一无所知,只听说他家卖了别墅,甚至不知他是否还住在雁镇。

“不是。”陆燃轻叹。他很少回家,家里有个不欢迎他的弟弟。

江潋疑惑:“那是?”

陆燃想起此行的目的,还是决定撒个谎:“找我一朋友。”

“女的?”脱口而出的瞬间,江潋意识到这问题有些越界。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容易暴露。

陆燃耐人寻味地盯着江潋半晌,问得认真:“你在意啊?”

江潋灵机一动编了个理由:“我……帮刘雅芝问的,她好像挺喜欢你。”

陆燃眼底的情绪收回,反问:“你呢,回雁镇干吗的?”

江潋支吾半天,总不能告诉陆燃她是去雁镇老师家打听他的。

“我也找我朋友,”她话落两秒后,又加了一句,“女的。”

“男的。”陆燃回。他在回答她上一句话,不是女生。

江潋心底慢慢升腾起一阵愉悦,她望着窗外,笑容缓缓。

两人安静下来,陆燃戴上蓝牙耳机闭目养神。江潋见他没有交流的意愿便也把耳机戴上。

陆燃有些晕车,只能靠听轻音乐缓解。但没多久,耳机就发出了机械女声的提示:“电量低,请充电。”

陆燃睁开眼,又把蓝牙耳机装回去:“江潋,能不能一起听?我耳机没电了。”

江潋眨眨眼,藏着心中的喜悦:“好。”

她的耳机是带线的,陆燃戴着有点短,又把身体往她那侧挪了点。两个人的胳膊,刚刚好挨在一起。

陆燃重新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烦躁的情绪再次被音乐缓解,胳膊紧挨着江潋,身子微斜,重心稍稍偏倒在她那边。

江潋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其中有一种荷尔蒙流淌的炙热。音乐压根没听到心里去,也自然忘记了“L”歌单这回事。

一连几首歌都是陆燃喜欢的,下一首前奏刚一播放,陆燃忽然睁开眼。

最初没觉得不对劲,就像在听自己的歌单,可是细细想来,这连接的不是他的手机!

怎么会有人和他的歌单一模一样?

“这是你的歌单?”

陆燃一声惊诧,江潋如梦初醒,霎时间面色发窘,方才想起这可是从他朋友圈挨个收藏创建的歌单。

江潋弱弱地问:“要不……换首?”

“不用。”陆燃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眼,懒懒地说。

对方压根没在意这件事。江潋松了口气,看陆燃闭着眼,她悄悄打开手机调整了一下歌单,不然从头到尾都是陆燃的喜好,迟早露馅儿。

陆燃换了个姿势后,两人没有像刚刚距离得那么近了,胳膊之间留着一指的间隙。

江潋也闭上眼小憩,借着公交车晃动的惯性作用,故意却装作无意地把身子往他那侧轻轻一斜,两个人的胳膊又重新挨上了。

公交车缓缓行驶在道路中央,一路都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阳光从树荫的间隙流淌下来,透过车窗,光线忽明忽暗,洒在两人青春洋溢的脸庞上,他们的唇角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上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下了公交,两人的目的地各不相同,便告了别。

江潋在路边买了点水果,和高二教语文的李老师提前打了个招呼,直接手机导航到她家。

李老师特别喜欢江潋这孩子,文文静静不惹事,成绩次次名列前茅。她一见到江潋,高兴得合不拢嘴,热情地招待江潋坐下。

江潋礼貌又懂事,先是和老师唠了一番她大学的学习规划,又开始唠家常,装作无意闲聊时,又聊起当年赫赫有名的陆燃学长与她同在雁大。

江潋说:“只是不知什么原因,陆学长性情大变,和当年的阳光学长判若两人。”

提及陆燃,李老师一声长叹。她曾经带过陆燃的班级,对于陆燃这样耀眼的学生,自然也是印象深刻。

江潋的话题,缓缓勾起了李老师的回忆——

在所有老师眼里,陆燃一直是个听话懂事成绩优异的好孩子,规规矩矩,从不忤逆。直至一段没头没尾的打架视频被发布到了网上,营销号跟着带节奏,称“高中生勾结社会人士斗殴”,这件事被小镇疯狂传播,陆燃也因此陷入了舆论的风波。

好学生打架比坏学生打架更能抓住人们的刺激点。

视频里的他和平日的好学生模样判若两人,气势汹汹像一头猛虎,瞳孔里燃烧着火一样的愤怒。

那段掐头去尾的视频打破了小镇原有的宁静,一夜之间,好学生与社会青年勾结打架的事在镇上被传得尽人皆知。

众人带着愤怒把矛头指向了陆燃,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好学生一夜之间沦为“斗殴犯”。更有人说陆燃是披着好学生的皮,其实心里面早已经烂透了。曾经的天之骄子,一夜间被拉下神坛,少年的眼里再无澄澈的光。

李老师拍着江潋的手,语重心长地告诉江潋:

“视频只是没头没尾的一段,谣言就遍布满天,他们从未想过真相究竟如何。有些事,抓住了人们的兴奋点,他们就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喜欢他的人越多,讨厌嫉妒他的人也就越多。正所谓位置站得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树大招风就是这个道理。”

李老师惋惜道:“当年陆燃受过多少掌声鲜花,后来他被踩被唾骂得就有多狠。那些被他抢走光环的人,恨不得乘人之危永远把他踩在脚下不得翻身。”

江潋喉咙一哽,像一口咽下了一块涩果一样难受。所以后来陆燃变得我行我素,总是给人一种散漫不羁的感觉,大抵是因为这件事吧……

她接着问:“那陆燃为什么打架呢?”

李老师沉默了一阵后道:“这孩子三年来没有任何早恋行为,但因为那段视频流出,在临近毕业的时候,忽然传出了他是因女孩子而打架。”

“因为女孩子?”江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她心中暗暗疑问:这个女孩子就是肖宇所说的陆燃的白月光吗?

李老师补充道:“这个女孩子也是雁镇新高的。”

江潋惊愕抬眸,陆燃的白月光竟与她在一个学校?!

李老师忽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

“不过这些都是流言。后来,陆燃的行为被定性为见义勇为,打架斗殴也实属无稽之谈。如果真如谣传那样,警方定会以寻衅滋事罪把陆燃拘留起来,他不可能平安无事地继续上学。

“谣言虽不攻自破,完整版监控视频也为陆燃正了名,但没有澄清真相前的那段时间给那孩子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自那之后,他就性情大变。”

李老师一声叹息:“唉,当年这件事收场得潦草,临近高三毕业,很多事都匆匆而过,可那些唾骂他的学生对他的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

江潋长睫微合,根根分明的睫毛藏不住她黯然失色的眸子。

事情的原貌竟是这样令人唏嘘不已,真相竟是如此残酷。陆燃眉骨上的疤痕,恐怕也是那时留下的吧。

陆燃打了个车,直奔诊所。

李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治愈心理创伤有非常丰富的经验。他是陆燃高三患病那年找的心理医生,两年来他对陆燃的状况非常了解,陆燃也就一直没更换过医生。

一见陆燃来,李医生很热情地给他添了杯茶。

李医生很喜欢陆燃这孩子,同时也很心疼这孩子,明明是个善良又温暖的好孩子,却偏偏遭遇了那么多不好的经历。

医生说,陆燃的双向情感障碍,是被创伤后应激障碍诱发出来的。

陆燃在童年遭受过家庭暴力,因童年时期长期处于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久而久之诱发了应激障碍。

他的这种症状随着家庭环境的改善、药物的治疗和干预,已经逐渐痊愈。可没想到,高三那年发生的变故,让他原本的应激障碍复发并由此生出了新的双向情感障碍,也就是俗称的躁郁症,一种躁狂和抑郁交替发作的精神疾病。

双向情感障碍的成因很复杂,成长中的应激事件、遗传因素、个体在成长中的基因变异等,都有可能导致双相情感障碍。

陆燃跟李医生说了自己最近病发的事情以及情绪上的不稳定,李医生听后说没有太大问题,告诉他患病期间易激惹不用担忧,换季期间出现季节性的病发也是正常现象,最重要的是要保证正常吃药。而且他这种短暂的暴躁情绪,属于情绪上的波动,可能与他最近发生的事情有关,调整好心态即可。

复查完后,李医生给他重新开了药。

陆燃拿了药单,起身出门付钱。

“对了——”李医生叫住他,不紧不慢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什么?”陆燃以为是自己幻听。

李医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徐徐解释道:“双向情感障碍者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会对感情产生防御机制,也就是所谓的对感情不信任,甚至是不信任任何人。”

陆燃将放在门把上的手收回,转身,听李医生继续说:“要么不谈恋爱,要么一直不停地换。当然,谈恋爱也有可能会得救,但无外乎是两种情况,要么得救,要么半死不活。但由于你的描述里最近病情反复,因此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谈恋爱,尽量保持心态稳定。”

“谢谢医生,”陆燃低声道,“我明白了。”

陆燃拿上药,出了门口。

头顶飘过大朵白云,近得像是要压下来一样,心口闷得喘不过来气。像他这样无法控制自己、随时可能变得抑郁或者暴躁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祸害别人呢。

他垂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根棒棒糖,是江潋今天给他买的。

刚把棒棒糖放进口中,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着“老妈”两个字,他接起:“妈?”

“燃燃啊,最近在学校还好吗,怎么这么久也不回家一趟?”

陆燃本是不想回家的,回家就要看弟弟的脸色,但既然已经回了雁镇,也不差回家看妈妈和继父一趟。

他移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妈,半小时后我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女人的声音很高兴:“好,好!你想吃什么菜——”

女人话还没说完,听筒那头传来他弟弟嚣张的声音:“阿姨,我衣服你给我洗了吗?”

女人捂住听筒,声音小了一些:“不和你说了燃燃,我这儿还有事,等你回来啊。”

陆燃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应答,就被挂断了。一直以来,弟弟对母亲和他都带着一副嚣张的气焰。他们是重组家庭,弟弟是继父带来的儿子。

母亲遇人不淑,前夫酗酒好赌。

在陆燃小学的时候,陆父经常酗酒后对他和母亲实施家暴。陆父知道陆燃的外公有钱,把母亲当成提款机,赌博输光了就殴打逼迫母亲问她父亲拿钱。

后来母亲和父亲离了婚。在陆燃初中的时候,母亲又认识了现在的继父,弟弟也正是继父带来的儿子。

再婚后,倚靠着老丈人,继父生意也越发做大。一家人搬进了镇上的别墅,日子本应越过越好。谁知好景不长,继父煤矿发生了坍塌事故,伤亡惨重。为了赔偿遇难者家属,继父无奈把别墅卖掉。

卖掉别墅后,他们家从镇上的东头搬到了西头,换成了小高层。虽然比不上在别墅的奢华条件,但是这四室两厅二百平方米的大平层也够他们一家四口住了。

电梯到达十楼,他轻叩了三下房门。

过了大约十秒钟,房门打开。对方在看清陆燃之后,整张脸一瞬间拉了下来。

“怎么是你?”

“不能是我?”陆燃习惯了他弟程一泽的冷眼,没当回事,边进玄关换鞋边淡言道,“那你希望是谁。”

“……”

程一泽上初中,是个十五岁的叛逆少年。但年纪稚嫩遮不住他五官的精致立体,就像是被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鼻梁挺直,下唇淡薄,人中的弧度也平直,勾勒出寡淡的面相,给人一种冷漠不易接近的寡淡味道。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他生父,陆燃母亲和陆燃没有一刻走进过他内心。

“燃燃回来了啊。”继父程天明端着一盘热腾腾的菜路过门口时,笑眼招呼,“快洗手吃饭。”

程一泽轻哼了一声,抬手用力一推门,门合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

面前摆着两道素菜两道肉菜,在暖光灯的照射下,越发可口。

陆燃吃饭有个规矩,必须等长辈先下筷子夹第一口。

母亲丁静正准备动筷子,手刚要挨上筷子,就听见程一泽恰到时机地轻咳一声,她下意识地赶紧缩回了手。

“咳,今天晚上怎么这么多菜啊,平常晚上我在家不是就两道菜吗?”程一泽语调拖长,说话阴阳怪气的。

程天明翻了程一泽一个白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五花肉,笑着放进了陆燃的餐盘里。

“大家都开动吧,在自家吃饭就别这么拘束了。”

“谢谢爸。”

陆燃在任何长辈面前都是一副乖孩子的模样。虽然弟弟不待见他,但他对弟弟并没有多大敌意。弟弟正值初中的叛逆阶段,做哥哥的跟小孩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弟弟,”陆燃夹了一个鸡腿,放到了程一泽的餐盘里,“多吃点。”

程一泽睨了眼陆燃,俨然一副看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表情,语调里带着反讽:“真是谢谢哥哥呢。”

他咬了一口,脸上立马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呸一口吐在桌子上,故意道:“这是谁做的,打死卖盐的了。”

丁静无措地茫然道:“应该不会咸吧?我平常都是这么做的。”

“那阿姨你吃吧。”程一泽把那个咬了一口的鸡腿丢进丁静的餐盘里。

“混账!”程天明立刻拉下脸,“爱吃不吃,不吃滚蛋!”

“爸,别生气。”陆燃叹了口气,把母亲餐盘里那个咬了一口的鸡腿夹到自己餐盘里,“我吃。”

程一泽睨了哥哥一眼,挑着傲然的笑,端了端坐姿,仿佛是自己打了一场胜仗。

他在家里总是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又深受宠爱,气焰嚣张,肆无忌惮。陆燃和母亲的一次次的隐忍和退让,也让程一泽变本加厉。

好在,程天明对陆燃一直都非常好,他很喜欢陆燃,觉得陆燃聪明又懂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陆燃小时候因为长期遭受家庭暴力,极度缺乏安全感和渴望父爱,他竭尽全力去讨继父喜欢,做一个懂事又乖巧的孩子。在得知程一泽在班上成绩很好之后,他又夜以继日地挑灯夜读,一点点赶超成为全班第一,让继父同时为两个儿子感到骄傲。

气氛安静了下来。丁静看了看程天明的脸色,又看看两个儿子的脸色,瑟缩着半天没敢加菜,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程一泽,”程天明把筷子放在瓷碗上,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你就不能对你哥哥好好说话吗,他还是个病人。”

陆燃手中的筷子一顿,他不喜欢被人当作病人,只希望做一个普通健康的平凡人。

程一泽却不以为意道:“不就是躁郁症嘛,这病我也有,我也会时不时地感到烦躁,就比如期末考试的时候。也会感到抑郁,就比如写家庭作业的时候。”

程天明拍案而起:“程一泽!你这孩子!”

“没事。”陆燃拍了拍继父的胳膊,“无知者无畏。”他很感谢继父对他病症的理解和包容。

陆燃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对心理上的病症都没那么重视,以为只是一种情绪的波动。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无论是躁郁症还是抑郁症,都不单单是靠旁人轻描淡写地安慰一句“放宽心”“看开点”“别难过”就能好起来的,而是一种需要靠药物治疗的、应该引起重视的病症。

一顿饭吃得不欢而散。

程一泽初中是走读,离家近,每天晚上按时回家吃饭。他只要一见陆燃回家,就恨不得把全家搞得鸡犬不宁,所以陆燃就不怎么回家了。

陆燃甚至想过,如果程一泽真的那么想留在这个家的话,他愿意把位置留出来给程一泽。

走出楼栋,陆燃抬头望向天空。此刻的天空点点星辰缀在上面,月亮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很想把自己和弟弟的关系变好,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秋风吹过,空气终于不再压抑。

自打陆燃从雁镇回来,整个人的情绪都非常消沉。他隔绝与外界的一切活动,连肖宇叫他去食堂吃饭都不肯,宁愿自己窝在寝室点外卖。

周毅问陆燃怎么了,陆然一言不发,四脚朝天地躺在寝室**,萎靡不振地划拉着手机。

肖宇已经见怪不怪了,搂着周毅的肩,眉间一挑:“男人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陆燃:“……滚蛋。”

肖宇和其他两个室友去食堂吃早饭,离开的时候说回来给陆燃带个包子。陆燃淡淡地说了句“谢了”,然后继续划拉手机。

正看着微博的实时热搜,微信进来了一条消息。

江潋:早安,愿你今天拥有好运气,对一切充满感激,喜欢美好,也喜欢自己哦!大雨过后,乐观者抬头看天,是雨后彩虹,悲观者低头看地,是污水泥泞。保持好心态最重要!

陆燃秒回:?

如果不是先看到了江潋的名字,他还以为发这条消息的是他妈。或者至少是他妈这个年纪的中年人才能发出这种复制粘贴的废话文学。

江潋和刘雅芝在楼下买包子,恰巧遇上了陆燃的三个室友。

江潋听他室友说,陆燃最近的状态就跟别人失恋的状态一样,整个人蔫不拉几的,差点要以为他得了抑郁症。

经过江潋的一番大胆猜测:陆燃估计是因为高三那年饱受创伤,所以才得了创伤后应激障碍,遇见打架流血就头晕。上次在校门口赵凯博的事情恰好把他的疼痛回忆唤醒了,抑郁一时也是正常的吧。

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鼓励她了。江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陆燃发一段鼓励文字。

有一阵日子,陆燃都没在学校里四处晃**了。

江潋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一节公开课的讲座上。他整个人一副病恹恹的状态,就连刘雅芝叫他过来坐,他也没反应,当作不认识她们一样。

刘雅芝郁闷着脸,和江潋抱怨道:“陆燃怎么那么难追啊?都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江潋黯然,目光朝陆燃看了过去。他整个人松松垮垮像没有骨架一样,全靠右臂支撑着头,又颓又丧,没有精气神儿。理解他的遭遇后再重新审视他,江潋觉得那是陆燃在用另一种形态隐藏他的痛苦罢了。

高中有一次,江潋上课的时候闹了肚子,在路过陆燃班级的时候,她往里瞄了一眼。

教室里的窗户半开着,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顺着吹进教室内,吹动每张桌子上半掀开的课本,像振翅欲飞的鸽子。

少年坐得笔直,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黑板,校服上沾染着阳光。那是江潋头一次见到能把校服穿得那么好看的人。气场中透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和毅然,连影子都是清俊的。

江潋觉得,陆燃当之无愧是最耀眼的学霸。无论陆燃以怎样的躯壳包裹伪装着自己,灵魂里都是那个独一无二的、干净又纯粹的他。

正瞧着,陆燃右边的空位坐下了女生。女生满脸激动,有意和陆燃搭话,但陆燃却始终没转头回应女生。

以前有女生往跟前凑的时候,逢上陆燃心情好会应两句,但逢上他心情不好,只能得到六个字:别打扰我听课。

陆燃忽冷忽热的脾气,没人能琢磨透。

江潋落下眼,似喃喃自语,又似回应刘雅芝:“谁让他是陆燃呢。”

——长得帅,成绩好,好像也没什么缺点。明知道他不谈恋爱,仍有无数女孩前赴后继。

下课后,刘雅芝有意邀请陆燃共进午餐,结果又被他拒绝了。

另外两个室友回寝室煮泡面。告别了她俩,刘雅芝哭丧着一副苦瓜脸,和江潋大诉心中苦闷。

到了食堂,江潋点了份炒粉,坐下等待叫号。

刘雅芝抱着大学几年游戏人间的想法,也没想着谈恋爱有结果,所以能和陆燃这种神颜级校草谈场短暂的恋爱,她觉得是为她人生的情感履历增添了绚烂一笔。

一人一个活法,江潋无权干涉别人,但她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从一而终。要么不谈,要么一辈子。

刘雅芝还沉浸在屡次被陆燃拒绝的心痛之中,江潋不厌其烦地安慰着她。

江潋其实能懂刘雅芝的心情:被有好感的人一次次拒绝,会怀疑人生,觉得自己哪都不好。只是,刘雅芝能大胆面对自己的内心,通过向外界倾诉来疏散内心的苦闷。而像江潋这种安静性子的女生,只能独自默默承受着暗恋带来的辛酸。

虽然江潋也喜欢陆燃,但这一刻她是站在女生的立场上真心实意地安慰刘雅芝。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刘雅芝在安慰之下情绪缓和许多。

江潋也掰开一次性筷子,埋头吃饭的间隙,眼前暗下了一束光,一道人影压下,坐在对面的凳子上。

肖宇挥手:“好巧啊,又碰到了。”

江潋把视线向后移——肖宇身后的陆燃懒散又惬意地双手插袋。本来目光无对焦的他,在看到江潋二人时顿了一下。

刘雅芝一声干笑,尴尬一闪而过。

陆燃的腿要迈不迈地在原地徘徊了片刻后妥协,点了份粉坐在肖宇旁边。

A栋教学楼离得最近的就是第一食堂,从A栋下课的学生一般都会来第一食堂吃饭。但第一食堂那么大,偏偏又在同一个窗口偶遇。刘雅芝立马把半小时前邀请陆燃共进午餐被拒的失落抛之脑后,内心完全认为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肖宇刷着手机等饭时,百无聊赖地翻着学校论坛。

一段视频中的白影一晃而过,他本已经划过去了,又觉得眼熟,重新划拉回来点开播放。

他惊呼:“欸?小江学妹,你上论坛了?”

肖宇把手机转过去,放在桌子中央播放,视频里的江潋站在讲台上作着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江潋,‘水光潋滟晴方好’的‘潋’。2001年生,巨蟹座,毕业于雁镇新高,很高兴在这里认识大家。我不擅长棋牌,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紧接着,她一个深鞠躬,视频播放完毕。

一段平平无奇的自我介绍为何被人大肆宣扬?

江潋拿起肖宇的手机往下划拉,脸色逐渐发红。

点赞量居于首位的是网友“不知名的小兔子”,她写道:这个女生就是那日陆燃“英雄救美”的女主角。

楼下有网友追评,她扒出了一年前陆燃刚进团时的自我介绍,同样毕业于雁镇新高。

江潋回忆起那个时候她脱口而出转学前的雁镇一高,是来自她心底下意识的行为。高一高二在雁镇新高留下的美好回忆,要比在雁瑜市一高多得多。

“怎么回事?”刘雅芝探出头想看江潋翻评论。

江潋迅速退出页面,把手机还给肖宇,还顺势瞥了一眼陆燃。

陆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倒是肖宇笑眼眯眯,一副“我懂”的表情:“视频拍摄者肯定是看小江学妹漂亮呗,这有什么稀奇的。”

雁大校园论坛是帅哥美女的聚集地,可谓是片修罗场。因为雁大的知名度比较高,也会有校外人士以及星探关注论坛,人气特旺的帅哥美女,也有从论坛里出来摇身一变做网红或者小明星的例子。

江潋瞥陆燃的那一眼,被他牢牢捕捉,成功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打开论坛,许久前没退出的匿名账号新增了“99+”条回复!

——兴许是高中那年的白月光太皎洁。

——陆燃的白月光,是江潋?

…………

这三件事恰巧撞在一起,相当于等着鱼咬上钩,吃瓜群众顺藤摸瓜就能把两人猜想到一起。

“谈恋爱……要么得救,要么半死不活。”“要么不谈恋爱,要么一直不停地换。”“但由于你的描述里最近病情反复,因此我的建议是暂时不要谈恋爱……”

李医生的话像针扎一样狠狠扎进陆燃的心,一日扎进去一寸,日积月累,已经深扎到痛得拔不出了。

他只有和喜欢的人保持距离,装作冷漠,装作漠不关心,才能让彼此都不受伤害。

他是个病人,时而暴躁时而抑郁,谈恋爱只会给对方带来同样的负面情绪。他本身遭遇的烂事已经够多了,苟延残喘战战兢兢地活着,总不能把好端端一姑娘也拉下水吧。

陆燃低头看着手机上那行刺眼的系统提示:

确定删除这条评论吗?

下一秒,他果断地点击确定,后面跟着“99+”条回复也一同消失。

肖宇大口往嘴里扒着饭:“燃兄,想什么呢,你饭都要凉了。”

陆燃这才回过神:“没。”

“同学——”

女生声音从陆燃的后方传来,陆燃以为又是找他要微信的,“不”字刚要脱出口,就看见女生越过了他,朝向江潋:“请问你是叫江潋吗?”

江潋点点头,疑惑道:“怎么了?”

女生开门见山道:“你就是陆燃的白月光吗!”这句话不像是疑问,更像是带着敌意的挑衅。

江潋一惊,以为是自己没听清:“什么?”

“噗!”肖宇惊掉下巴,一口饭喷出。

江潋震惊之余,瞥了眼陆燃的反应。陆燃淡然自若地吃着饭,这让她心跳更快了两拍。她紧攥着的手心起了汗意,一时缄默,还没等她否认,肖宇“扑哧”一声笑,打破了沉寂。

“我说同学,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俩那么不搭边,怎么可能呢!”

刘雅芝白了眼女生:“就是啊。”继续嘬粉。

女生听到肖宇的声音,转头时发现另一个当事人陆燃也在现场,脸色瞬间尴尬发红,挑衅也弱掉了气势。她结结巴巴道:“陆燃学长,我看了那条……你们是在一个高中吗?说江潋是你的白月光的言论……属,属实吗?”

话音一落,所有目光汇向陆燃,等待着他的答案。

肖宇前看看江潋,右看看陆燃,忽然拍掌惊呼:“欸?虽说你俩性格大不相同,一个痞一个乖,但单从外貌来讲的话,那绝对是郎才女——”

“我高中不认识她。”陆燃没抬眼,语气平静又没有感情地堵了回去。

“哦。”肖宇悻悻地止口。

江潋敛眸,睫毛轻颤,心底泛起一丝失落。

天之骄子的陆燃,怎么会认识平平无奇的她呢。他们本就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光彩夺目,一个万般暗淡。

陆燃心里无声轻笑,怎么会不认识呢,却又口是心非地补充道:“学校那么多人,难道我都要记着吗?”

刘雅芝惊讶地望向江潋:“你和陆燃在一个高中?”

江潋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高二下学期转走了。”

也不知是谁传出了怎样的消息,但事实是,她和陆燃在高中没有什么交集。说她是陆燃的白月光,更是无稽之谈了。

刘雅芝冷笑,江潋竟一直把她蒙在鼓里。她质问道:“所以你高中认识陆燃对吗?”

江潋意识到上一句她承认和陆燃在一个高中,就已经代表她认识陆燃了。因为如果是在不认识的情况下,会直接惊讶反问陆燃:你也在雁镇新高吗?

喜欢和在意真的太难藏了。

江潋无奈坦言:“对,我认识。虽然……”她垂下眼睛,鸦羽般的睫毛微微抖动,“他不认识我,但是我认识他,他在高中很出名,全校的人基本都认识他。”

陆燃瞳仁里漫着微光,倒映着女孩白皙素净的脸,几缕发丝在她低头的顷刻间滑落。他多么想握紧她,却毫无办法,只能将她推开。

他缓缓合上眼皮,将冲动的躁意抑下心头,再睁开眼时,语气不怎么好:“同学,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了。”

陆燃发起火来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女生瑟缩着离开了。

“嗐,虚惊一场。”肖宇看热闹的劲头下去了,略显失望。

可旁边,刘雅芝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江潋和刘雅芝回寝室的路上,两个人步调一致,却没有交谈,空气里都弥漫着尴尬。

江潋深吸一口气,毕竟是她有意隐瞒了刘雅芝在先:“雅芝,对不起。那次骗了你,我不是因为看了置顶帖子才知道陆燃的,我高中的的确确就知道陆燃了。每一届考上雁大的学生都会上校光荣榜,所以,我早就知道陆燃在雁大。”

不只是陆燃的微博,不只是校光荣榜。

还有那年——在誓师大会结束,陆燃收下江潋的贺卡后,问她想考哪个大学。

江潋想了想:“雁大吧。”

陆燃笑了笑说:“我也是。”

在雁镇上,好学生会把雁大当作目标,以考上雁大为荣。考上雁大这类名校,就会荣登校光荣榜。

陆燃咬开笔盖,让江潋转过后背。

他在她校服上缓缓落下十个大字:山遥水远,雁大等你。陆燃。

校服只穿三年,每逢毕业的学生就会把校服拿来签名,甚至谁的签名多就能彰显谁的人缘好。

刚开始是一个班互相签,后来是一个年级互签。

陆燃认识的人太多了,刚开始他都会签,后来渐渐发现太累了,索性直接所有人都不签了。

江潋是陆燃签的最后一个人。她甚至不敢去洗校服,生怕每洗一次字迹更淡一些,少年就离她更远一些。

在每一个挑灯奋战的夜里,她都会把校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子上,用那行字,激励着自己艰难前行。

好在,终点是这里,这一路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

“所以——”刘雅芝的声音把江潋的思绪拽回来。

她没有接受江潋道歉的意思,扬眉睨着江潋:“那天下午你就是冲着陆燃才陪我报社团的呗,哦,不是陪我,是你一听陆燃就想去看看了。你还说什么对社团不感兴趣,结果偏偏报了个陆燃在的棋牌社。你对陆燃有意思,还假惺惺地安慰我继续追陆燃,是这个意思不?”

“……”

江潋在心里咀嚼着这番话,按刘雅芝这个角度看的话,她确实挺有心机的。

“你喜欢陆燃,没错吧?”刘雅芝又问了一遍。

安静须臾。

“我欣赏他。”江潋咬着唇,直至那抹软红深陷,痛感顺着神经传递而来,她才终于说出口。

“喜欢”这个词太重了,少年太耀眼,连说喜欢都怕配不上他。成绩好又聪明的女生不在少数,她并不是很聪明,只是够努力才稍微学习好一点罢了,更何况,他们的家庭也不在一个层次上。

虽然不知道陆燃家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但就算是卖掉别墅,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她家呢,父亲腿部残疾,后半生靠轮椅度日,母亲到处打零工,就连她的学费也要东拼西凑……

江潋长眸半垂:“但我安慰你是真心,出于感情中劣势方的共情。”

刘雅芝眨眨眼,怒气散去:“只是欣赏?那我可以继续追陆燃?”

“可以。”任何人都有追求喜欢的人的权利。

江潋知道,即便她很喜欢陆燃,非常非常欣赏陆燃,她也没有权利阻止任何人奔向他的脚步。

周六,陆燃托社团好几个人打听,找到了视频发布者。请他吃了顿饭,他就同意把视频删掉了。

每天,都会有层出不穷的离奇事件激起人们的兴奋点,只要热度一过,就会淡出人们视线,甚至找不到蛛丝马迹。

人们不关心结果,只关心事件本身。新鲜劲儿刺激大脑产生多巴胺的那一刻,才是他们的爽点。这个道理,陆燃高三那年就懂了。

处理完,他走在街道上,长舒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自己闯的祸总得自己扛,自己喜欢的女孩得自己保护。

他心里有些躁,去裤袋里摸糖,手机的振感传来。

棋牌社社长@全体成员:下午四点,学校猫咖,《狼人杀》组队,速开。

与此同时,江潋正在寝室读一篇拗口难懂的文言文,卡在了一个词语的解释上。

手机一振,她回神,点开社团消息。

两秒后,崔泽洋也发来微信消息:姐姐,我出门正好路过新生女寝楼下,等你,一起来玩嘛。

江潋起身走到窗边往外寻,崔泽洋正站在女寝楼下的梧桐树旁。她茫然几秒,视线又落回手机屏幕,距离四点还有半小时,算上十分钟的路程,崔泽洋要等二十分钟。

想到这儿,她打字:你不用等我,我自己过去就好。

崔泽洋回复:我回寝室也得十多分钟,来回折腾不顺路,就不回了。你要是去的话我就在楼下等你。后面还跟着一个可爱的微笑表情。

江潋纠结着退出对话框,转到微信列表。朋友圈出现了个小红点,右侧跳出了黑色头像。她下意识便反应过来那是陆燃。

暗恋者对喜欢的人的一切都很敏感,一个头像,甚至一个背影、一点声音、一只手、一件衣服,通通都能和心里那个人对上号。

所有暗恋者都是细节大师。

一分钟前,陆燃罕见地发了条朋友圈,是一张照片,没有配文。

——空空的原木桌上,摆了一副《狼人杀》纸牌。

江潋重新打开和崔泽洋的聊天框,缓缓回了一个“好”字。

她本打算一下午窝在寝室,连衣服都洗了,放下手机后立马翻箱倒柜地找着衣服。毕竟要面对那么多不认识的校友,重点是还会见到陆燃,总不能邋里邋遢。

等江潋收拾好下楼,距离她回复“好”字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剩下十分钟如果按正常速度刚好够从女寝走到猫咖。

江潋带着歉意微笑:“让你久等了。”

崔泽洋一副“小奶狗”的灿烂笑容:“也没有很久。”

她不好意思道:“要不然……等会儿去猫咖我请你喝咖啡?”

崔泽洋倒是也没客气,声音乖巧:“好呀。”

和江潋走在一起时,崔泽洋好似有意放慢了步子,两人走到猫咖已经四点过三分了。崔泽洋推开咖啡厅玻璃门,江潋低头跟在他身后。

玻璃门发出响声,迎面的大长桌上,一个女生正好抬头:“洋洋,快来。”

闻声,在场众人纷纷看过来。

“哟,这届的‘小鲜肉’真是质量不错啊。”

“是个‘小奶狗’类型的,我喜欢。”

几个老学姐俨然混成了江湖老油条,当着众人面对崔泽洋一番调侃。

崔泽洋性格好,脾气也很好,任学姐们怎么调侃,他都挂着一对酒窝,活泼腼腆的笑浮在脸上。

几个学姐逗了一会儿又转移目标——

“阿燃,你学弟,怎么样,跟你比有你帅没?”

江潋低头回避众人的焦点落座,直至熟悉的声音进入耳畔,她才下意识抬起头。是社团开会时亲昵地叫陆燃坐在她旁边的那个女生,她此刻依旧坐在陆燃旁边。

陆燃漫不经心地摸了桌上的一张牌——狼人。他看了一眼牌边,淡定从容地把牌背着压到桌子上后,方才抬眼。

“嗯,是挺帅的。”陆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双手十指交错,下颌轻轻抵在指缝之间。一只手按压了下中指的关节,手指骨挤压发出了一声脆响。

“不过……”他眼神飘向桌上的牌,骄傲地接了句,“跟我比还差点。”

崔泽洋:“……”

“燃燃,没想到你还挺自信。”

“阿燃当然自信啦,他可是雁大的校草呃。”桌上女生接着陆燃的话茬,和他打趣。

陆燃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匀给江潋分毫,两个人就像不认识一样。江潋失落地垂下眼。

陆燃对那些亲昵的称谓没有抵触,甚至欣然接受,俨然一副跟她们很熟的模样。

学校里传言他是个“玩咖”,异性朋友众多,现在看来并非空穴来风。上到大四的学姐,下到大一的学妹,与他确实没有边界感。

想到这里,江潋的眉眼又暗淡了几分。崔泽洋坐在她旁边,耳语着游戏规则。

江潋点头,听得认真。

“没事,玩玩就会了。”坐在江潋旁边的学姐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慰了句,把桌上剩下那两张牌划给他们俩,“你们一人选一张。”

“姐姐,你要哪张?”崔泽洋问。

——姐姐?

陆燃支棱起耳朵,听得贼清。他目光从崔泽洋笑得灿烂的“奶狗”脸轻轻扫过,连带着咂了下舌。

江潋选了一张,游戏开始。

有一人作为法官,念道:“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话落,江潋和陆燃在同一时刻睁开眼。

“请选择今晚你要杀害的目标。”

陆燃毫不犹豫地朝崔泽洋的方向指去。江潋正在犹豫之时,另一个狼人女生也跟着陆燃指向崔泽洋。

“第一夜,十二号玩家死亡,女巫未使用解药。”

众人调侃崔泽洋是上帝的宠儿——最没游戏体验的玩家。

崔泽洋无奈地笑笑,在一旁自顾自地玩手机。

陆燃将披着村民皮的狼扮演得毫无破绽,没人怀疑他,再加上陆燃本身在哪里都是光环加持,智商也高,装起好人来比好人都真。

怀疑的矛头指向了江潋,陆燃本想拉江潋一把,结果第三晚就被预言家验出了江潋是狼,为了坐实自己的好人身份,陆燃只得跟着好人投江潋。

江潋出局,游戏继续。

场上还有两只狼。

同作为出局的两人,崔泽洋开始找江潋搭话。

陆燃坐在他俩正对面,很难不去注意到对面的一举一动,对游戏也失了大半兴致。

陆燃余光里,江潋对着崔泽洋不知说了句什么,崔泽洋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不一会儿,服务员端上了两杯咖啡,一杯给了江潋,另一杯给了崔泽洋。最后竟是江潋结的账。

“软饭男”!陆燃在心里骂了句。

对面的崔泽洋喝咖啡像喝蜜水一样,酒窝都喝出来了。

陆燃内心躁意再次涌上,几番想专心投入游戏时,都被对面男女的一举一动牵动神魂。

没撑多久,游戏结束。

狼人失败,平民胜利。

“不玩了。”陆燃摆手,起身离去。

“怎么不玩了呀,燃燃?”几个女生的目光追随着陆燃。

他这一走,紧跟着几个女生也走了,十三人局一下变成了九人局。

江潋垂眸去喝手边的咖啡,好苦啊。

陆燃才刚玩一局就走了,江潋的兴致也变淡了,虽没那么紧张了,但也没那么期待了。

她专心投入到下一局的游戏中——只有玩得炉火纯青,才能让陆燃刮目相看。

几个小时后,《狼人杀》桌游解散。

江潋抵不住崔泽洋的盛情邀约,又答应了和他一起去吃晚饭。

她害怕崔泽洋说请客,特意定在学校餐厅吃晚饭。餐厅的饭实惠,是大学生都能接受的价位,不像学校门口,动辄就是小几百。

到了餐厅,崔泽洋问江潋吃什么,江潋随便瞄了眼菜单,答了个一眼看到价位就很便宜的蛋炒饭。她话音一落,两个人同时拿出手机付钱。

江潋不喜欢占便宜,即便是家里经济困难,也不想占那零星小钱的“便宜”。

可谁知手机就剩下1%的电,在将要扫码之时关机了。

江潋尴尬道:“回去转你。”

崔泽洋哭笑不得:“姐姐呀,你请我喝杯咖啡十八块钱,还不让我请你吃顿八块钱的炒饭?”

被崔泽洋一说,江潋再推托反而显得矫情。

买完两个人的主食,崔泽洋还觉得少,又买两份炸鸡、两份薯条、一把烤串、两杯奶茶。

满满摆了一桌子。

崔泽洋看江潋吃东西像个小猫咪一样,又乖又安静。他忽然想起来个奇怪的事,忍俊不禁。

江潋茫然抬头:“怎么了,我脸上沾了东西吗?”

崔泽洋摇了摇头,眼睛里带着笑意:“你和陆学长认识吗?”

猝不及防,崔泽洋的这句话一出口,江潋把一大块还没来得及咀嚼的肉吞咽到了喉咙里,尴尬地发出了一声干哕。

很……明显吗?

崔泽洋忙不迭把奶茶递过去,江潋喝了一口,他缓缓解释道:“陆学长看到我和你一起来,结果上来第一轮就把我踢出局了。”

江潋咽下奶茶,松了口气:“不踢你也得踢别人。”

崔泽洋边把薯条蘸上番茄酱,边娓娓道来:“话虽这么说,但我觉得,两者之间有关联。”

江潋看他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便没当回事,继续低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