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道路两旁挂满灯笼,火红的灯光沿着街边一路亮到尽头。
元旦第三天,陆燃从雁镇回学校。他坐在直达公交车上,望着窗外满街红灯笼。灯笼的尽头处就是雁大正门。
刚下车,陆燃接到了肖宇的电话。
肖宇吃力地吼着嗓子,才微微盖过背景的摇滚乐声:“燃兄,你到学校了吧?老地方,我在‘十点半酒吧’喝酒,元旦必须得嗨一把,快点来!”
雁大旁边就是酒吧一条街,在节日的时候热闹更甚。
陆燃离得不远,走路到了酒吧门口。“BAR 10:30”的灯牌,在夜色里闪着五颜六色绚烂夺目的光。
他长腿一抬,迈进门槛,正低头找着肖宇发来的桌号,昏暗的彩灯映照下,余光扫到了一抹格格不入的白。
四个女生中,他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穿白色毛衣的女孩。
白毛衣映衬得江潋的肤色更白了,她神情中夹带着慌乱和不自然的神色,与酒吧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旁边的刘雅芝与她截然相反,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地和旁边的男生搭讪。
陆燃漆黑的眸子在她身上拂过,他蹙了蹙眉,叫了声刘雅芝旁边那个男生的名字:“越杰,和我们一块喝。”
陆燃余光里瞥见江潋望过来时的慌乱,转瞬即逝。他挑了下唇,漫不经心道:“和女生喝有什么意思。”
“你小子,我都多久没在酒吧里见到你了!”越杰看到陆燃有点惊喜。
他和陆燃都是酒吧的常客,经常在一块玩酒桌游戏。在越杰看来,除了陆燃,没有第二个能喝过他的人了,但是他很久没在酒吧见到陆燃了。
越杰高兴道:“等着啊,你必须得陪我好好喝一杯!”
“成。”陆燃在原地等越杰。
越杰和刘雅芝说了两句话,两人互相扫了二维码。
“走,上哪儿喝?”越杰拍屁股起身,搂过陆燃的肩。
陆燃没动,视线落在越杰身后的女生上:“不带上姑娘一块玩?”
越杰笑嘻嘻地转头问刘雅芝:“来吗?”
刘雅芝欣喜点头,兴高采烈地跟着越杰起身。
陆燃瞧见江潋没起身,他吊儿郎当肆意又放浪地问越杰:“就你一人带姑娘,兄弟那桌都是男的啊。”
“你刚不是说和女的喝没意——”余音未静,越杰话到一半,恍然大悟,长“哦”一声,坏笑着点头,明白了陆燃的意思。
越杰转头对刘雅芝说:“带上你室友,一起来玩嘛。”
陆燃推开包间门,映入眼帘的空瓶子撂了一地,酒气熏天。
包间内男女比例几乎均等,越杰纳闷:“陆燃,你不是说都是男的吗?”
陆燃随便找空位坐下,眼皮一撩,漫不经心:“刚来的吧。”
“……”
江潋从进入酒吧起几乎就没说几句话,她不喜欢这种场合,喧闹聒噪又没有安全感。
如果不是因为刘雅芝生日,江潋说什么也不会来。况且,聂婉和耿雨对酒吧充满好奇感。
早该知道刘雅芝到哪都能玩得很开,不怕生。她们三个室友倒像极了陪衬,挤坐在一块,话出奇地少。
刘雅芝朝人群之中望去,肖宇旁边,一位粉发女生搂着他胳膊,面孔很生。
肖宇手里握着一个颜色绚丽的打火机,那只打火机是刘雅芝一周前预订的限量款,她再熟悉不过了。
一周前,果儿借口陆燃看上了一款打火机,让刘雅芝买来,借肖宇之手再送给陆燃。结果,那个打火机根本就没到陆燃手里。
难道是肖宇还没来得及送?
刘雅芝感觉不太对劲,问肖宇:“什么情况?果儿跟我说你们在看电影。”
肖宇双颊涨红,眼神涣散,已经喝大了:“她……骗你的!我们……前天,就,分手了。”
分手了?
肖宇话落,刘雅芝的脸色不太好看。
陆燃的情报几乎是刘雅芝从果儿那买来的。果儿知道刘雅芝有钱,抓住了她想要陆燃消息的心理,把她当提款机,根本没告诉她,他们已经分手这件事。
刘雅芝火冒三丈,越过粉发妹妹质问肖宇:“那你这打火机?”
提到打火机,肖宇咧着嘴笑:“果儿啊……她给我买的生日礼物。”肖宇说话断断续续,意识还清晰,“她天天找我要各种节日礼物,还是头一次送我礼物。”
头一次送给肖宇的礼物,还是借自己之手?果儿竟还厚颜无耻地编造出借肖宇之手送给陆燃打火机这种谎话。
刘雅芝怒气冲冲地转身到包间外给果儿打电话。
没人知道刘雅芝为什么忽然生气。门没关严,微微开了一个小缝,门外她“口吐芬芳”的声音夹杂着重金属乐隐隐传来。
江潋目光朝陆燃扫去——他因为来得晚坐在了角落,姿态懒散地靠在沙发上,旁人说话时偶尔侧头回应两句。
陆燃始终没往这边看。
“阿燃,稀客啊,最近忙什么呢?”
一个浓妆艳抹扎着“脏辫”的美女,在阴历十二月份的冬天里穿着黑丝,耳垂坠着两只很重的金属耳环,颇具说唱歌手的范儿。
她起身坐到陆燃旁边,一只手亲昵地勾过他的肩。
“忙着……”陆燃歪唇笑,带着挑逗意味,两字一顿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那书上有没有告诉你,”女生食指贴着长长的黑色甲片,在陆燃心口上转了几个圈,“怎么得到女孩子的心呀?”
“这,”陆燃挑起眉梢望着女生,意有所指,“还需要学吗?”
“挺坏啊你,一点没变。”女生暧昧地给了陆燃一个眼神。
周遭氛围持续高涨,有了酒精的助兴,大家都玩得开。
唯独江潋觉得这气氛压得她喘不过来气,一边是震得头疼的重金属乐,一边又要眼睁睁看陆燃和别人搞暧昧。
她努力劝自己不在意,心头却像被拧了一下,又酸又疼。
想走。
她起身,不去往陆燃那边看,低头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一口灌到底。她擦了擦嘴角,扭头问聂婉和耿雨要不要走,可声音被音乐声覆盖,没人在意。
与此同时,旁侧沙发一陷,坐下了一位壮汉。
壮汉递来一瓶酒:“妹妹,来这儿喝水可不行,得喝酒。”
男生又高又壮,肌肉紧实,文身从衣领蔓延到脖子,给人一副不敢招惹的社会老大哥面相。
江潋本以为肖宇订的包房全是雁大的学生,进来才知道有好几个都是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说什么都不会上来。
江潋没有立刻回应,往别处看看。刘雅芝回来了,她愤怒的情绪已消失不见,和越杰有说有笑。耿雨找人组队打游戏去了,聂婉旁边也有个和她搭讪的男生,肖宇醉得已经不成人样了。
陆燃就更不用说了,和女生搞暧昧,哪顾得上她。
算了,她不想纠缠,只想赶快走。她接过酒瓶往玻璃杯里面倒了一口,一饮而下。只是一口,啤酒的味道又涩又苦。
这是江潋第一次喝酒,她皱了皱眉,放下杯子,很讨厌沾着酒气的味道。
壮汉却兴奋了起来,江潋喝酒的样子有一种反差感,清纯得让人心头直痒痒。
他倾身上前,拿了一瓶新酒,用牙齿一口咬开。酒瓶倾下,猛灌进空玻璃杯,泡沫“刺啦刺啦”顺着杯壁溢出来往下流。
“再来!”
“我不会喝酒。”江潋看着那满满一杯,拒绝道。
“最后一杯,喝了哥就放你走!”壮汉的态度却很强硬。
江潋不想惹社会青年,便接过杯子,犹豫许久。她没喝过酒,也不知道自己的酒量有多少,但这一杯,应该不至于醉到不省人事吧。
“喝啊妹妹,用不用我帮你?”壮汉色眯眯地盯着她,不怀好意。
距离拉近,酒气扑面而来。
江潋几番想作呕,只想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她眼睛一闭,眉心皱成一团,扬起酒杯。
“和姑娘比喝酒?”
一道掷地有声的男声响起。
江潋睁开眼,伴随着那道嗓音,她悬着的心也悄然落地。
陆燃走到壮汉面前,从江潋手中拿过酒杯,递给壮汉:“你不如和我比比,在场的没人能喝得过我。”
陆燃语气嚣张狂妄,言下之意若是壮汉不比,就是壮汉认怂。
壮汉四下瞅瞅,今天这地盘不是他的主场,他没想惹事。他唏嘘了句“有主的啊”,就悻悻地走了。
陆燃站着,他身上带着阵阵雪松香和淡淡的酒气,把江潋笼罩。他睨了眼瑟缩成一团纹丝不动安静坐着的江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表情不怎么好看,扬起酒杯就要往喉咙里灌。
“别,”江潋抬手拽了拽陆燃的衣角,声音很轻,“别喝了。”
陆燃眉眼一滞,抬手的动作顿住,侧身把酒杯放在玻璃茶几上,力道很重,玻璃碰撞之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啤酒晃出洒在茶几上。
陆燃看着她,眼睛里有几根血丝,借着酒意,积攒已久的情绪在这刻顺着眸子溢出,胸腔阵阵起伏着,仿佛压抑着什么。是怒火?也许是掩不住的爱意。
两人离得很近,江潋闻到他身上的酒气。隔着喧闹声,她听到很重的呼吸声。
下一秒,陆燃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紧攥着江潋纤细易折的手腕,把她往包房门口拽。
“陆,陆燃。”江潋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陆燃,有些害怕。
她不知道陆燃为什么生气,只知道自己好像又惹他生气了。他怎么这么喜欢生气呢……
江潋被陆燃带到一处安静的地方。
这里音乐的鼓点声没那么刺耳了,光线昏暗又暧昧。陆燃半天不说话,江潋以为是她不让陆燃喝酒,陆燃嫌她多管闲事生气了。
小姑娘两只手攥在一起,抠着指甲,浅声解释:“你别生气,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最好不要喝酒。”
“不让我喝,你却喝?”陆燃眉头一紧,厉色看她,难掩不悦,“你知道你的酒量吗就逞能?”
江潋乖乖答道:“下次不会了。”
“还敢说下次?如果我不在,你和不认识的人喝酒,你是觉得你能喝得过,还是觉得刘雅芝能保护你?”
“都不是。”江潋小小的头缩在白色高领毛衣里,像只鹌鹑一样,声音也小小的,生怕他会吃了她一样。
“算了。”陆燃低哑着嗓音,看着小姑娘那副受惊的模样,也不忍责怪,怒气渐渐平息。
他微微俯了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在两人之间,语气一转:“怕我?”
江潋心口一跳,连忙摇头:“不是。”只是怕你生气。
“那你抬起头看我。”
江潋慢慢抬起头,对上陆燃的眼睛。
室内闷热,空气透着浮躁,酒气掺杂着男男女女的荷尔蒙流窜。女孩的眸子却很清澈,像一汪泉水。
安静地对视了五秒钟,陆燃心头倏地一痒,乱了神色。他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几分,对上女孩娇嫩欲滴的唇瓣,他喉结轻滚了下,咽下嗓子里的痒意。
陆燃微微直起身,手去口袋里拿出一块糖放入口中。他缓了口气,目光落向别处。
明明故意远离她,怎么还是一见她就前功尽弃了呢?陆燃在心里轻叹了声,漫不经心道:“你这种乖女孩,来酒吧找什么刺激,体验叛逆吗?”
江潋连忙摇头:“今天是刘雅芝生日,我为了陪她……”
“那也不许!”余音未静,就被陆燃打断,“下次只要是来酒吧,就微信通知我,无论何时、何地,只有我在场的时候,你才能进酒吧!”
江潋惊异抬头,陆燃的这番关心来得猝不及防。所以他生气,不是因为她管他,而是因为担心她的安危吗……
她惊奇地眨了眨眼,等着陆燃再说些什么。
陆燃也察觉到那番话有些越界,改口道:“酒是好喝,但你不让我喝酒,就别想着自己偷偷喝。”
江潋悻悻地“哦”了声。
“咚——”
墙壁上挂着的仿古时钟,在十一点钟时响起整点敲钟提示。
陆燃抬眸看了眼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寝室吧,不许拒绝。”
江潋点点头,忽然又想起:“那我室友呢?”
“我来安排。”说完,陆燃转身打了通电话。
有他在,江潋莫名感到安心。
江潋推开酒吧大门,气温骤降下来,冷风一个劲儿地往怀里钻。
陆燃挡在她前面遮住风,冷风从江潋两边刮过,她的发丝顺着风飞扬起舞。冷风灌入鼻腔,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陆燃回眸:“冷?”
江潋哆嗦着紧跟在他身后,摇了摇头。
“嘴硬,”陆燃睨她一眼,“你都快抖成马达了。”
下一秒,江潋双肩蓦地一重,一件厚厚的棉服带着余温,重重压在她身上。
江潋下意识地拒绝:“别,你会感冒。”
“你有所不知,我有个爱好……”陆燃躬身紧了紧鞋带,不紧不慢地抬唇,“喜欢冬跑。”
江潋:“?”
“你呢,要帮我拿好衣服了。”
江潋:“……”
陆燃跑,江潋跟在他后面跑。
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瘫坐在学校正门口莲花池前的凳子上,相视一笑。他们什么话也没说,却听见笑声越来越明朗,直至变成了开怀大笑。
陆燃深深地呼吸着,在寒冷的冬夜里,吐出一朵朵白色的热气。这么放松的感觉,好久没有过了。
他双手后倚支撑在凳边,身子向后仰,头也仰向天空。漆黑的夜幕中,星星点点的白往下坠。
“下雪了。”他说。
江潋搓了搓手,哈了口气,伸出右手,冰冰凉凉的触感融化在掌心。
“是初雪。”她把双手十指交叉,“初雪要许愿,很灵的。”
陆燃转头看她:“许什么?”
江潋笑笑,没回答。
就许——我爱的男孩,永远热烈,永远年轻,永远被人爱。
陆燃也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希望未来有一天,我可以健康地去爱她。
许完愿,两个人看天,看雪。
看飞舞的雪花与黑夜融为一体。
江潋把陆燃的外套取下,搭回他肩上。
“喂,陆燃,”她轻唤他,“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喝酒了?”
“我慢慢戒。”陆燃声线温柔,“那你不要再去酒吧了,听到没?”
“那咱们拉钩,”江潋眼睛一亮,“怎么样?我答应你,你答应我。”
“行。”陆燃勾出一个小指,嘴角扬着笑。
江潋:“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陆燃:“谁变谁是小狗!”
余光之外纷纷扬扬,手机里《月半小夜曲》的钢琴声很轻。江潋有一刻的恍神,差点忘记这是她的手机铃声。
是聂婉打来的电话:“喂,小江江,你在哪里呀?刚才有个学长送我们到校门口了,听他说陆燃学长先送你回来了。”
江潋看了眼陆燃:“对,我们在正门口莲花池这里。”
“那离得不远,我们再往前走些……”没一会儿,“啊,我看到你了!”
聂婉和耿雨在远处朝江潋招了招手。
室友来了,江潋站起身,犹豫地问陆燃:“你还要送我吗?”
“不送你的话,我就回去和肖宇搞到通宵了,你不是不让我喝酒吗?”
陆燃懒懒地站起身,忽然想到什么,俯身,离江潋更近了点:“怎么刚还同意让我送你到寝室楼下,这会儿就反悔了?怕你室友看到你跟我在一起啊?”
江潋缩了下头:“没,没有。”
“怕也没用。”陆燃把拉链拉上,穿好外套,神色淡定得好似在说无关紧要的话,“在包间呢,众目睽睽之下我拉你单独出来,你室友不是瞎子。”
“单独”那两个字,被陆燃刻意加重了语气。
江潋:“……”
聂婉和耿雨走到了江潋面前,又朝陆燃打了个招呼。
陆燃微微颔首。
江潋把视线移向她们身后:“雅芝没回来吗?”
聂婉:“她不回来,估计是要跟着越杰玩通宵了。”
江潋看了眼陆燃,露出担忧之色:“越杰靠谱吗?”
“你就别瞎操心了,”陆燃说,“刘雅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耿雨:“对,刘雅芝酒量很好。江江,我们走吧。”
江潋点点头,跟上室友的步伐。
江潋的发丝顺着夜风的轨迹飘扬起来,身上特有的香味飘到陆燃鼻腔,他心跳快了一拍,在江潋即将从他身侧走过的那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向前俯身,攥住了江潋的手腕。
江潋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量牵着止步。
聂婉和耿雨脚下的步子随之一顿,回头。
四下茫然。
“我……”兴许是喝了酒一时上头的缘故,陆燃自己都没料到刚才的举止。他连忙松手,恍然间有些不知所措,“你们先走,我有话和她说。”
聂婉和耿雨看看陆燃,又看看江潋,一脸看八卦的表情,似懂非懂地相视一笑,转身边走着边窃窃私语。
江潋双颊又滚上了一阵微热,刚才的温度……她只觉得陆燃的手很热,像一团滚烫的焰火。
回去的路上,陆燃都没怎么说话。
一直到寝室楼下,江潋没忍住,问他:“你有什么话?”
女寝楼栋的感应灯忽明忽灭,陆燃轻数了三声,感应灯再次亮起。江潋逆着光,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其实也没什么话,”陆燃站在楼栋外,漫天雪花落在他头顶。他的目光飘向天空,又落到女孩身上,“那就晚安吧。”
在江潋看来,“晚安”这两个字极尽暧昧。
但也许陆燃就是这样,喜欢把话说得极尽暧昧,撩完也不负责。对社团女孩如此、酒吧“脏辫”女孩如此,对她也是如此。
可她的一颗心却被搞得七上八下。
“陆燃学长。”江潋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陆燃直视着她的眼睛,竟从那双清凌凌的眼眸中看出了几分湿意。
“我和她们不一样,你的种种行为,”江潋眨眨眼,眼眶里的湿意下去了大半,“我怕我有一天……会误会。”
误会你喜欢我。
酒劲上来,陆燃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还没触到她头时,理智及时回归,使手停在了虚空中,终归是落在了她肩上,帮她拂去了几片雪花。
他长眸半垂,目光黯淡三分,“喜欢”那两个字在他嘴边拐弯成了一句“对不起”。
他无奈地转身,离得太近了怕把持不住,离得太远了又总是想念。冷了怕伤害,热了怕沦陷。
“陆燃,”他转身的同时,江潋捎带了一句很轻的,“元旦快乐。”
江潋一推开寝室门,聂婉和耿雨立刻围了上来。女生八卦的心至死不减。
聂婉:“江江,快告诉我们,你和陆燃是什么情况?”
江潋无奈地笑:“没什么情况,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耿雨也难得地加入了“吃瓜”队伍,“普通朋友他怎么不去拉聂婉,怎么不去拉雅芝?”
江潋把挎包放下,耐心地解释着她被壮汉劝酒,陆燃解围那件事。
“原来是这样。”聂婉说,“陆燃把你拉出去的时候,包厢里面雁大的人都惊掉了下巴,还在讨论陆燃什么时候转性了,怎么喜欢你这种类……”
聂婉人没心机,说话不过脑子,话没说完,就被耿雨拽了拽袖子。
她连忙补充道:“江江,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平常见到陆燃身边都是那种跟他一样会玩的女生,所以大家都有点惊讶。”
江潋点头,她当然知道。
聂婉笑嘻嘻地去拉江潋的手,把头靠在江潋肩上:“不过我要是男生的话我也喜欢你,又漂亮又温柔。”
江潋声音温软,笑着回应道:“如果我是男生我也喜欢你。”
耿雨从床底下抽出洗漱盆,空当间插了一句:“陆燃拉着你一出去,包厢里面的女生集体失恋,还有刘雅芝,那张脸一下就拉下来了。不过话说回来,刘雅芝的鱼塘那么多鱼,怎么偏偏拽着陆燃不放。”
聂婉一副“我懂”的表情:“帅哥年年有,但陆燃不一样,十年才出一个。”
耿雨:“为什么?”
“因为陆燃人又帅,智商又高,学习又好,出手又阔绰,好像听谁说他经常去门口的文具店买东西送他室友的妹妹来着。你想啊,如果他真的有女朋友的话,保不准天天给女朋友买礼物给宠上天呢!”
门口的文具店?江河文具吗?
江潋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门口的文具店那么多,也不一定非得是她姑妈的江河文具。
陆燃这种大学霸喜欢买文具也正常,毕竟当时他都大一了,还去店里买高考“五三模拟”说要复习来着。
江潋摇摇头,大学霸的脑回路果然清奇。
聂婉戴上洗漱发带,拿齐洗漱用品,看了眼江潋:“不过江江,说真的,我感觉陆燃对你和对我们的态度都不一样,对雅芝的态度一直很冷,对你的态度吧……”聂婉思考片刻该用怎样的词形容,“很微妙。”
江潋笑,补充道:“你应该说是忽冷忽热。每当感觉到他可能有那么一丁点意思吧,他就又离得远远的,重新归零。我们就一直是这样,进一步退一步,反复归零。”
她笑着,眸子很暗:“可能他这个人就这样,跟谁都没距离感,却也没那么亲近谁。至于他和我稍微交集多了一些,大概因为我们是高中校友吧。”
聂婉脑子一转,想出了个点子。她到江潋跟前,在江潋耳边悄悄说:“我有个办法,可以知道他是不是喜欢你。”
“什么办法?”
聂婉神秘一笑:“如果他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回头得比你还快,就一定是对你有意思。”
江潋笑:“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见她不信,聂婉反驳道:“很准的!我在电视上看的呢。”
“好了好了,”江潋点了下聂婉的脑袋,“你快去洗漱吧。”
刘雅芝是在第二天早上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很安静,一改往日话痨模样,在寝室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江潋能感觉到刘雅芝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客气又生分。只不过临近期末,学业负担变重,大家都各忙各的,也顾不上处理人际关系的琐事。
周四下午,体育选修课上课前十分钟,耿雨和聂婉一前一后出了门,剩下选修课一样的江潋和刘雅芝在寝室。
换作平日两人会一起去上课,但刘雅芝自打从酒吧回来之后就有意疏远江潋,江潋发愁地捏了捏鼻根,决定迈出“破冰”第一步。
“雅芝,上课去吗?”
刘雅芝也没给江潋难堪,眉眼里反而流露出一丝惊喜:“走。”
两人走在去往排球场的路上,江潋话少,不擅长找话题,大脑正飞速运转着,刘雅芝先开口说话了:“江江,寝室四个只有咱们两个报的排球……”
她话说了一半,这让江潋预感不太好。因为刘雅芝从不说废话,出口必定意有所指。接着,刘雅芝又说:“咱们两个的喜好是不是还挺相似的?”
刘雅芝把话说得再委婉,江潋也能听出言外之意。她无非就是想说她们两个都喜欢陆燃。
刘雅芝家庭条件优渥,书桌上摆的都是大牌护肤品,就连平常穿的衣服也没有杂牌,更别说包包了,价格没有低于四位数的。
她是名副其实的名媛。相貌出众,身材凹凸有致,聪明到只需要隔三岔五地学习下,就轻而易举地考上了一本。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唾手可得,感情也一样
从小娇生惯养的她,只要是喜欢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对于陆燃,她也是在追求一种难以得到的征服感。
江潋和她不同,从小到大都在退让。家庭条件不好,母亲除了做保洁就是当保姆,父亲后来遭遇意外又落下了残疾,更是雪上加霜。
从小母亲就教育江潋:她家穷,别人有的东西她不一定要有。
所以,她在公园看到别的小朋友吃棉花糖,她舔舔嘴唇说自己不吃;看到别的女孩家有很多套芭比娃娃,她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拿来玩一下;看到同班女生有很多漂亮的小裙子,她却捡亲戚孩子穿不要的衣服。一年四季,无论男生还是女生的衣服,无论长短合不合适,无论好不好看,她母亲都要捡来为她备着。
她习惯捡别人剩下的,她习惯认为自己不能拥有最好的。所以她也觉得,那么好的陆燃,她不配拥有。
这节体育课是排球比赛练习。教师充当裁判,哨声一响,双方激烈对决。
江潋和刘雅芝是对立的两组,刘雅芝组打得很猛,气势汹汹。
随着时间流逝,比分逐渐拉开,江潋组呈现弱势局面。教师吹响哨声示意暂停,去江潋组调整位置,变化策略。位置变动后,江潋作为副攻,压力倍增,只能拼尽全力去打。
“好!”
伴随队友一声高喊,江潋成功挡下一球。
“咻——”一声长长的哨音,比赛暂停。
只不过江潋这一挡用力过猛,导致重心偏移。落地后双脚打滑,重重跌倒在地。
热心的同学瞬间涌上:
“没事吧?”
“还能站起来吗?”
江潋瘫软在地上,脚崴得很重,她不由自主地龇了下牙,眼里泛起了泪花。
老师朝人群中喊了句:“谁带这位同学去医务室?”
“我。”刘雅芝的声音清脆落下。
老师问江潋:“同学,还能站起来吗?”
江潋咬着唇,点点头。
刘雅芝走到她身畔躬下腰,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借力让她起身,而后小心慢步地搀扶她走向医务室。
“谢谢你,雅芝。”
刘雅芝浅应了句“不谢”,把她送到医务室坐下。校医不在,刘雅芝四处寻找着冰袋,没找到,她回头:“我去找老师给你拿个冰袋。”
门虚掩上,江潋把袜子脱下来看伤势,发现脚踝已经肿起大包。
医务室的窗户没关,冷风直钻进屋内。江潋转头望去,走到窗边来回至少得十余步,想了想又作罢,搓着双手取暖。
“咚!咚!”
有人敲了两下门,随之传来声音:“你好有人吗?我来拿创可……”
门外男生话音未落,一阵风从窗外刮来,把虚掩的门吹开。
陆燃漫不经心地朝屋里斜了一眼:“那么巧。”
他从容地迈着长腿进来,余光瞥了眼江潋的脚踝:“怎么搞的?”
江潋吞吞吐吐了半天,不好意思在陆燃面前说她是因为打排球崴到脚了,下意识把那只受了伤的脚往后缩缩。
瞧见她的模样,陆燃了然于心:“让我看看。”
“不用了。”江潋后背冒着汗,脸也开始发热,把脚更往后瑟缩。
陆燃蹙眉:“都肿了。”他把她的脚轻轻拉出来,盯着看得很认真。
江潋忽然冒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为什么有种陆燃在品鉴猪蹄的感觉?
“冰袋呢?”
江潋回过神:“刘,刘雅芝去找了。”
陆燃点点头,搬来一张高凳,侧身坐在江潋前面,指着她的腿,吩咐道:“你,把腿跷在我腿上,抬高了好得快。”
“是吗?”江潋半信半疑。
“就知道你不信。”陆燃拿出手机百度,念道,“解决方法五,刚扭伤的脚尽量抬高于心脏,有利于消肿止痛。”
“那我把腿直接放在高凳子上就行。”
陆燃双手抱臂,强调:“不够高,我腿长,加高。”
“……真不用了。”
“不用?”陆燃左胳膊肘撑着腿,睨她,“我可自己动手了。”
江潋无奈妥协:“你别,我听你的就是了。”
她的动作很慢,生怕牵扯到脚踝。在她的脚快要落在陆燃腿上时,陆燃抬手,稳稳地接住她的小腿,实打实地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江潋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这是她第一次和男生有亲昵的肢体接触,不排斥的肢体接触。她面颊又染上了一层红晕。
陆燃盯着她的脚,江潋觉得这气氛太诡异了,连忙找了个话题转移他的视线:“对了,你来医务室干吗的?”
陆燃这才别开眼:“这不是下课了吗,我下楼买东西,顺道拿两片创可贴备用。”
江潋轻“哦”了声,又陷入安静。
刘雅芝经过几番周折找来了冰袋,刚要转进医务室,却在门拐角处听到了陆燃的声音。她身形一顿,向屋内扫去——陆燃大腿上放着女生的腿。
陆燃正对门口坐,余光一瞄,看到了刘雅芝手里的冰袋:“拿来给我吧,你先回去休息。”
江潋一怔,下意识想缩回脚,被陆燃一把抓住没受伤的地方。
刘雅芝走近,一句话没说,面无表情地把冰袋递给陆燃,就利索转身朝外走。在迈出门槛后,陆燃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二十四小时内冰敷,二十四小时后换热敷。”
江潋小声应了个“好”。
刘雅芝消失在走廊,留下一声自嘲般的冷笑。
回想起酒吧那日陆燃拉着江潋往外走,旁人谣传着陆燃是看上那个女孩了。刘雅芝当时不信,现在想想,大抵是真的。
是时候,她该退出了。
陆燃捏着冰袋的一个角,拽了条干毛巾裹在冰袋上,然后覆在江潋脚踝。凉意猝然传来,江潋倒吸了口气,眨了眨眼睛,渐渐适应着冰凉的感觉。
陆燃看见她的反应:“凉?”
江潋点头:“冷,窗户没关。”
他转头,看到大敞的窗户,回过头时,把冰袋递给江潋:“先拿着。”
他小幅度地把外套脱掉披在江潋的肩上,然后把她的脚放到高凳上,再去关窗户,回来之后又让她的腿继续放到自己腿上。这一系列的动作温柔至极。
江潋看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把光线的明与暗分割开来。她的呼吸也跟着变慢变轻,唇角微微上扬。陆燃的衣服,很温暖。
江潋推开寝室门,正担忧刘雅芝会生气,却见她主动地打招呼:“回来了?”
江潋声音小小的:“嗯。”
刘雅芝笑:“瞧你紧张的。”
另外两个室友都没回来,寝室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到。
江潋如坐针毡,点开视频软件随机播放了个首页上的真人秀。趁着视频里的热闹声,江潋没话找话:“聂婉和耿雨没回来?”
刘雅芝摇头:“直接去吃饭了吧。”
江潋手机里播放的是一档恋爱真人秀,男女嘉宾在人数对等的情况下被关在一座房子里,通过日常生活的相处,观察他们之间会擦出怎样的恋爱火花。
江潋凝神看了一会儿,逐渐沉迷其中。她忘了调音量,猝不及防一声“夹子音”,让正在赶结课作业的刘雅芝双肩一颤。这可是比她还会发嗲的“海后”!
她停笔,朝江潋这边探了个头,不由自主地进入话题:“你才看第一集啊。”
“刚点开。”江潋扫了眼她桌上的作业,“是不是影响到你了,我戴耳机?”
“没事,你看吧。”刘雅芝没收回头,继续说,“我给你说这个女二能把我气死,是个心机女,但是男生看不出来,都挺喜欢的,又会发嗲又可爱,楚楚可怜的邻家女孩形象。你往后看就知道了。”
“雅芝……”既然说起这个话题,江潋觉得有话不说憋着还挺难受的。她讨厌室友之间藏着掖着,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真诚坦然相待很重要。况且,她脚崴的时候,刘雅芝是第一个上前送她去医务室的,她不希望她们之间的友情破裂。
“嗯?”江潋半晌没后文,刘雅芝转头问她,“有话?”
江潋咬着下唇,试探性地问:“你真的很喜欢陆燃吗?”
刘雅芝放下笔,扭着身子面对她:“如果我说我真的很喜欢他,你会放弃吗?”
“我……”江潋叹息着垂下眼。
“无论如何,你都不要放弃。”刘雅芝笑得豁然,“姐不需要别人让。”
“你啊,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从高中到现在,暗恋很辛苦吧?”
“不瞒你说,刚开始我是觉得你挺有心机的,但是……”刘雅芝粲然一笑,笑自己狭隘,“后来我发现,似乎一直是陆燃喜欢你。”
江潋摇头否认:“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和其他女生也没有距离感。”
“当局者迷,时间会告诉你答案。”刘雅芝叹息一声。
“果儿和肖宇分手了,以后也不会给我传递陆燃的情报了,我打算放手。
“不是让,是退出。因为看到陆燃心有所属而退出。”
刘雅芝语气放松道:“你别用这样拉丝儿的眼神看着我,姐的鱼塘还有那么多鱼呢!”她笑着捏了下江潋的脸,“手感真好,软软的。陆燃那个万年不谈恋爱的王八精,配上你这棵好白菜,你们真是绝配。”
江潋:“雅芝,你就别拿我说笑了。你这话听着像骂我们一样。”
“哈哈哈哈,你别说,还真像!”
“你讨厌死了!”
两个人的笑声从寝室蔓延开去。
女生与女生之间,不应该为异性互撕敌对,不应该钩心斗角暗相算计。可以拥有既简单又纯粹的友谊,可以连成统一的阵营联盟,可以齐心协力,可以女生帮助女生。
周六,闲不住的棋牌社又搞动静了,活动地点定在市区中心商场的写字楼十三楼。
商圈的写字楼上除了办公场所,还有一些小型的娱乐场所,诸如剧本杀、密室逃脱、私人影院、桌游等。
这些价格低廉的室内游戏,通常喜欢把店开在房租相对较低的地方。但毕竟是付费的地方,整个氛围营造的游戏体验感要比普通教室来得强多了。
参加的社员直接在群里把费用转账给社长,一人十元。这是上学期最后一场社团活动,参与人数比以往都要多。
江潋盯着手机屏幕,在陆燃发出转账后,她紧跟着也报了名。
偌大的店被棋牌社包场了,社团人员自觉组成三桌。一桌下棋,一桌打纸牌,另一桌玩《狼人杀》。
江潋别的不会,《狼人杀》上次现学过,便还是坐在了《狼人杀》的那桌。
陆燃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会,人缘又好,三桌竞相邀请他。他神色淡淡,心中早已有所定夺,长腿一迈,直奔《狼人杀》那桌去。
在他加入后,桌上女生一片欢呼,冲别桌扮着鬼脸。
别桌人调侃陆燃:“阿燃最近对《狼人杀》痴狂热爱啊,这学期没见你玩过别的。”
只见陆燃眸子一撩,似有若无地往江潋那个方向看去:“最近,尤其着迷。”
江潋先前摸清了《狼人杀》的规则,虽然她不善言辞,但是逻辑很清晰,能带领村民集体走向胜利。除了摸到狼人牌的时候,她不会说谎就必死无疑。
在第二局时,江潋终究摸到了狼人。她说谎不太自然,陆燃一早就猜出了她是狼人,不但没拆穿她还故意放水,就是为了看她尴尬着撒谎脸红的样子。
游戏结束宣布狼人胜利,陆燃半眯着眼,心道:都在自己意料之中。
无论旁人说他“突然智商下线”还是“脑子卡顿了”,他都置若罔闻,笑而不语地朝那个女孩看去——她说谎骗了众人还赢得了游戏胜利,一副心有余悸却又惊喜开心的样子。
值了。
三个小时过去,陆续有人起身离场,自行回学校。写字楼离学校不远,坐直通公交车,一站就到。
新一局结束,江潋看了眼时间,六点过半,也打算回学校。
陆燃眼皮一抬看到对面那抹淡白色的身影要走,兴致瞬间变淡。他把刚抽到的预言家牌往桌上一撂,撒手道:“不玩了。”随着江潋到了电梯口。
写字楼有两个电梯,一个是低层区,一个是高层区。为了方便,两个电梯之间楼层不通。
他们在十三楼只能坐低层区的电梯。写字楼建造的年代久,设施老旧,电梯也小。恰逢周六,又赶上单休打工人的下班高峰时间。仅是一层的人,就把电梯厢塞得满满当当。
陆燃排在靠前的位置,一开门,就被挤到了电梯最里面,动弹不得。
江潋去个卫生间出来的工夫,就被挤到最后了。她顺着人潮刚要进电梯,只听电梯内发出“嘀嘀”的超重提示声。她无奈退出来,按下关门键,静静等待下一班。
这一错过不要紧,迟迟没等来下一班电梯,等来了一个坏消息……
陆燃在楼下等江潋,迟迟不见她人。
打开手机给她发消息:人呢?
江潋秒回:电梯坏了,我正从消防通道下去呢。
陆燃忽然想起来,这姑娘脚踝崴着,还没有好全。他骂了句脏话,直奔楼上。
江潋在下到十二楼的时候,看了眼时间,用时两分钟。粗略算计,下到底至少得花二十四分钟。
她的脚能走路,只是下楼会稍微费力一些。等电梯维修遥遥无期,还是走为上策。
下了几个台阶,她身影一滞。二十分多钟对于陆燃来说,算长吗?
她蹙眉,拿出手机,在对话框里继续输入了一行字:我下得比较慢,你可以先回去。不用等我。
她思索再三,最终把那句“不用等我”删掉,点击发送。也许陆燃没想着等她呢,这不是显得自作多情吗?
江潋下得很慢,写字楼里后下班的人都赶超到了她前面,拉开了很长的距离。
不久后,消防通道里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时间将近七点一刻,该下班的应该都走完了,整个楼道安静得江潋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天色更黑了,密不透风的楼道里光亮一点点变暗,只剩下感应灯间隔三十秒灭一次。
“砰!”
在江潋下到第十层时,楼下消防通道的门被甩出一声重响。
她大脑短暂地空白了片刻,继续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下。
有风吗?应该是风吧。
死寂的楼道内,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跑!
江潋站在原地,瞳孔一缩,嗓子发涩。她双手紧扶着栏杆,不知所措,徒留下惊慌。冰冷金属质地的栏杆,被她留下了一片汗渍印记。
片刻后,她所在楼层的感应灯被跑上来的脚步声唤醒,眼前豁然一亮。
男生瘦高躬着身子两台阶并作一步的身影映在她面前。
“陆……陆燃?”
江潋瞬间松下一口气。
看他神色慌张,额头上出了细密汗渍,几根发丝粘连在了一起,似乎有什么很重要很急迫的事情一样。
她问:“你怎么上来了?”
他止步,眸子一黑,看到女生时,松了口气。
他手扶栏杆,急速跳动的心脏缓滞了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平歇着心跳速率。
“我啊?我来……拿个东西。”
陆燃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缓步上楼,上了几个台阶后,又转身。
“啊,我找到了,原来在我身上装着。”
“?”
陆燃把视线挪到她脚踝上:“既然我都上来了,你脚不是崴着了嘛,那要不然我好事做到底。”
“?”
他一字一顿道:“背你下去。”
江潋双手狂摆加摇头:“不用不用!”
那人却像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在她面前蹲下身:“上来。”
“我自己真的可以!”
陆燃却没动,依旧蹲着。
纠结数秒后,她小心翼翼地攀上陆燃的后背。陆燃却半天没站起身。江潋尴尬:难道嫌她太沉了吗?
“你先下来,等一下。”
江潋照做。
陆燃把外套脱掉了,递给她:“穿太厚背你,热。你穿上。”
他一字一顿,就像在说些没什么大不了的话。江潋的脸却更红了。
陆燃看起来清瘦,肩胛骨轮廓却宽实,肌肉也练得紧实。
他外套里面只穿了一层贴身的黑色毛衣,衣服很薄,前面被微微起伏的胸肌撑起。隔着衣服,能看到他胸肌结实挺起的弧度。
他呼吸很重,胸腔一起一伏,每一下,都好似散发着男性荷尔蒙,魅力爆棚。
江潋看得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嗓子。
“看够了没?”陆燃挑眉,声音颇有磁性地在她耳边低语。
她脸上的红晕迅速从脖子蔓延到耳根:“你背过身去,我才能上去。”
陆燃浅笑,背过身蹲下,没再计较。
江潋再次前倾攀上他后背,这次,她更加小心翼翼了。
陆燃身上的布料太薄了,她稍稍一碰,就能碰触到他身上滚烫的炽热。
“抓紧点,”他嗓音带笑,“难不成,你想从后面仰下去摔个脑震**,让我负责一辈子吗?”
“……”
江潋憋着通红的脸,把手缠紧,往前又攀了下,脸一不小心,就蹭到了陆燃的耳朵。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江潋竟然第一次看到——他耳朵红了?
倏忽,灯火寂灭,黑暗里气息交织缠绕。
陆燃能感受到女孩的发丝蹭到了他的侧脸,刮得他心里直痒痒。那温软的呼吸,更是一阵一阵地从他颈旁撩过,每一瞬,都让他后背发麻。
两个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一侧头,就能亲到她。
心跳如鼓点般落下。
“咳!”江潋轻咳一声,感应灯再次亮起。
陆燃翩飞的思绪被拉回。他背着她下楼,一层层台阶,步子很稳。从安全通道口出来,一片漆黑的天幕压下来。
“谢谢你。”谢字一出口,江潋发现她好似和他说过很多次谢谢。他怎么总是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呢?
“不必谢。”陆燃眼尾轻曳起,“我说了,我呢,喜欢学活雷锋做好事,爱帮助老弱病残幼。”
江潋被他噎了一下,也没狡辩,就当是她弱病幼好了。
两个人站在站牌下等车,江潋的微信电话铃声打破了安静。
陆燃瞄了眼她的手机屏幕,看到“崔泽洋”那三个字时,轻嗤一声:“这小白脸今天不来陪你玩,结束了还知道打电话。”
“我跟他又没什么。”江潋对陆燃“嘘”了声,接起电话。
陆燃“嘁”声:“鬼鬼祟祟。”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阳光少年气的清澈声线:“喂,姐姐,看群里你们去校外玩桌游了,玩得还开心吗?”
“嗯,还挺好的,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哦,今天下午我有点事所以就没过去,你现在回来了吗?我能和姐姐你一起吃晚饭吗?”
江潋没有和不是很熟悉的异性吃饭的习惯,她刚想回绝,就听到电话之外陆燃在叫她:“江潋。”
她回头,听见他嗓音低沉:“社联主席晚上找你有事。”
电话那头的崔泽洋也听到了声音:“姐姐,你和陆燃学长在一起?”
江潋坦诚道:“我们正要坐车回去,等会儿可能还有事,就先不跟你说了,拜拜。”
她找借口挂断电话,问陆燃:“你找我有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找你……”陆燃眸子一转,看到候车亭LED屏上一面巨大的广告——“肯德基疯狂星期四”,“吃点东西去吧。”
江潋内心一悸,陆燃是主动邀请她共进晚餐的意思吗?
紧接着,又听到他说:“你说,我要是明年再办个美食鉴赏社怎么样,你帮我参谋参谋。”
“……”
陆燃:“想吃什么?”
江潋:“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江潋眼睛一瞟,看到了那面巨大的广告,随意道:“肯德基?”
“走。”
陆燃手机扫码点餐,加购完了双人餐,把手机递给江潋:“看看还想吃什么。”
江潋接过,往上划拉了两下。
陆燃手机一直往外弹出微信消息,消息内容设置的“弹出不可见”。她垂眸:他这是加了多少好友呢。
不到一分钟,江潋把手机递过去:“我没什么要点的,你看着就行,然后我把钱转你。”
“转?为什么转?”陆燃又加购了些,点下单结算,“我是让你来给我鉴赏的,不是让你来掏钱吃着玩的。钱你就不用付了,每吃一个,给我点评两下味道吧。”
“……”
上餐了。
江潋先拿起一块吮指原味鸡,咬了一口。
“这个鸡可以。感觉没有被吹捧的那么神。不过没那么油腻,腌制得比较入味。”接着,她又拿了根薯条放在嘴里,“这个薯条吧……”
“行了,”陆燃装模作样地忍着笑打断她,“不用说了。”
“?”
沉默了一会儿,陆燃突然开口:“要不你退社团吧。”
“?”
“我就是觉得当初强制让你报社团的做法不太对,如果你不喜欢不应该逼迫你融入。”
江潋手里的吮指鸡瞬间不香了,让她报社团的是陆燃,让她退社团的也是陆燃。她试探性地问:“是因为我《狼人杀》玩得太差劲了吗?”
“不是因为这个。”他重新拆了个汉堡送进嘴里,“如果你不喜欢,不用次次都参加的,没关系,主要还是以你的意愿为主。”
陆燃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当初让江潋报社团是因为能借机多和她接触一些,但这姑娘到哪儿都有招蜂引蝶的体质,崔泽洋一口一个“姐姐”地叫她,他的醋坛子都要打翻了。
“我会重新考虑的。”
江潋垂眸。游戏她虽然不喜欢,但也不排斥。她之所以参加活动最大的一个原因,是因为陆燃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