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江潋一家三口围在电视机前,一边看春节联欢晚会,一边包饺子,其乐融融。
房子虽然是租的,但生活不是。他们家虽然钱不多,但很幸福,简单又快乐。如果父亲还是健康的,一家人会更幸福的。
春节联欢晚会正在直播小品,是一个关于残疾人的故事。前半段还是令人开怀大笑,到了后半段,画风一转,不禁让看客潸然泪下。
江潋余光扫了下父亲变残疾的右腿,心头像梗住团棉花一样,闷得透不过来气儿。母亲曹颖春在一旁,注意到江潋这孩子默不作声地红了眼睛,拍了拍她的肩。
“你爸这腿医生说没有大碍了,别的你不用操心,就安心上学读书。”
父亲江立军也想起当年的事,但他一个大男人粗枝大叶,没发现她们娘俩的情绪变化,跟着发起牢骚:“好好的顶天立地一个大男人就这么垮了,我是真没用!早知道就不去什么破煤矿上班了!”
“立军,别这么说,我们都没觉得你没用。”曹颖春安慰他。
江立军叹气:“罢了!天不遂人愿!”
曹颖春把一锅排饺子端进厨房,以备等会儿年夜饭。
江潋在一旁安静地包着饺子,没插话,每每想起当年的事,还会眼睛发酸——
那是在江潋高二下学期某个周五的傍晚,她们接到医院来电:江立军遭遇矿难,正在接受医院的治疗,目前生命垂危。
挂了电话,江潋和母亲火速赶往医院。
手术结束,医生一行人缓缓走出来,告知了两个消息,好消息是患者性命保住了,但坏消息是,患者右腿粉碎性骨折,后半生都要在轮椅上度日。
“小水,来拿碗盛饺子。”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江潋翩飞的思绪戛然而止。
“来了。”她应声,眨了眨眼,原本的情绪消失得一干二净。
白菜猪肉馅儿的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腾起的白色热气,把整个厨房沾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香。
秒针即将与时针分针重合,指向“12”。
电视机里主持人和明星艺人站在一起,共同开启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伴随祝福落下,江潋的手机也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串陌生号码,若是在平日十二点钟的时刻这电话会显得尤其古怪,可是在新年除夕夜,倒更像是来送祝福的。
想到这儿,江潋心头洋溢起一丝欢愉,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她接听起,顿了两秒后,方才“喂”了一声。
“江潋。”对方的声音低而哑,带着沉稳的呼吸声。
是陆燃。真的是他!
江潋应声,心尖漾起的愉悦抵达顶峰,唇角的笑意飞扬。她瞄了眼父母,起身走向阳台。
“新年快乐。”陆燃的声音沉稳又清晰地落在听筒上,他话外背景传来“嘭!嘭!”烟花燃放在夜幕的声音。
“新年快乐。”江潋回应。不只新年,每一天都要快乐。
“对了……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想知道?”陆燃嗓音里憋着笑,故意逗她,“秘密。”
他又问:“看烟花了吗?”
市区管制越来越严,年味远没有镇上的浓。江潋叹息:“市区不允许放烟花。”
“想看吗?”
小姑娘老老实实挤出一个字:“想。”
“简单,等我会儿。”说完这句,陆燃立刻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陆燃的微信视频请求弹了出来。
江潋躲到阳台上更黑的地方,没有光,视频里看不清她,这才安心地点了接听。
手机镜头切入的是陆燃窄双眼皮下那双透着光的眸子,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点点烟火的余亮。
陆燃的眼睛带着笑意:“这就完成你新年的第一个愿望。”
话音落下,镜头一转,仰拍向天空。烟花绚烂地炸开在镜头里。
这时传来陆燃的画外音:“那里的烟花,能看清吗?”
江潋眸子一亮:“能!”
各种各样的烟花:有的像星星,明灭闪动着消失在夜幕;有的划着火焰般的烟花穗,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坠落;有的从下方直接带着星光火苗腾空而起,一片绚烂转瞬即逝……
江潋屏息看着视频里的动态,忘记了说话,也忘记时间过去了多久。
“阿嚏!”镜头一抖,陆燃打了个喷嚏。
风声呼啸而过,树上的干叶子“哗哗”作响。
江潋本以为陆燃是在家中阳台上打开窗户拍的烟花,但是他好像在外面……
江潋不确定道:“这是你买的烟花在外面放的吗?”
“你看我像喜欢放烟花的人吗?”陆燃带着点鼻音,语调漫不经心道,“这不是在外面散步嘛,遇到了顺手给你拍一下。”
大年三十晚上在楼下散步吗?这是什么怪癖。
江潋半信半疑:“那你冷吗?穿得厚吗?别感冒了。”
“怎么,”电话那头的陆燃带着戏谑笑意,“关心我?”
“嘭!嘭!”
当然是关心。江潋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烟花声划破。
她听到陆燃又问:“烟花好看吗,小江同学?”
“好看。”江潋抿唇笑,重重点头。
“好看就行。”
最后一颗烟花从夜幕陨落,陆燃把电话挂断,对着黑色屏幕缓缓开口:“好看就值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连忙吹了口热气哈手,再赶紧搓搓冻僵的手和脸,连鼻头也冻得发红。
卖他烟花的老板走来,乐呵呵地朝他搭讪:“美人一笑值千金啊。怎么样,我这烟花不错吧?”
“还行。”陆燃又补充道,“有点贵。”
“帅哥,这很便宜了,像“四尺玉”那种烟花一颗就一百八十万……”
老板有些话痨,陆燃冻得受不了了,朝老板挥手:“走了,箱子你拿走卖废品吧。”
“行,谢谢帅哥。”
陆燃没回头,裹着围巾迅速钻进一辆出租车回家。
小区不能放烟花,他是打车去郊区放的,好在家里离郊区也不远。
丁静看到儿子冻得通红的脸,心疼道:“这么冷的天,出门干吗去了?”
陆燃随口回:“扔垃圾,顺道兜一圈。”
丁静扭头,垃圾桶内满满当当的垃圾:“这垃圾不还在这儿吗?”
陆燃:“……我是说,我的个人垃圾。”
丁静:“你这孩子,不知道把家里垃圾一起扔了。”
程一泽半躺在沙发上玩着手机,朝陆燃睨了一眼,冷嘲热讽道:“哥哥估计是看我在家不顺眼,病症要发作了,赶紧下楼去透口气。”
丁静瞧陆燃有点不对劲,狐疑道:“你身上怎么一股火药味儿?”
没等陆燃回答,程一泽插嘴:“去外面偷偷纵火了吧。”他捏腔拿调道,“年轻人,玩火自焚。”
陆燃没搭理程一泽,去卫生间洗漱。
程天明训斥程一泽:“没大没小!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陆燃洗漱完,站在暖气旁烤手,手机又振了起来,备注是“憨憨”的来电。
小姑娘这是把他的手机号码也存下了,还知道主动给他打电话了。
陆燃挑着笑接起,江潋的声音传来:“你回到家了吗?”
“到了。”
“那就好,”电话那头停顿了下,又问,“你喜欢什么颜色?”
“黑色吧。”陆燃问,“怎么了?”
“嗯……”小姑娘声音有些扭捏,“假期无聊,闲着也没事,我想……织条围巾练手。”
“随你。”陆燃语气淡淡,唇角却勾着笑。
“哥哥是在和女生打电话啊。”程一泽阴阳怪气地拖着调子,传进了电话声中。
江潋听到那抹稚嫩的男声:“那声音是你表弟?”顿了顿,她又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喝酒了吗?”
陆燃走去侧卧讲电话,耐心回应:“我连年夜饭上都没喝酒。”
“也不算是表弟。”他接着回应她上一个问题。
江潋疑惑:“不算?”
陆燃面色微沉,毕竟他的家事他从没和别人提起过多。但是江潋,他对她没有防备之心。
“我上初中时,我妈再婚了,是继父带来的儿子,比我小几个月。”
继父?儿子?
江潋哑然,虽然她听说过陆燃家也是在他初中时搬到了镇上的东头,在那个时候她和陆燃就是邻居了。一墙之隔,一个在别墅区,一个在高层区。
但江潋开始注意陆燃,还是在和他成为高中校友之后。即便是校友,他们的交集也并不多,江潋除了知道陆燃家住别墅,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别的一概不知。
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像陆燃那么温暖的一个男生,应该也出生在一个同样温暖幸福的原生家庭才对。
好似预料到了江潋的疑惑,陆燃继续解释道:“继父对我挺好的,我很早就改口叫爸了,这事也没对外说过。我弟一直没改口,但他小学是寄宿,没怎么回过家。邻里们也都不知道我家的事。”
“噢,这样啊……”
“怎么?”江潋许久没说话,陆燃问,“这就吓着了?”
他知道,这个社会对原生家庭不幸的孩子有很多偏见,认为童年不幸的孩子性格缺失,会冷漠无情、自私狭隘、极度缺乏安全感、不信任任何人。
这些偏见,像种子一样扎根在他们心底深处,再长出刺来,轻易刺伤那些本就不幸的孩子。
“不是,”江潋平静地说,“只是以为你身上的光环,是你自出生起就有的。明媚温暖、成绩好、长相好、家世好。但现在一听,觉得你更厉害了。”
陆燃垂眸,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坐到床边,回忆起从前。
“只有长相好是我出生带的,至于其他——我小学爱玩,成绩也一般,初中为了讨继父喜欢才好好学习的。
“童年也挺惨的,被人很不好地对待过,从小就开始懂事了,我怕这个社会对我有偏见,就一直努力做到最好。
“随着逐渐长大,我就想,我一定要当一个好人,不能和生父那种人一样……”
聊了很久才挂电话。
他走出侧卧,客厅换成了暖黄色的暗光,母亲和程一泽都回卧室了,只剩继父,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换着台。
程天明看到陆燃从里屋出来,就把电视关上了,房间里最后一点余声也消失殆尽。
他把目光转向陆燃,好似等待已久了,他拍了拍沙发旁的空位:“聊聊?”
陆燃轻点了下头,坐到继父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刚刚好的距离,不算很远,但也没有很近。
“燃燃,在学校谈恋爱了吗?”
陆燃微哽,脑袋瓜飞速转动。继父很少会问他私人问题,更别提单独坐在一起聊天了。他与继父之间的关系如同温水,关心浮于表面,不深入干涉。不沸腾,但也不冰冷。
陆燃虽然什么都不说,但他什么都懂。继父看似对程一泽很凶,对他很温柔,但其实,继父偏袒的还是程一泽。
只是程一泽年纪小,不懂罢了。
“没有。”陆燃如实回答。
程天明点点头,他第一次见陆燃在家打那么久的电话,怀疑他是谈恋爱了。但这孩子说了没有,他也不好再多问。
他搂过陆燃的肩,说:“爸希望你快乐地生活,有想要的就大胆地去追求,不要束手束脚,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你为此怯懦退缩的话,青春不会再来。”
说到这儿,他切入正题:“燃燃,其实在我心里,有件事一直很愧疚。那年你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却忙于理清矿难损失,都没怎么关心你,结果让你落下了心理病根。”
“爸,这和您无关,您没必要感到愧疚。”这是实话,陆燃从没怪罪过继父,“相反,我一直很感谢您带给我父爱的温暖。”
程天明眸子一闪,被陆燃的这番话打动了。
“好儿子,你和一泽都是我的好儿子。你未来的日子还很长,要勇敢和坚强。人生是用来体会的,好与不好的经历都是生命旅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你不能因为畏惧而止步不前,要知道,经历磨难后重新站起来才值得骄傲。爸永远为十八岁那个挺身而出的你骄傲。”
继父很少与陆燃讲长篇大论的道理,但这番话,给了陆燃些许感悟和启发。
也许,他是应该大胆一些,如果江潋对他也有此意的话……
“爸,我知道。”陆燃往继父那侧挪近了些,两个人的双手搭在了一起。
卧室另一边。
程一泽闭上眼睡了会儿,又被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吵醒了。
他口渴,想去客厅拿水喝,一打开卧室门,客厅暖黄色灯光立马照进来,把黑着的卧室屋照亮了一半。
这个点了还有人?
他往外面走着,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一对父子——他的亲生父亲搂着陆燃的肩,嘴里还不停重复着“好儿子”。
程一泽嗤笑一声,退进房间,关上门。
真像一家人。好似他才是局外人。
寒假过得很快。
江潋提着一大箱行李推开寝室门,光线斑驳。刘雅芝正对着镜子化妆,聂婉在给阳台上的花草浇水,耿雨在收拾床铺。
岁月静好的模样。
看到江潋来了,室友们都很热情。
“江江,看看我从老家带了什么好吃的?”聂婉放下手中的水壶,去行李箱里拿出一袋速食烩面,“我刚刚和她俩都分过了,你来得最晚,这是你的。”
“谢谢,”江潋温软一笑,“我会好好品尝的。”
耿雨铺好被褥,从**下来:“江江,你有没有要洗的床单?我们都收拾好了,等下拿到洗衣房的洗衣机里面去。”
“好,”江潋回应,“先放那儿吧,我把床单取下来后帮你们一起拿过去。”
“行。”
“小江江,”刘雅芝对着镜子涂口红,“吧嗒”了一下嘴唇,“看我新买的这个颜色的口红怎么样?”
江潋认真欣赏了一番,答道:“好看,符合你的气质。”
“喜欢吗?等你生日了姐送你支新的!”
聂婉佯装哭腔,嘟嘴道:“雅芝你偏心,送她不送我!”
“送,都送,这有什么难的。”
耿雨:“别!一定要给我换成几斤排骨,或者游戏装备也成。”
刘雅芝开玩笑道:“肤浅。”
“不用送我,”江潋眉眼弯弯,笑得很温柔,“知道你人美心善又大方,但是我不太会化妆,这么贵的口红就不用……”
话音未止,她的视线停在了刘雅芝化妆盒里周禹铭送她的口红上,那支口红磨损痕迹很重,看起来使用得很频繁。
刘雅芝那么多支口红,却偏爱那一支。
刘雅芝对着聂婉做了个鬼脸:“看到没,还是小江江温柔又善解人意。”
江潋退回到自己座位上整理行李,顺便把带来的零食分给室友一些。
聂婉扭身接过,余光瞥见江潋行李箱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毛线围巾,惊呼道:“哇!这是你自己织的吗?”
“嗯。”江潋点头,“喜欢吗?下次给你也织一条。”
“好,等你!”
刘雅芝:“我也要!”
耿雨接话:“围巾可以有。”
“一个一个来。”江潋笑,“既然那么抢手,要不然我兼职在校园里卖围巾吧。”
“这个可以有。欸?不过……”聂婉疑惑,“江江啊,你不是喜欢白色吗,怎么织个黑围巾?”
江潋嗓子一紧:“黑色……线多。”
刘雅芝好奇地转头望过来,看到江潋那副古怪的表情后,瞬间明白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聂婉:“雅芝,你笑什么?”
刘雅芝笑的间隙停顿了下,一语道破天机:“我猜,陆燃喜欢黑色。”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拖长了音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在“哦”声落地后,江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脸,她在围巾外套了一个黑色不透明的袋子,害羞道:“你们别这样,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爱要大胆说出来,”刘雅芝说,“小江江,晚上约陆燃吃饭吧,主动出击!”
“这……不太好吧。”
“你如果怕尴尬,那我,”刘雅芝拍拍胸脯,“愿意做你的牺牲品,陪你一起。让陆燃再叫上他室友,搞个寝室之间的聚餐,就顺理成章啦。”
“江江,托你的福,”聂婉做哭泣状,“没想到我这辈子能和校草吃那么多次饭。”
“我和陆燃打过几把游戏,”耿雨赞许道,“他成绩那么好,没想到玩游戏也那么厉害。”
“那我……问问?”江潋犹豫道。
三个人齐齐点头。
江潋拿出手机,在上面打了一行字,又看了眼室友们的迫切眼神,骑虎难下。
她一咬牙,点击发送:陆燃,你到学校了吗?
陆燃回复:到了。
听到手机提示声响,三个人都凑了上来,兴奋“吃瓜”。
“有戏!”
“接着问!”
江潋又问:要一起吃晚饭吗?
陆燃秒回:行。
三个人激动得跳脚。
“可以啊江江!”
“我觉得陆燃也对你有意思,起码不反感。”
“对,不然不会答应。”
“要不你俩去吃得了,别带上我们一群电灯泡了。”
江潋辩解道:“也不一定吧,陆燃和好多女生都一起吃过饭。”
刘雅芝:“你怎么知道?说不定是人家女生硬坐他跟前的。”
“……”
江潋又加了行字:我带上我室友,你带上你室友。
陆燃问:几点?哪里?
江潋把地点定在了校门口的菜馆。
女寝离校门口比较近,女生们先到了菜馆,找了个靠窗的大桌坐下来。江潋将手中不透明的袋子放在一边。
陆燃和他室友们没两分钟也到了。
肖宇把菜单转给女生们,热情地说道:“看看吃什么。”
江潋提议:“要不,一人点一道菜,怎么样?”
“怎么都成,”肖宇应声,“谁有忌口提前说。”
“好。”大家应声。
菜单顺时针转,一人选一道菜,从女生开始。
到江潋的时候,她选了一道不辣的素菜,认为大家不会对这道菜有忌口。选完后,她把菜单转过去给周毅,手机也在这时振了两下。
陆燃发来消息问江潋:喜欢吃什么?
江潋心头一跳,回复道:都可以。
陆燃:猪肉,牛肉,羊肉,鸡肉。四选一。
江潋记得之前和陆燃一起吃饭的时候,他把猪肉的肥肉全部挑了出来,所以首先排除猪肉。
她抬眼,菜单就要转到陆燃,为了避免耽误大家时间,她迅速回复:鸡肉,谢谢。
陆燃钩了个土豆炖鸡块,低头继续回复:谢什么?谁要给你点菜了,我也喜欢吃鸡肉。
回完消息,陆燃憋着笑,打量着江潋白一阵红一阵的脸色变化,有趣极了。
五分钟后,陆续上菜。
香气扑鼻而来,大家开动筷子。
江潋看了看对角方向那道土豆炖鸡块,是唯一有鸡肉的菜品。即便陆燃嘴硬,但她的心里还是涌进了一股暖流。
她正想下筷子,对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端起对角的那盘土豆炖鸡块,和她面前的手撕包菜换了换。
三个男生莫名其妙地看着陆燃的举动,表示奇怪。只见他抬了抬唇,漫不经心道:“我喜欢吃素,抱歉。”
江潋低着头,脸色微红。她先夹了块土豆,土豆炖得很烂,一口下去满满的鸡汤味。
肖宇不忿:“不是吧燃兄,你怎么一天变一个样,昨天你还抢了我一个鸡腿,还说你就喜欢吃鸡。”
刘雅芝揶揄道:“我喜欢吃狗粮。”
江潋桌子下的手悄悄拽了拽刘雅芝的衣摆,叫她别说了。
聂婉和耿雨交换眼神,暗暗地笑了起来。
女生们的眼神暗示,突然点醒了坐在对面的郭宸,他惊呼道:“我懂了!陆燃晚上怕长胖!”
“你也太有心机了吧燃兄,让女生们长胖。”肖宇调侃道。
刘雅芝在聂婉耳边悄悄说了句:“这寝室是按智商分的吗?”
江潋听到刘雅芝的话,不禁轻笑了一声。
一直没说话的周毅,早就在旁边洞察了一切。
他夹了块面前的麻婆豆腐,对陆燃说:“喜糖,别忘了我。”
话落,众人一噎。
片刻后,哄堂大笑。
周毅说话风格跟耿雨有一拼,要么不说话,要么语出惊人。
只是江潋,脸热得发烫,觉得四周布满了火炉,坐立不安,后背直冒汗。
在被调侃的紧张与不安之余,她偷偷看了眼陆燃。陆燃神色淡然,没接一句话,却也没反驳。
没反驳……起码代表不排斥。
这让江潋心底慢慢洋溢起喜悦。
陆燃低头夹菜的间隙掀起眼皮看了眼江潋——这姑娘的脸通红。
他挑唇,把菜送进嘴里,笑意谁都没察觉。
肖宇这下总算明白怎么回事了,一拍脑袋,总觉得有什么事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开始捋顺回忆,想知道从哪儿开始不对劲的——
元旦他失恋了,三号他去酒吧喝了酒,因为心情不太好,喝了很多,早上起来断片儿了。他好像还叫陆燃一起喝酒了,陆燃走的时候是跟一个妹子一起的。
那个妹子?江潋!
肖宇“噌”地站起来,一脸震惊地看着陆燃和江潋。
陆燃早就有“猫腻”了,他竟然一直被他蒙在鼓里!陆燃祸害谁不行,偏偏祸害那么清纯的小江学妹!
周毅用一种看怪胎的眼神看着肖宇:“你又发什么神经呢?”
肖宇笔直坐下,像失恋般靠在陆燃肩上,小拳拳捶他胸口:“陆燃,你不是人!你忘了“男德”宗旨了吗?男人不自爱就像烂叶菜,你不能一边夜不归宿一边玷污小江学妹!”
“瞎说什么呢你?”陆燃推开肖宇,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片包菜叶,对其他人说,“不用在意,这孩子打小脑子就烧坏了。”
用最正经的语气讲冷笑话是陆燃的强项,他逗得余下六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酸黄瓜。”周毅笑完继续调侃肖宇。
酒足饭饱,男男女女三两并排走在一起,暖色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青春的模样大抵如此。
江潋和陆燃并排走着,她在想该以怎样的措辞把围巾送给他。
“江潋!”
后面一道清澈的男声隔着人群传来。
江潋的思绪被打断,反应慢了半拍,还没来得及转头,就看到旁边的陆燃先转了头。
“!”
她心跳滞了半拍,忽然想起聂婉对她说的那句话:“如果他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回头得比你还快,就一定是对你有意思。”
——难道陆然,真的对她有意思?
江潋努力地抑制住内心难以置信的兴奋,在转头的同时顺势看了眼陆燃,而后才看向身后的男生。
崔泽洋的笑容阳光明媚:“姐姐,你们吃完饭了吗?”
江潋应声:“吃完了,准备回去了。”
“那太可惜了。”崔泽洋表示遗憾,“没吃的话,就叫你和陆燃学长一起来拼桌了。”
“吃了,还吃得饱呢。”陆燃忽然插嘴道,语气怪怪的,“江潋跟你一起吃不饱,你看你细胳膊细腿儿的。”
话到最后,陆燃还拍了拍崔泽洋的肩,以表学长的关怀:“学弟,平日要多吃点饭。”
崔泽洋疑惑地盯着陆燃半晌,开口道:“陆燃学长,你平常不照镜子吗?”
陆燃:“?”想夸我帅?
崔泽洋:“咱们两个差不多瘦。”
陆燃一噎:“我比你有肌肉。”
崔泽洋笑:“你都这么说了,我不和你比比就说不过去了。”
陆燃眉梢微扬:“打篮球,敢比吗?”
“随时奉陪。”
江潋在一旁忍俊不禁——男生间的拌嘴还挺有意思的。
陆燃加完崔泽洋的微信,回到江潋身边:“走吧。”
江潋不知这两人何来的胜负欲,打趣道:“你俩还加微信约着一起打篮球了。”
“别说得那么恶心,”陆燃纠正道,“是下战书。”
江潋笑着暗自感慨:男人至死是少年。都大学生了,还跟小孩子的胜负欲一样强。
和崔泽洋聊天耽误了一会儿,江潋和陆燃掉队。前面的大部队估计是不想当电灯泡,也没等他们。
月色温柔,风也寂静。
江潋左右看看周围,没什么人注意他们。她抓紧手中不透明的袋子,抬唇轻声叫了句陆燃的名字。
陆燃侧过头看她,夜色深陷,他的眸色也更深了几分。只见女孩单腿一迈,步子一转,身体迎面挡在他面前。她看着他,又更近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寸。衣物碰在一起时,轻擦出了静电。电流涌动。一阵风徐徐吹过,夹带着女孩身上的山茶香扑鼻而来。
陆燃像是被电流流过,全身上下传递来一种酥麻的劲儿。他直直盯着她,喉结慢慢滑动了下。他没做别的举动,也没半点躲闪,只定在原地,等着她。
女孩脚尖轻轻踮起,围巾勾上他的脖子,又缠了一圈。她站定,笑容明艳地问他:“暖和吗?”
陆燃有半秒的失神。
——“借过!借过!”
还没等到回答,江潋左肩被人用力地撞了一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右倾倒。就在快要摔倒时,被一股力量回正,顺势带进了温暖的胸膛。一瞬间,所有的感官都被陆燃身上铺天盖地的雪松香占据。
陆燃的下颌刚好抵住江潋的头,声音轻得像是在她耳边吹气。
“没事吧?”
江潋反应过来,耳根迅速升温,摇了摇头。
陆燃这才松开双手,后退了一步,两人回归到了安全距离。
女孩像只乖顺的小兔子,脖颈间细细几缕黑发,被衣领遮掩在白皙的肌肤之间,柔软得好像丝丝棉线。
密集地缠绕在人心头。
“暖和。”他喉结轻滚。
他别过眼睛,目光落向别处:“江潋,周日上午十点记得来看我打篮球。”
不知谁走漏了风声,几天时间里,校草与“奶狗”学弟的篮球对决赛传遍了学校的角落,也登上了校园论坛。
比赛本来定在男寝楼下的篮球场,内容为双人投篮。随着关注度越来越高,场地被迫改为了学校篮球馆,进行多人篮球队比赛。
周末如期来临。
江潋早上醒来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想穿什么衣服去看陆燃打篮球。
她兴高采烈地起身坐直,叠被子。
把被子整理好放在床边,臀下坐着的位置一移,她发现了床单上一小块红色的“姨妈血”。
她苦恼着把床单放进盆里,去卫生间垫了个姨妈巾。
室友都去食堂吃饭了,吃完饭直接去看篮球赛。江潋因为腹痛点了个外卖,没和她们一起。
用完早饭,腹痛更加剧烈了。
她的经期腹痛基本上会每两个月发作一次,有时候轻微,一个小时左右就好了。严重的话,半天都直不起身。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篮球赛开始还有四十分钟。她找好衣服,又回到床铺上蜷缩成一团。
谁知时间越久,腹部痛感越烈,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着翻滚一样,她换了个姿势盖上被子,后背冒了一层细汗。
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另一边。
十点钟,校篮球馆的看台上坐满了观众。
人最多的地方,在篮球馆的中央坐席。尖叫声此起彼伏,把比赛氛围推向了最**。
那些高扬的喝彩声中,欢呼声最响亮的,依稀能从中拼凑出完整的名字——陆燃。
其次就是新生届的耀眼新星:崔泽洋。
但看点远不止于此,陆燃这次还带了个校外的神秘高手,同样吸引了不少雁大学生的目光。
男生利落板寸,眉眼带着桀骜不驯的不羁感,骨相里透着一股痞帅劲儿,骨子里刻着的反骨天成的野性肆意张扬。
和在条条框框里约束着的大学生显得与众不同,他野蛮生长,就像自由翱翔在天空上方的猎鹰——冯昱肆。
在观众屏息以待的注视下,两支队伍缓缓入场。
两支队伍给人的观感截然不同——陆燃这支队伍从上到下透着人狠话不多的痞帅劲儿,崔泽洋那支队伍洋溢着青春阳光男大学生的朝气。
副裁判中线抛球,篮球往空中一掷,比赛激烈开始。
冯昱肆打球很猛,运球传球之间更是透着一股侵略性的狠劲儿,在球场上像一头豺狼一般猛烈的攻势,让对手瞬间弱了气势。
陆燃打球的爆发性也很强,眼角眉梢都透着野性。两个人配合得很好,撑起一支队伍,比分逐渐悬殊开来。陆燃向半空跃起,又是一个精准扣篮。场上尖叫声一声盖过一声。
他面色却淡薄如水,又一次侧头看向观众席——江潋的三个室友挨着坐,唯独没有江潋。
他比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语气微微不悦,给裁判说:“换人。”
陆燃随意地坐在了替补区,旁边蜂拥一群女生上来递水和毛巾。他没接,低头看了眼手机。一小时前他给江潋发的微信消息,江潋到现在都没回复。
陆燃心底的暴躁涌上心头,去口袋里找药瓶,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才想起来落在了寝室。狂躁难耐,他抓起手边的一瓶水,猛灌起来。
一瓶水见底,他擦了擦嘴角,眸色很冷地朝看台上望去。目光寻到了刘雅芝,他招手示意她过来。
刘雅芝从看台上下来,她一身辣妹装很是凸显身材,连美女看了都挪不开眼。
观众席上不少目光尾随了她一路,直至与替补席的陆燃会合到一起。甚至有人议论陆燃身边是不是又换了跟班的小美女。
“小江江她肚子不舒服,”刘雅芝瞄了眼陆燃身后替补席的几个大男生,在陆燃耳边轻声道,“痛经。”
陆燃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再往看台上撩起眼的时候,在一层又一层的人浪中,他看见了江潋。
江潋双手放在腿上,背挺得直直的,坐在室友的旁边。她只要稍一塌腰,就会被前排男生挡得结结实实的,挡住半张脸。
江潋醒来再看时间的时候,比赛已经开始了。陆燃一连发来了几条微信消息,因为她手机设成了振动也没听到,醒来后匆忙收拾了一下便赶来篮球馆。
在来时的路上,她穿过层层看台,女生们议论刘雅芝与陆燃的声音早就传到了她的耳中。
看台上躁乱**,欢呼呐喊声此起彼伏。
江潋的目光尽头,刘雅芝踮起脚伏在陆燃耳边说了句悄悄话,从她的位置看去,他们举止十分亲昵。
“江江,”耿雨叫她,“陆燃在下面,他刚才叫刘雅芝过去了,你也过去吧。”
江潋摇摇头,笑得温软,没有一点攻击性:“算了吧。”
也许陆燃和谁都没边界感,不只和她。
陆燃的目光被看台上的那一小只勾了去,没挪开眼。
他扬起下巴,侧头一挑,对刘雅芝说:“她来了。帮我把她叫下来,务必让她坐到下面来看我打球。”
刘雅芝点头。没一会儿,江潋就乖乖地下来了。
性感辣妹替换成清纯乖乖女,看台的讨论声更加激烈了,更有人认出江潋正是曾火上论坛被陆燃“英雄救美”的绯闻“白月光”。
“你找我?”江潋声音小小的。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肢体动作僵硬不自在。
陆燃指了下替补席的空位:“坐下。”
替补席的队友们从上到下打量着江潋,发出一阵起哄声,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这个才是‘正主’?”
“对啊陆燃,介绍介绍?”
陆燃抬眼看着台上的比分越拉越小,最后变成22∶18。
冯昱肆给陆燃一个眼神,陆燃点头。
比赛暂停,陆燃重新上场。
临走时,他想起来刚才队友的问题还没回答。眼看江潋被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不给一个答复恐怕已无法收场。
——“你为此怯懦退缩的话,青春不会再来。”
父亲的那句话,回响在陆燃耳边。
那就允许他,大胆这一次。
他回眼,看向江潋,目光坚毅:“家属。”
也似在和看台上八卦的观众澄清——这位才是“正主”。
在一阵惊呼尖叫和起哄声中,江潋的耳朵又烧红了,掩藏不住的是心底豁然涌现的雀跃。
“家属”的意思是——他女朋友吗?
陆燃再次上场时,眼中有光,势在必得的光。他打得更起劲了,还带着一股狠劲儿。
一场球让观众看得**澎湃,连连尖叫和惊呼。
打到最后,他收不住了,不受控制的心悸蔓延而上,心率也跟着极速加快。
他瞳孔像冒着火一样,横冲直撞间满是破坏性和侵略性,几乎是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意,一连撞倒了两个人。
裁判一声哨响,陆燃犯规了。
观众面面相觑:忽然之间,他就像变了一个人。
冯昱肆察觉了陆燃的异样,低声问:“发作了?”
陆燃点头,大口喘着气,单手攥紧胸口的衣服,像要把指甲揉嵌进肉里。
没几分钟,比赛结束,裁判宣布陆燃队胜利。
可陆燃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看了眼乖乖坐在替补席的江潋,脸色又变了变。怎么就偏偏她在的时候发作呢?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极力把躁狂的情绪压制下去,但心里还是压不住地躁狂,情绪不受控制地紊乱。
人群作鸟兽散,江潋留在原地不知所措。陆燃情绪反常,她担心陆燃的状况,拿了瓶水走到他身边。
“你还好吗?”
见到江潋走来,陆燃连忙背过身去。
“你先走吧。”他语气不怎么好。
江潋没动身:“我等你一起吧。”
“我只说一遍!”
陆燃音调忽高,江潋被吼得脊背一颤。
上一秒陆燃还承认她是家属,这一秒就翻脸不认人了?
江潋把水递过去,倔强地说道:“我等你。”
陆燃双眉紧蹙,心脏溢着火突突地往外跳,声线又高了三度:“听不懂话?”
在他抬高声线的同时,身体也转了过来。他情绪有些激动,谁知力度过大了,一甩手竟把江潋递过来的矿泉水打翻了。瓶口因是敞开的,水流即刻沿着地板缝汩汩地往外流。
场面一寂。
场馆内剩下十几名正在攀谈的篮球队队员,他们被声音吸引得看过来,全然不知陆燃为何无故发脾气,只得离得远远的。
半晌后,江潋的眼眸蓄积了一层湿气,她垂头。
远处的崔泽洋换完衣服,凑巧撞见这一幕。他走到江潋面前,拽了拽她的袖子:“姐姐,咱们走吧。”
江潋被崔泽洋拉着,频频回头。
明明赢了比赛,却像输了全世界。陆燃的余光里,江潋的目光像一束光一样熄灭,他始终没再抬头看她一眼。不想让她看到他发病的样子,他只想永远让她看到他最明亮耀眼的一面。
到了门口,江潋脚步一顿。
“崔泽洋,你先走吧。”她说,“我想再等等。”
崔泽洋叹息:“你确定吗?刚刚他都那样发脾气了。”
“没关系的。”江潋眨了眨眼,方才煞白透红的眼尾已经没了痕迹,“我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是捉弄调戏,还是认真的,总要弄清楚吧。
江潋在门口站了会儿,正值经期的缘故,没一会儿就开始腰痛了,她也没那么多顾忌,席地而坐。
场馆内的人几乎都走完了,剩下陆燃和冯昱肆。
又等了一会儿,冯昱肆的声音渐近,江潋忙不迭起身,挡在门口:“陆……”
话刚脱口,江潋脸色一下红了,硬是把另一个字咽回了嗓子眼。
陆燃看起来很热,赤着上身。他胸肌上挂着汗,又痞又欲。腹肌也相当分明,胸膛强劲结实,还有宽厚的肩膀和优美的肌肉线条。又有几颗水珠从他喉结滚下,顺着胸膛缓缓流下。
江潋憋着红脸,把头转向别处,语速很快:“陆燃,我想和你聊聊。”
“过几天再说。”
他语气很平,态度很冷。发病期间,他没心思去聊别的。
“燃,”在一旁的冯昱肆忽然开口,“如果你是认真的,不该对她有所隐瞒的。”
陆燃低头,是啊,早就应该告诉她的。
只是他害怕这姑娘胆子那么小,听完之后更不敢靠近他了。
这可是精神障碍,没发病的时候和正常人并无二致,发病的时候严重的话是要住进精神病院的。
他是怕失去她罢了。
“你和她说吧。”陆燃套上衣服,对冯昱肆说,“我先回寝室拿药,然后去外面开间房,你等会儿去那里找我。”
陆燃无法亲口告诉她,这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
躁郁症发作的时候,为了不伤害身边的人,他通常自己去外面住一个星期,恢复之后再回归寝室。
室友也因此误会他夜不归宿是在外面放浪形骸,学校的各种谣言更是满天飞。
比起真实原因,他宁愿被误会。
江潋坐在空旷的绿茵草地上,听冯昱肆静静地讲述着陆燃的故事。
“上次在猫咖门口,陆燃因为见血导致创伤后应激障碍复发,这个病是在他童年时期,他生父长期殴打他和他母亲所导致的。
“而这次这个病更为严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你接纳他,就可能一辈子要接受他的情绪反复。”
江潋点点头,听得很认真。
冯昱肆问她:“双向情感障碍你知道吗?也就是俗称的躁郁症。”
“略有耳闻。”
“这种病,时而躁狂时而抑郁,处于一种反复横跳的状态。
“躁狂的时候亢奋,情绪高涨,就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甚至每天只用睡三四个小时。还会做一些很危险又离经叛道的事,也会口无遮拦给最亲的人造成伤害。
“抑郁的时候整日悲观,失去动力,嗜睡,甚至还会产生不好的念头。”
江潋抿紧唇,陆燃的病竟然如此痛苦。要是她早一点知道的话,就能多给他一些关心和理解了。
冯昱肆拿出手机,找出一段监控录像视频,递给江潋。对于视频背后事件的前因后果,江潋后来也听说了。
那是在高三下学期的春夜。
四月底,即将进入立夏。花仍开得很香,片片馥郁的花香流淌在风中。火烧云也很美,遥远地灼烧着天空。
周五,晚自习结束后,天色微醺。
校门口高年级的学生鱼贯而出,肩膀擦着肩膀,街灯骤然亮起,汽车鸣笛声和自行车铃声像一帧一帧慢放的电影。
陆燃从街角转过几条老旧的小巷,就能到达一片新建成的学区房。
学区房的别墅区就像独立于破旧小镇之外的光景,能住上这种档次的别墅,都是镇上非富即贵的有钱人。
过了红绿灯之后就是镇上人口中所说的富人区。一条横亘在中间的长马路,就像是一条两极分界线。
线内的是干净整洁的富人区,线外的是破旧脏乱的镇上原住民区。
少年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秒秒消减,他口中在背诵着一个英文单词——
“flipped,flipped。”
怦然心动。
想到这儿,他的唇角微微上翘,脑海里回放着默片,女孩的白色裙摆就像盛开在夏季的睡莲,摇曳在心尖。
他漫不经心地眼瞟着红灯倒计时,五,四,三——
“等等!”
人海中飞快地蹿出一个女生,定在陆燃身后,她脸色微红,大喘着气,低下头,喊道:“陆燃,请给我一次请你吃饭的机会!”
“哈?”陆燃茫然地转过头。
女生语速很快,一句话连成串地一口气说完:
“陆燃我欣赏你!但我下周就要转学,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我想和你吃顿饭!请答应我!”
陆燃定睛打量着眼前面孔陌生的女生。他不太会拒绝别人,女生又格外坦诚,他便点头答应了。
“不过请我吃饭就不必了,和女孩子吃饭,我习惯请客。”
“谢谢!”女生眼里蓄满了光芒,激动地给陆燃深鞠了一躬。
陆燃被她夸张的谢意吓到了,冁然一笑。
“想吃什么?”他问。
“嗯……”女生思索着。
两个人折回到了破旧的小巷,小巷里面隐藏着很多家没有门头的小店,再往前走,就是一条狭长的夜市街。
“夜市!”女生指了指前方,“去看看?”
自从冯昱肆冷嘲热讽把陆燃赶走之后,陆燃就再也没踏进过这条夜市街。
“行。”陆燃犹豫了一下点头,两人一同朝巷子深处走。
街灯绵延,芬芳四溢。
昏黄的路灯,一张木纹掉色的老方桌,两张小马扎。
陆燃端起水壶往两人的杯中添水,雾气升腾。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李嘉梦。”女生声音洪亮,“嘉年华的嘉,梦想的梦。”
“行,”陆燃重复了一遍,“嘉梦。”
虽然是刚认识,但也谈不上尴尬。李嘉梦性格开朗,陆燃又是自来熟。
大块的烤串肥瘦相间,香喷喷的炭烤味令人垂涎欲滴。两个人吃着聊着,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
冯昱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默不作声地坐到了邻桌,一改往日刺儿头的模样。他安静得出奇,没找陆燃麻烦,一个人点了一盘烤串,一盘花生。
夜色渐深,周遭的声音变得嘈杂,人也纷涌杂乱了起来。
有一群男人在玩酒桌游戏,声音响震天,也有酒鬼用大嗓门叫嚣着不知在和谁发酒疯。
叫嚣声、谩骂声,连成一片。
腥臭的污水流进下水道,过街老鼠堂而皇之地钻进看不见的黑洞。脏话和污言秽语借着酒意抒发在脏乱差的小巷。
法外之徒也喜欢在黑夜逗留,危险也总在夜色降临。
两个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陆燃结账回来的时候,李嘉梦旁边站着一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
青年脚穿人字拖,脖戴大粗链,挽起的袖口露出一截花臂。他浑身酒气,醉醺醺的,挑事的意图昭然若揭。
陆燃不想惹事,拉着李嘉梦,低头回避目光:“咱们走吧。”
“别走啊。”花臂男单腿一迈,把两人拦下。
他鼓起腮帮子,笑得像一只老鼠,然后从上到下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两人一番:“这么漂亮一妞儿,你女朋友吗?”
这声音……
陆燃惊疑抬头,对视上花臂男的面容,那个男人——正是镇上骚扰女性的惯犯!
一周前陆燃亲眼看到惯犯跟踪一个女孩到了巷子口,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女孩的父亲迎了出来,惯犯才灰溜溜地掉头离开。
他当时就决定,再遇到这个男人,就要拍下证据交给警察制裁!但今天李嘉梦在,正面冲突实在不是良策。
陆燃应付了句“是”,拉着李嘉梦绕开花臂男,意欲离开后再拨打110。
吃了闭门羹,花臂男借着酒意,随机抓起邻桌女生,嚣张地问她:“妹妹,你开个价,多少钱能陪我一晚?”
邻桌都是女生,被他抓起的女生瞬间脸色羞红。她破口大骂道:“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男人嚣张至极,借着酒意无所顾忌:“你说什么,你再骂一遍?!”
“再说一遍!你也不照照镜子,臭流氓!”
“臭娘儿们敢骂老子?找死!”
…………
这一场纷争,陆燃本可以避开,但本能让他止住了脚步,总要有人为正义挺身而出。
他让李嘉梦先走,转身去拉那个女生。他劝女生不要介入正面冲突,但女生被激惹火了,显然不听劝。她使劲甩开陆燃的手,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为什么要逃,有强硬到底的架势。
在女生回骂下,花臂男怒气更大,局势愈演愈烈。
陆燃见劝解无果,果断拿出手机,拨打110。
电话那头,110还没接通。下一秒,脚下蓦地一震,一道黑影砸下。
一声闷响,女生被花臂男一记耳光扇倒在地。
“老子今天非给你点颜色瞧瞧!”
体力悬殊之下,花臂男轻而易举地就像在撩拨掌中之物,借着酒意,为所欲为。
女生的哭喊声响震耳膜,醉汉恶臭的酒气扑鼻而来。
陆燃眼前一阵眩晕,心跳速率急速攀升,心慌叠加心悸,就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交叠出现重影。
耳中闪现着生父一次次酗酒过后殴打母亲的声音。回忆像一帧帧老电影循环播放着惨痛的画面。年仅六岁的他,眼睁睁看着嗜酒成性的生父顶着一张残暴嘴脸毒打着母亲。
母亲流着泪表情痛苦,一遍遍哭喊哀求的声音刺穿他的耳膜。
回忆交叠着痛苦轮回闪现。
头脑被谩骂和殴打的回忆充斥。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欺负女性的男人!
最恨了!
生父的脸和惯犯的脸交织成同一张令人作呕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
他眼眶里泛起一丝带着恨意的泪花。
…………
随着男人倒下,陆燃眼前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星点,脑中“嗡嗡”地眩晕成一团。
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尖叫声和警车鸣笛声,周围的人也早已作鸟兽散。
地上鲜红的血晕开一片,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记忆里的那团红像挥之不去的蚊子血,夜以继日地折磨着骄傲的少年。
短短几分钟监控视频播放完毕,江潋眼眶渐红。
原来陆燃不再去夜市的真正原因是这个。
在世俗眼里,好学生的手上不能沾染血迹,好学生应该坐在云层之上,沐浴阳光。
冯昱肆的睫毛缓缓垂下,投下一片阴翳。
“我那个时候也在场,但我没陆燃那么侠义,也没有心怀百姓的人间大爱。我平时只敢在校园里当个老大,吓跑那些小混混。进了社会,我又算哪根葱。我觉得惩恶扬善是警察做的事,不是我这种寻常老百姓能操的心。”
他自嘲着冷笑一声,点了支烟,用手半笼着,猩红色的火光从虎口处蹿出。
“从此我就改观了对好学生的看法,陆燃是个真爷们,我对他刮目相看!他成绩好,游戏玩得好,篮球打得好,样样精通。善良又聪明,还爱行侠仗义,他从此就是我冯昱肆在这世上唯一佩服的人!”
江潋沉默半晌后道:“最后那个惯犯被绳之以法了吗?”
“当然。陆燃的报警电话打通了,我接通后告知警方地址,以及整个事件的经过。而和陆燃一同在夜市的那个女生,那件事后悄无声息地走了,她本来就已经办好了转学手续。至于邻桌女生,看上去胆大,其实晕血。她醒来后已经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了,医生说她是潜意识选择性失忆。”
冯昱肆长吸了一口烟,眸色一瞬起了雾:“那人伤得不重,最后被警察带走,但是……陆燃除了眉骨上受了伤,在心理上也受到了伤害。”
烟灭了,回忆太费烟了,冯昱肆又点了一支。
“陆燃伤人的过程被人录像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视频被恶意传播。陆燃从好学生变成了斗殴犯,甚至有人被营销号带节奏跟着诋毁他,说他一直以来都是在伪装好学生,实则私下勾结社会青年,因为一个女生而打架斗殴。
“我虽作为目击证人站出来为陆燃平反过,但成效微乎其微,舆论的声音震耳欲聋。一来,陆燃的确伤了人;二来,的确是因为保护女孩子。
“如果人们只想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那便没人想听真相是什么。你是高才生,应该知道鲁迅先生的这句话:‘当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清白就是一种罪。’当年即便有小部分人选择相信陆燃,但很少有人敢站出来为他发声。因为他们知道,只有和大部队站到统一战线才不会遭受排挤。
“直到后来,警方发布了通告,营销号纷纷删文致歉,夜市上的完整监控录像也被公之于众,陆燃也证明了自己是见义勇为。但对于陆燃来说,伤害已经造成,双相情感障碍由此滋生。
“他和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世人用上帝视角框架出好学生的道德戒律,然后快乐地做不被约束的自己。他们做不了玫瑰,却还偏偏要求玫瑰不能腐烂。’在他们眼里,好学生不能打架,打架了别管是因为什么,就不配当好学生了。所以陆燃索性就不当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了。
“但是,你知道吗,我问过陆燃他后不后悔见义勇为……”
冯昱肆吐出烟圈,黯然垂眸,忽然笑了:“如果再有一次,他还会挺身而出。如果坏人不能被绳之以法,接二连三还会有更多受害者。”
“他希望,这个社会永远是有光亮的。”
江潋心头一颤,被陆燃深深折服。她胸腔涌上一股暖流,对平民中的英雄肃然起敬。
恰逢此时,操场的音响突然响起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歌曲。曲调慷慨激昂,震着每个人的耳膜。
“——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女性在面对性骚扰时,部分人会选择三缄其口。怕社会对她们不够友好,戴上有色眼镜去看待她们,给她们贴上被调戏过的标签,这往往就纵容了猥琐男第二次第三次作案,乃至成为惯犯。
只有得到法律的制裁,才能让罪犯望而生畏,让更多女性免于受害。其实每一次对待恶势力的顽强反抗,也是一种投靠正义的善良之举。
江潋耳畔,又传来冯昱肆的声音:“双向情感障碍是一种精神障碍,患者无法控制自己躁狂和抑郁的情绪。如果你选择接纳他,就要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拥有一颗强大的心脏,理解他,陪伴他。如果因为适应不了他发作的情绪而离开他,很可能让他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说再严重点,躁郁症的抑郁发作起来,严重的话甚至有可能产生不好的念头。”
江潋抿唇:“我明白了。”
“你不用着急回答。”冯昱肆看了眼手机,陆燃的房间号已经发送了过来,“躁狂发作一般在一周以上,抑郁发作在两周以上。如果你准备好了,第七天的时候去这个地方找他,去见他最真实的状态。”
陆燃请了一周的假。
江潋怀揣着惴惴不安的心等到了第七天。
周六一大早,她洗漱完毕,迫不及待动身去找陆燃。
寝室三个人还在睡觉,江潋轻手轻脚,还是吵醒了刘雅芝。
刘雅芝拉开遮光帘的一角,睡眼惺忪地小声问:“小江江,这么早干吗去啊?”
江潋在梳妆桌前,从镜子里看着她,没回头:“去找……一个朋友。”
江潋在学校的关系网很窄,基本上就是两点一线,从教室到寝室。“一个朋友”这个说辞很微妙,有种欲说还休的感觉。
刘雅芝一猜便中:“陆燃?”
江潋含羞点头。
“我还好奇你们怎么回事呢。你说陆燃那么大张旗鼓地在篮球馆官宣你,怎么出了门就不联系你了呢?你都不知道学校那些无聊的人怎么议论你们的关系的。陆燃虽然不谈恋爱,但是他经常夜不归宿啊,学校还传他在外面……咳咳。”
刘雅芝轻咳了声,这事没有论证,她没继续往下说。
她把头探出帘子,认真发问:“不过你确定要那么主动去找他吗?你和我可不一样。”
“嗯。”江潋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会继续替陆燃隐瞒着他的病,别人误会了他们也没有关系。至于谁主动,江潋觉得如果陆燃对她也有好感的话,她主动一点也没有关系。
“那就祝你好运喽!”刘雅芝把帘子拉上,继续倒头睡,“一定要把校草搞定,加油。”
“好。”
江潋坐在梳妆桌前,稍微打扮了一下,涂了个粉嫩的唇釉,又戴了一个珍珠发箍,搭配上米白色长款连衣裙。
冯昱肆给的地址是校门口的一家连锁酒店。
江潋进入酒店,直梯口正好有人刷了卡在等电梯,她跟随着一起上了楼。
酒店长廊静悄悄的,江潋忐忑地站在陆燃房间的门前,核对了三遍房间号,才大着胆子轻叩房门。
没应答。此时距离八点还差十分钟,陆然还没起床吗?
江潋犹豫着,前倾倚靠在枞木色的门上,用耳朵贴着门去听屋内的声音——很安静。
“唰!”
正听得认真,门忽然从内侧拉开。江潋吓了一跳,重心失衡,跟着门的力往前一闪。本以为就这样扑空,她眼睛一闭,谁知,竟跌进了陆燃怀里!
顷刻间,陆燃的鼻息扑在她的面颊上。迅速传递而来的,是陆燃皮肤的温热,以及他刚从被子里带出来的被褥的气息。
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来得及穿上衣!下半身松松垮垮地罩着一条宽松的短裤。
陆燃也没想到江潋会亲自登门,冯昱肆没告诉他这件事。
一大早投怀送抱个美人,他还以为是自己病症出现的幻觉。他没放开她,迷迷糊糊地抱了一会儿,越抱越紧。女孩子身上一股奶甜的味儿,有点像大白兔奶糖的味道。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着,恍若梦呓:“一定是我太想你了,才会梦到你。”顿了顿,“小水。”
江潋诧异,陆燃怎么知道她的小名?除了亲人这么叫她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也没有人这么亲昵地叫过她。
她脸红得像个苹果,试探性地在他怀里叫了声他的名字:“陆……陆燃?”
“嘘!”陆燃奶声奶气地在她耳根吹了口气,“别说话,梦还没醒,你不能走!”
江潋就任凭他这么抱着,又等了一会儿,理智回归。
“陆燃,我是有话要和你说,才来找你的。”江潋的声音忽变严肃。
陆燃惊醒,猛一睁眼,困意全无,怀里的触感柔软温暖又真实。
原来……不是幻觉?
躁狂发作之下,伴随情绪高涨、亢奋,偶尔也会出现幻觉。这下他彻底石化了,竟不是幻觉?自己邋里邋遢刚起床没洗漱的样子被小姑娘看了个遍了?
下一秒,陆燃把江潋推开,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江潋一脸疑问,紧接着,口袋手机一振。
是陆燃发来的:等我十分钟。
关上门,陆燃双手捂住面颊,耳根发烫。走进淋浴间,冷水从头往下浇,身体的热度还在沸腾。还好刚刚没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洗完后,他刷了个牙,把头发吹得半干,叠了叠被子,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这次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都整齐地扣上了。以及,还喷了随身携带的香水。
他照了两遍镜子,确定仪表得体后,才把门大拉开。
“进来吧。”陆燃做了一个请进的绅士动作。
他大方地盯着姑娘瞧了起来——江潋涂口红了,还戴了个珍珠发箍,学会打扮了。
他唇角一勾,透着股痞坏的劲儿,是为了见他特意打扮的吗?
江潋见他一笑,刚刚还紧张的状态瞬间松懈下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陆燃嘴上应着,心里想着:一见你就想笑。
他舌尖抵着左腮,欣赏之余不忘赞赏:“挺好看的。”
江潋不自然地将散落在额前的刘海挂到耳后,低声道:“真的吗?”
她很少打扮,突然一打扮,竟觉得浑身不自在。
“真的,”陆燃又重复了一遍,“好看。”
陆燃越夸她,她越不自在,想起手上的早餐,这才赶紧转移话题:“还没吃饭吧?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给你带了豆浆和鸡蛋饼。”
陆燃接过:“不急。”
江潋:“什么?”
陆燃拉开茶几旁的椅子,请江潋坐下:“我是说……来日方长,慢慢知道。”
江潋不太会聊天,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乖乖地说了个“好”字。
陆燃大口吃着鸡蛋饼,没几口就解决掉了,把袋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边擦桌子边说:“你不用顾及我,你作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能接受。”
江潋点头:“我想说……”
“你先等我说完,”陆燃换了个更严肃的坐姿,他挺直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真诚地看着她道歉,“上星期在篮球馆我怕我控制不好情绪伤害到你,也怕你看到我发作的样子,才那样对你的,真的抱歉。”
“没关系,其实你不用道歉的。我理解,那是因为,”江潋顿了顿,语气变弱,“你生病了。所以,我不会怪你的。”
“那就好。”陆燃松了口气。
江潋咬着唇,似乎在作一个很大的决定。
少顷,她抬眸看他,鼓足了勇气:“你说的‘家属’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窗外的日出像一颗鸭蛋黄,漫着璀璨的光。有风吹进,撩动半透的白纱窗帘。
陆燃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眨了一下,而后轻声开口——
“我喜欢你。”
江潋被他那句话迷得挪不开眼,她盯着他的眸子,看了好一阵,恍若做了一场盛世美梦,暗恋了数年的那个人竟开口说喜欢她。
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看陆燃,他的骨相近乎完美,皮肤也干净到没有一点杂质。只是他眉骨的那块疤痕,在他原本柔和的面相中增加了一丝颓然的气息。
“我喜欢你,”陆燃看着她的眼睛,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如果你可以接受我的躁——”
“做我男朋友吧!”江潋忽然打断他,瞳孔里闪着光,语调提高。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勇敢地奔赴爱。
她继续说:
“陆燃,你知道吗,躁郁症有时候也会被称为‘天才病’。得这种病的人往往思维活跃,办事效率极高,一天可以只睡三四个小时。
“他们在专业领域也能取得很高的成就,历史的长河里有很多名人都是躁郁症患者。得这种病的人往往善良又敏感。
“而我,会永远沉迷于你内心那片辽阔的静海。”
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波涛汹涌的海域,永远湛蓝,永远纯净,永远宽阔。
“呼——”江潋长舒一口气,脸色微红,却有如释重负的解脱感。这星期以来她一直都想对陆燃说这番话。她永远,心动于陆燃的善良与温柔。
“只要你不说分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江潋看着陆燃那双漆黑的眸子,无比认真地说。
陆燃眉眼间静滞片刻,瞳孔里恍若装着一条璀璨的银河。
“你知道……”他喉结轻滚,“你现在有多危险吗?”
他沉着呼吸,胳膊肘抵着桌子,借力前倾。
距离渐渐拉近。
江潋看着陆燃一点点靠近,目光之余,都在眼中成为虚化场景。
“你孤身一人来我房间,知道有多危险吗?”
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你查了那么多资料,是否知道,躁郁发作期间,欲望也会随之旺盛。”
江潋的耳朵“唰”地红了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忙抓起斜挎包起身:“我想起来学校还有事。”
陆燃漆黑的眸子半眯起来,在她拉开门的刹那,单手抵上。
房门闷声关上。
江潋转身正对着陆燃,两个人的衣服厮磨在一起。
陆燃的呼吸声很重,焦灼的鼻息扑在她额头上。他慢慢俯下身,目光直视着她的唇瓣。
逐渐拉近……
就在两个人的唇快要碰上时,陆燃忽然转头侧向别处,紧闭双眼,在她耳边重重喘着气,好似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双眸清澈,理智回归。
“我要在健康的时候亲吻你。”
在健康的时候,把初吻,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