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寝室里一边黑着灯一边亮着光,明暗交界线把一间小屋分割成两个氛围。
一边是昏暗微弱的余光——耿雨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震天响。聂婉和隔壁寝室的女生,两人抱在一起看鬼片。
另一边是明晃晃的白炽光——刘雅芝跟着手机直播满身大汗地跳健身操,视频里快节奏鼓点有条不紊地落下,主播大声喊着节拍,单是听着就让人热血沸腾。
江潋铺了个瑜伽垫,跟着刘雅芝一起跳。
手机里主播喊着:“休息五分钟,再跳下一节。”
音乐声停了下来,刘雅芝大喘着粗气,端起茶瓶往杯子里倒了口热水,顺便也给江潋杯中添了些。
江潋双手捧着杯子:“谢谢雅芝。”
“不谢。”刘雅芝笑着望向江潋,眼中的笑意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她揶揄道:“小江江,透露一下最新进展?”
江潋含羞点头。
刘雅芝激动到跳脚:“在一起了?”
“嗯!”江潋眼里泛光,重重地点头。
刘雅芝嬉笑着推了江潋一把:“小江江,你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我不问你你还不告诉我。快说,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江潋咽了口水,往杯中吹气,看着水纹形成的漩涡状:“什么哪一步呀。”
“牵手了?接吻了?还是……”刘雅芝挑眉逗江潋,“更加深入?”
江潋被她说得脸红,低声应:“没有了。”
刘雅芝不服:“那么一个大帅哥放在面前,你也太慢热了。”
“雅芝,你好烦。”江潋笑着把身体转过去,面颊微热,“只是,抱了一下。”
“抱!”刘雅芝更来劲儿了,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谁抱谁?怎么抱的?公主抱?后背抱?还是熊抱?放着一大帅哥你是怎么做到抱的时候没在他脸上啄一口的!”
江潋扛不住刘雅芝的闹腾,声调一拐:“讨厌,我不要和你说了。”
“小气鬼!”刘雅芝冲着江潋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一想起周六那日,江潋不禁心跳“怦怦”,就像乱撞的小鹿。她咽了口杯中的热水,暖流从喉咙下滑到胃里。
还是难以置信,暗恋成真的感觉太奇妙了!江潋唇角带着笑,正沉浸在恋爱的喜悦中,桌子上的手机传来了振动。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在看到名字后条件反射地直起了背。
是陆燃!
这是确定关系之后陆燃第一次主动联系她!
江潋跟做贼似的蹑手蹑脚跑到阳台上接电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紧张,就跟搞地下恋似的。可能还是因为,陆燃太优秀了吧……被优秀的人喜欢,生怕自己不够优秀。
“陆,陆燃?”小姑娘声音软糯地叫了声。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哂笑:“对你男朋友,就不能叫亲点吗?叫声阿燃听听。”
江潋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跳和身体发麻的感觉,难为情地小声道:“阿……阿燃。”
说完,听筒里又传来了他低笑的声音:“相应的,我呢,也有对女朋友的爱称。”
江潋眼皮一跳,听到那头叫了声:“小水。”
“咳。”江潋不自然地干咳一声,“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完全恢复了没有?”
“嗯,”陆燃的声音懒懒的,“我这会儿正在寝室呢。这次恢复得比较快,可能我的病都知道有姑娘在等我。”
半晌,他又叫了声:“小水,周一晚上把时间腾出来给我。哦对了,给你男朋友带根你扎头发的皮筋。”
江潋不解:“要皮筋干吗?”
陆燃的声音有点“傲娇”:“男友的专属标配你都不知道吗,证明哥哥我是有主的了。”
江潋感觉到脊椎骨一阵酥麻,应了声:“好。”
此时,阳台的玻璃门被拉开,灯骤然一亮。
聂婉看完了鬼片来阳台上收衣服,看到鬼鬼祟祟的江潋,吓得影子一颤。
“江江,你吓死我了!”聂婉猛拍着心脏,“妈呀,你也不开灯,一道黑影,你不知道我刚看完鬼片吗?”
江潋笑笑,神情有些许不自然。聂婉这才察觉她正在打电话:“你和谁打电话啊?还躲在黑灯瞎火的阳台上。”
江潋的听筒那头也传来了声音,陆燃笑得磨人,拖长着尾音问她:“小水,咱们是在搞地下恋吗,你还需要躲起来。嗯?”
江潋眉心一跳,捂住半张快熟透的脸,回应聂婉,也是在回应陆燃:“是……男朋友。”
“啊!”聂婉一阵惊呼,转身冲进去摇刘雅芝和耿雨的肩,“江江和陆燃竟然成了?”
刘雅芝眼皮不带眨地单腿直立做着瑜伽动作:“你刚才聚精会神看鬼片那会儿我就知道了。”
耿雨取下耳机:“什么玩意?!”
江潋听着寝室里乱作一团的尖叫背景声,以及陆燃隔着听筒的笑声,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唇角。陆燃,是她的,男朋友!
江潋看了眼时间不早了,问那头:“那你早点睡?”
陆燃不满意道:“这么着急挂你男朋友电话?还没让你男朋友看一眼今天的小水。”
江潋撒娇般道:“陆燃,你别逗我了。”
“好,”陆燃声音温柔至极,“晚安,小水。”
陆燃挂了电话,走出阳台。
视线落在通讯录里的“憨憨”上,点开编辑,改成了“我的小水”。
中午下课,江潋陪刘雅芝在校门口吃麻辣烫。
校门口有很多小摊,附近的商贩隔三岔五会自发组织起集市,卖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围观的大多都是些女生。
吃完麻辣烫,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刘雅芝家庭条件好,对这些廉价的小物件不感兴趣。江潋倒是喜欢得移不开眼,在经过一个饰品摊时忽然拉住刘雅芝。
“等下!”江潋被一根精致头绳吸引驻足。
本平平无奇的黑色头绳上,挂着一颗蓝色水晶滴釉,便显得出奇耀眼。
那滴釉像是一颗人鱼泪,把它拿在手里,放在阳光下照耀,才发现里面是空心的,流动着晶蓝色的**。
——水滴,小水。
江潋高兴地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六块钱一个。你眼光真好,这个绝版了,是最后一个。”
一直看手机的刘雅芝这才回过眼:“欸?挺好看啊!没想到这种廉价小摊还有这么精美的东西。”
“大小姐,”江潋笑,“你这显赫家庭什么宝贝没见过?”
刘雅芝胳膊肘戳了一下江潋:“哎呀,你就别取笑我了。”
付完钱,两个人继续顺着小摊一路逛到校门口。
刘雅芝随意一瞥,忽然发现了一家特别的店。她拉着江潋止步:“快看,这个店是新开业的!”
江潋望去,店门头笔墨挥洒着两个汉字:醉了。
一气呵成,有一种**不羁的大气磅礴之感。
这家店的整个门头全是用红棕色木材拼合起来的,玻璃窗和门的边框也是木质的,是个颇具文艺特色的小木屋酒馆。
一条街上放眼望去,这家最显与众不同。
刘雅芝:“走,咱们进去看看!”
酒馆内部装潢淡雅文艺,与噪吧有所不同。
入口旁是驻唱区,高脚椅上靠着把吉他,斜后方摆着排架子鼓。灯光微弱,无形中圈出了一小块属于音乐的天堂。
再往里走是吧台,吧台上吊挂着几只精美的酒杯,灯光晕染下的倒影映在台面,影影绰绰。吧台后一面置酒架,中间层摆放着各种调酒所用的基酒和威士忌。
刘雅芝赞许道:“嘿,你别说这家店老板的品位真不错!”
江潋点头,在吧台尽头,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冯昱肆背靠吧台,胳膊压在台面上,手里夹着香烟,肆意不羁。
前面与他说话的人被酒柜挡住了。他与前面的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抽着烟,脸上漫不经心的,透着股痞劲儿。
都说朋友做久了两个人性格会变得相似,江潋觉得陆燃在某方面和冯昱肆有些相似——随身自带的痞劲儿。
只不过陆燃身上偶尔还透着些阳光气,而冯昱肆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颓废破败的痞气。
冯昱肆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到了江潋和刘雅芝身上。
“喝一杯?”他歪头,单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试营业,爷请客。”
刘雅芝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转头用疑问的眼神问江潋。
江潋忽然想起来之前听陆燃提起过,冯昱肆要在大学附近开个店,没想到一声不吭地就已经开起来了。她莞尔一笑:“祝贺你,酒馆开业。”
刘雅芝恍然大悟,在篮球馆打球的这位帅哥是陆燃的好朋友,所以也认识江潋,她便不客气地拉着江潋往前走:“好呀好呀,预祝你开业大吉!”
刘雅芝走了几步后,在看清酒柜后与冯昱肆说话的人时,步子一滞。
“雅芝!”
周禹铭眸光一亮,激动地迎上。
刘雅芝忙不迭后退一步。
冯昱肆问:“你们认识?”
“认识!”
“不熟。”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冯昱肆察言观色后,清了下嗓子,介绍道:“周禹铭,他是我新聘请的驻唱歌手。”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句,“陆燃介绍的。”
周禹铭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陆燃之前还针对过我,但是他一听说我想找份驻唱的兼职,就挺热心地介绍我过来了。”
冯昱肆目光一偏,看向江潋旁边刘雅芝:“介绍一下?”
江潋介绍道:“这是我室友,刘雅芝。”
“那以后大家就是朋友了。陆燃的朋友,也是我朋友。”冯昱肆偏头,朝旁打了个响指,招呼调酒师调三杯酒。
他又看了眼江潋,想起什么似的改口道:“一杯换成果汁。”
江潋拉了一下刘雅芝,弱弱地问:“下午还有课,不好吧?”
冯昱肆回应:“放心吧,我让调酒师调一口酒让你们试喝一下,不会醉的。酒馆白天不营业,现在还在筹备阶段,我打算周五晚上七点正式营业。”
他把目光转向江潋:“到时候阿燃也会来捧场,他说会带你一起。还特意叮嘱我你不喝酒。我先祝贺你们了,长长久久。”
江潋含羞一笑:“谢谢。”
冯昱肆语气一转,唇角一歪:“一定要嫉妒死我这个‘单身狗’。”
众人笑着打趣,冯昱肆带着她们往门口参观。他指了指门头,问道:“来的时候看了吗?怎么样觉着?”
刘雅芝赞不绝口:“太棒了!我拉着小江江一眼就看到了这家门面。”
周禹铭点头附议。
冯昱肆问江潋:“你觉得怎么样?”
江潋仰头看着“醉了”两个字的书写方式,有一丁点熟悉的感觉。
她开口道:“我也觉得不错,有种文艺的气息。就是……没想到你也会是这种风格。”
“你猜得还挺对,”冯昱肆笑起来给人一种很痞的感觉,“陆燃设计的,‘醉了’这两个字也是他写的,是不是跟我这混混特不搭?”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潋解释,“我觉得你开的酒吧风格可能会偏未来科技感,制造一种灯光刺激的视觉效果,音乐也会是重节拍强鼓点的。”
冯昱肆放眼望着热闹的集市:“阿燃说校门口这条街经常会摆集市,女孩子喜欢逛。这种文艺风酒馆能吸引到更多女孩子。我就放弃了闹吧改成了酒馆。”
刘雅芝暗暗地瞄了眼江潋,笑道:“没想到,陆燃还挺懂女孩子。”
“肆哥,酒好了。”女调酒师踩着高跟“咚咚”地走来。
冯昱肆转头,拿起喝白酒的小酒杯,分给刘雅芝和周禹铭一人一杯:“尝尝。”最后把橙汁递给江潋。
刘雅芝一口饮尽,缓缓说道:“先是酸甜刺激的口感,后是清凉的薄荷味。冰爽与刺激同在,好神奇呀。酒味不是很浓,但女生喝恰到好处!”
周禹铭品鉴道:“入口是甜,后味刺激又浓烈,应该是加了伏特加吧。回香却雅致持久,少了分甘苦,多了分甜。”
在一旁的女调酒师捂嘴笑了下:“行家,你们两个经常喝酒吧?”
被调酒师这么一说,两个人不好意思了起来。
冯昱肆示意调酒师去忙,转头向他们介绍道:
“你们喝的这两杯酒是我们这独创的情侣酒,名字叫丘比特之箭。一杯适合女生的口感,清爽的汤力碳酸搭配金酒杜松子的香气,和柠檬的酸涩、薄荷的清凉相结合。
“男生的这杯,在橙味力娇酒和果汁之外,又加上了经典伏特加的烈性,高度酒精和浓郁的杜松子香气同在,甘甜回味无穷。两杯象征着爱情的欢愉、**,酸与涩同在。
“这个情侣酒的神奇之处在于,会使旧人重燃爱火。”
话止,江潋和刘雅芝目瞪口呆,周禹铭内心也直呼好家伙。
冯昱肆那么玩世不恭的一人,讲起调酒知识来一板一眼,专业度满满,就像一位西装革履的成功精英。
并且他这个人情商还高,慧眼如炬,一下就看出来了那两人擦出过爱情的小火花,还有意撮合二人。
但仅有一分钟的工夫,冯昱肆就破防了。
他恢复了桀骜的痞劲儿,语气轻飘散漫:“别不信啊,好几对喝过这酒的情侣都复合了。”
“……”场面一寂,这话自然是没人当真。
江潋神助攻:“雅芝,周五晚上你也要陪我来哦,我还没有听过学长的歌声呢。”
刘雅芝藏在后面的手拽了拽江潋的衣角,难得也有娇羞的一面。
她刚想张口拒绝,冯昱肆又说:“是啊,来鉴赏一下阿燃给我推荐的歌手行不行。”
“好吧。”刘雅芝应声。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江潋刚到寝室,陆燃的电话恰到时机地打来。
“小水,往下看。”
江潋跑到窗边,往下望去——
陆燃站在女寝楼下,手里捧着一小束包装很精致的白玫瑰。旁边路过的女生纷纷回眸,更有人拿着手机偷拍。
陆燃倒是一副任人拍的姿态,似乎还很乐意进入别人的镜头。
三月份的春天里,陆燃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衣口敞开着,内搭一件运动风灰T恤,下身穿着蓝色破洞牛仔裤,就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阳光的白衬衫少年,让人看了挪不开眼。
第一百零一次的怦然心动,这一次,江潋终于可以大方奔向他。
江潋挂了电话跑下六楼,飞奔到陆燃怀里,抱住那团阳光般的温暖。
他的身上也有阳光的味道。
陆燃一手拿着玫瑰,一手紧紧搂着她,笑得很宠溺:“怎么,想你男朋友了?”
江潋在他怀里蹭了一下,点点头。
“我也想小水了。但是小水,”陆燃哂笑,“你要不要矜持一些呢?”
江潋如梦惊醒般从他怀里离开。
周围无数目光汇集于此,江潋的耳根又红了起来,她小声问他:“怎么一声不吭地抱着花跑到我楼下来了?”
陆燃摸摸她的头:“我这不是故意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嘛,这样才能挡住诋毁咱们是那种关系的传闻。”
“你也看那些谣言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关注,”江潋摇头,目光赤诚,“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会在意的。”
“你不在意,我在意啊。不能让流言蜚语伤了我姑娘。”陆燃把花递给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觉得白玫瑰最适合你,我还特意搜了一下花语,它象征纯洁的爱情。”
江潋接过,低头细嗅了下花香,发现花束里藏着一个克莱因蓝的缎带蝴蝶结小盒子。
她慢慢打开,那是一枚银色的火焰胸针。
胸针的造型设计有一种张狂肆意的美感,火焰围成了一圈心形,给人一种奋勇燃烧想要灼烧到天幕的感觉。
陆燃看着那枚胸针,笑得恍然,语气也变得认真:“爱意,就像燃烧的火焰,生生不息。”
早就知道陆燃是文科状元,这是属于文科生的浪漫。这么肉麻的话,从陆燃嘴里说出来竟不觉得肉麻。
江潋把丸子头散下,水滴人鱼泪皮筋落入陆燃掌心。她也跟着文绉绉地附和了句:“爱意,就像奔腾的江海,永无休止。”
脱口而出的瞬间,江潋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和陆燃的名字还般配的。
陆与江,水与火。
陆燃调侃她:“咱们小水也会仿写句子了。”
江潋明媚一笑:“向大学霸看齐。”
陆燃把皮筋戴在手腕上:“怎么感觉有点像电视剧里的交换定情信物。”
“还挺肉麻的。”江潋也没想到,她有一天会沉迷在幼稚又甜蜜的恋爱中无法自拔。
原始的心跳,纯粹的悸动。
“手给我牵。”
闻言,江潋紧紧牵住了陆燃那只戴皮筋的手。
“男朋友带你去吃饭,想吃什么?”
江潋很慢才迈出一步,小心地问:“要不,我把花放寝室再下来?这会不会太张扬……”
话音未止,牵着她的那只大手忽然一紧,陆燃紧紧拽住她:“你把花藏起来还怎么起到昭告天下的作用?还怎么平息谣言?”
“好吧。”江潋妥协。
在众人的注视下,两人光明正大地从女寝走到校门口。
校门口的“雁镇面馆”很具镇上的地方特色,陆燃知道江潋很久没回过镇上了,便提议带她回味镇上的味道。
玻璃门被推开,热气腾腾的面香扑鼻而来。
江潋坐在落地窗前的一排高脚酒吧桌前,陆燃去点餐。
窗外的街灯亮了起来,江潋单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行人,神思游离。
陆燃回到座位,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想什么呢?”
“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江潋一直不解,也一直好奇,陆燃为什么在那么多人中偏偏选择她呢?
陆燃单手打开一罐汽水,推到江潋面前,淡言道:“还挺早的。”
“你瞎说,”江潋用下巴去找吸管,像小鸟啄食一样吸了一口汽水,“你都说了你以前不认识我。”
“——认识你。”
“29号请取餐。”
两道声音同时传来,取餐声盖过了陆燃的声音。
“什么?”江潋没听清。
陆燃眯起眼,目光游离向窗外。
的确很早了,早到那个时候江潋还不认识他——那是在少年最为懵懂炽热的年纪,四月末的一天里。
那日,花正繁茂,树木都返了青,小巷里弥漫着阵阵槐花香。
陆燃打完球穿过一条条狭窄漫长的小巷,他照例和往常一样,打完球路过商店买根火腿肠,回家顺道去喂巷子里的流浪花猫。
只是那天的花猫有些反常,它只吃了一半的火腿肠就好似饱了。一双琥珀色的猫眼看了眼陆燃,头一歪,不吃了,顺着巷子深处大摇大摆地迈着猫步。
陆燃觉得奇怪,便跟着花猫走进了巷子深处的高层住宅区。
他越走越深,猫叫声也越来越明朗。
陆燃想起了书上看到的课外知识:公猫能闻到一公里外母猫**的味道。小花猫应该是闻到了母猫的气味。
巷子转角口,映入少年眼帘的,是一只纯白色野猫。虽然是野猫,但是一点也不脏,毛色白到发光,就像落入尘烟的贵族猫。猫瞳还是异色,两只眼恍若琉璃,一只是黄中带绿的野草色,一只是清泉最上层耀着阳光的海蓝色。
白猫在安静地吃食,喂它吃食的女生也是同样安静。
那天的阳光非常好,树叶把阳光撕碎,斑斑点点地洒在女生头顶。她低着头,用手轻轻地抚顺猫咪的毛,口中还喃喃自语着:“可爱的小猫咪,你要多吃一点哦,多吃一点才有力气抓老鼠。”
少年听着她自言自语的可爱措辞,忍俊不禁。
白猫好似能听懂她话般地“喵”了一声回应,吃完食物后还把头撒娇般地往女生手背上蹭了两下。
野猫不爱亲近人,但这只猫咪好似例外,还把肚皮露出来任凭她摆弄。
女生把猫咪温柔地抱在怀里,在阳光下去看它猫瞳的颜色。为了看得清晰,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像蒲扇似的忽闪忽闪。
微风习习,撩动着女生的发丝,在女生抬起头看猫的一瞬,陆燃也看清了她的脸。
大雁成群结队地从远处的天空飞来,鼓动着双翅,与落日和晚霞并肩齐飞。在望向她的瞬间,少年的心跳忽然间快了一拍。橘色的霞光映在少女的发丝上,光就这么滑落在她面颊上。
少年把刚迈了半步的腿收了回来,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里的半根火腿肠。他抬胳膊擦去打完球额头上半挂未干的汗。带着汗的发一定很丑吧。
“咦,怎么又来了只小花猫?”
在女生惊诧着把目光投过来的同时,陆燃落了目光,抬脚转身消失在巷子口。
“31号请取餐。”
声音打断陆燃的思绪,回忆戛然而止。
“你快告诉我呀。”江潋晃了晃他的胳膊。
陆燃脸上浮现出笑意,还是没回应她。
“秘密。”
他看了眼小票上的号码,丢下两个字,起身端餐盘。
江潋起身跟在他后面,小声嘟囔了句:“故弄玄虚。”
…………
吃完饭,陆燃把江潋送到寝室楼下后离开。
江潋回到寝室,寝室门半掩着,里面黑着灯。
“没人吗?”
她试探性地推开门,耳边炸开一道声音:“恭喜江江!”
三个室友从门后冒出来,异口同声道。
刘雅芝戳了一下江潋的肩:“小情侣忙着约会没看手机吧?论坛上那条‘万年单身校草突然官宣’的帖子已经炸开了!”
聂婉盯着江潋那束白玫瑰挪不开眼:“哇,这就是校草送的白玫瑰吧,和上传的图片一样好看。”
她伸了个懒腰,幻想道:“长得帅又浪漫,陆燃,就是人间理想啊!”
“江,”耿雨重拍了一下江潋的后背,“以后帮我叫陆燃来‘开黑’的这个重担就交给你了。”
“好。”江潋浅笑着回应。
她把门关上,玫瑰放到桌子上,打开手机浏览论坛。
论坛上铺天盖地的都是两人的照片:有陆燃在女寝楼下一手抱着花一手抱着她的照片,也有她抱着花和陆燃手牵手地走在路上的照片。
在那条“万年单身校草突然官宣”的帖子下,红色加号留言数持续猛增,引起论坛的“地震”。这样看起来,陆燃的确称得上是大张旗鼓地公开。
江潋内心虽然高兴,但陆燃越是大张旗鼓地把她公开在阳光之下,她就越是担忧自己做得不够好。那些留言,她看得胆战心惊,头皮发麻。
大部分留言都在震惊陆燃喜欢的居然是江潋这个类型的女生,也有一部分留言觉得江潋配不上陆燃,陆燃样样都好,江潋是谁都没听说过。
没一会儿,江潋就退出了论坛,切换到微信页面。陆燃的黑色头像右侧带着一个红点出现在朋友圈提示。江潋点开,缓慢刷新。少顷,一张图片赫然展现。是那根水滴小皮筋。
配文极简又傲,还带着一丝炫耀:姑娘的。
下面跟着一串共同好友的点赞和评论。有一些是江潋的同班同学,因为这条评论江潋才知道陆燃认识的人那么多,交友那么广泛。包括她以为和陆燃不会有交集的人,也有陆燃的微信。
江潋坐在凳子上发了半天的呆,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个赞,就退出了页面。
这种得到的感觉太不真实了……
刘雅芝去阳台上收衣服,看到江潋的表情怪怪的,拍了拍她:“想什么呢?若有所思。”
“在想……”江潋托着腮,“我真的有那么好吗,值得被那么好的人喜欢吗?”
刘雅芝收好衣服搬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从书架上取了本书。
“从这本书上找到《不可知》这首诗,读给我听。”
江潋接过书,是一本《博尔赫斯诗集》。虽然不知道刘雅芝是什么意思,但江潋还是乖乖地翻到那一页照着念了出来:
“月亮不知道她的恬静皎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沙砾不了解自己是沙砾/任何事物都不了解它独特的模样/象牙……”
刘雅芝:“停!再重复一遍第一句话。”
“月亮不知道她的恬静皎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月亮。”
刘雅芝点头,问她:“懂什么意思了吗?”
江潋暗淡的眸子变亮:“雅芝,谢谢你。”
刘雅芝认真地看着江潋:“江江,很多时候,你给我的感觉好像有一些……”她停顿了下,找了个恰当的词,“自卑。”
她重复道:“对,就是自卑。其实很多内向的人性格里都是带着一些自卑的。当然,我不是批判这种性格,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发现自己的闪光点。比如你脾气好,单纯又善良,成绩好又自律,节俭不物质……”
“好啦好啦,”江潋被刘雅芝夸得不好意思了,“你再夸我要脸红了。”
“所以,”刘雅芝抱着书起身,“你应该懂我什么意思了吧?”
“懂了。”
“那就好。”刘雅芝抿出一个微笑,“姐的课没白上,下次记得交学费。”
江潋思考着刘雅芝说的话,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大胆一点,牢牢抓紧陆燃赤诚又热烈的爱。
她输入了一行文字,并拍摄了一张白玫瑰与胸针的照片添加上去。
她平常很少展示生活,也不喜欢暗暗地炫耀,上了大学只发过一条朋友圈,还是一张校园风景照。拍摄的是校园正门的主干道,道路两旁高大遮天的梧桐树绿叶茂盛,来往的学生被定格在照片中央。远去的背影中,有一个是陆燃,只不过模糊到连他本人都很难认出。只有这样,她才敢将陆燃在她朋友圈公之于众。
江潋盯着朋友圈刷新后的提示,眼皮猛然一跳,一张图片附带配文被刷新出来:
水火不可融,唯爱可融。
冯昱肆酒馆开业这天很热闹。
他搞了个开业活动:男士带女士进店,全场啤酒女士随便喝。来“醉了”的基本都是雁大的学生,这正好为单身男女提供了一个增进感情的暧昧场合。
陆燃带着肖宇,江潋和刘雅芝一起,四个人在酒馆门口会合。
肖宇一进门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赞叹这个酒馆的氛围真是太好了,不知甩别的酒吧多少条街了。
陆燃淡淡一句“我设计的”,让肖宇瞬间瞪圆眼睛张大了嘴,顶礼膜拜。
冯昱肆在忙着招呼客人,服务员一听他们是肆哥的朋友,立马笑脸相迎让他们坐到安排好的最佳位置。
陆燃把酒单转给肖宇和刘雅芝,豪爽地说道:“随便喝,今天我请客。”
话音刚落,另一道张狂声音从陆燃后面传来:“谁允许你请客了?”
冯昱肆拉开一张椅子,跷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看上去像是最不着调的年轻老板。
他豪言道:“开业第一天,爷请客!”
陆燃捶了一下冯昱肆的肩,不屑道:“你这爱和我抢单的小儿科游戏还没玩够?从高中抢到现在。”
刘雅芝也好奇地加入了话题:“原来你们是一个高中的啊,那你们高中没有因为你俩谁当校草这个问题争执不休吗?”
“一直在争执。”江潋笑着说,“他们两个颜值相当,但给人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陆燃是好学生,校长特别器重他,隔三岔五就让他站在台上发表学生感言,无论高低年级,没人不认识他。但冯昱肆的出名方式就和陆燃不太一样了,冯昱肆是学校的老大,学生们都俗称他为‘雁镇新高正义的化身’。”
刘雅芝感叹:“那他们两个人就抢了你们整个学校男生的风头啊!”
“为什么帅哥都和帅哥做朋友呢?”肖宇一把抓住陆燃的胳膊,痛下决心,“燃兄,要不你等我整个容再回来和你做朋友!”
“整容。”陆燃低着头,勾了两瓶基本没度数的果味酒,淡言,“整成跟我一样帅,那你不得负债累累嘛。”
肖宇握紧拳头,恶声道:“陆燃,我恨你!”
陆燃随便点了两瓶没啥度数的酒,就把酒单递过去了。
冯昱肆接过扫了一眼:“成,你们先聊,我去忙着,等会儿再来。”他拍了拍陆燃的肩,陆燃点了下头。
江潋看看陆燃,又看看冯昱肆,感慨他俩的友情还蛮多故事的。
陆燃捏了一下江潋的脸,把她的视线扭回来:“你男朋友这么大一帅哥坐你旁边还不够你看,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江潋低头嘀咕:“我哪有。”
“哟!”肖宇道,“对面这小情侣注意一下,在场还有‘单身狗’。”
“行了肖宇,你别嘚瑟了,你这不是才和粉发妹妹拜拜?”刘雅芝无情拆穿他,“你谈恋爱的时间加起来可比陆燃长。”
众人笑,肖宇一脸“大家都欺负我”的委屈表情。
你一言我一语,四个人欢笑声不断。
酒馆内吉他声依旧,歌声透着淡淡忧伤。周禹铭在台上弹着吉他唱民谣,自打刘雅芝来了之后他的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又一曲结束,他清了清嗓,目光落在刘雅芝的侧脸上。
“下面一首《纸短情长》送给一位女孩。”
话音落,台下有女孩尖叫。
刘雅芝侧眸,周禹铭与她无声对视。
刘雅芝自从进来后,她就很难不去留意耳边传进来的歌声,这是她第一次听他唱歌。她不得不承认,在灯光下安静地弹吉他唱歌的周禹铭,很迷人。
片刻,耳边吉他和弦声轻快响起。
周禹铭极具渲染力的磁性嗓音从音响里传来:
“我真的好想你,在每一个雨季,你选择遗忘的,是我最不舍的,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
周禹铭唱情歌的样子深情泛滥,台下有女孩挥舞着荧光棒跟着合唱。尽管刘雅芝没刻意转头看,但也能感觉到那抹专属于她的深情目光。
“这是四位的酒。”服务员悄然上前。
音乐声也戛然而止,一曲结束。
冯昱肆对着台上的周禹铭打了个响指:“歇会儿再唱吧。”
周禹铭兴冲冲地拿着吉他下台:“肆哥,唱得怎么样?”
“我觉得不错。”冯昱肆瞥了眼刘雅芝,给周禹铭使了个眼色,“问问他们喽,你们不是也认识吗,我放你在这儿喝一杯。”
“谢肆哥。”周禹铭高兴道,搬了张椅子坐到刘雅芝旁边。
陆燃拿了只干净的杯子,给周禹铭添了半杯啤酒。他得意地问旁人:“怎么样,吉他社社长是不是名不虚传?”
“我都听呆了!”肖宇赞叹道。
江潋赞许道:“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民间歌手现场演唱。”说完,又故意把橄榄枝抛给刘雅芝,“你觉得呢?”
刘雅芝的表情有点不自然,附和道:“是,是挺好的。”
“欸,对了。”肖宇问周禹铭,“你这首歌送给一位女孩,谁啊?”
话音一落,桌上几个人出奇地安静。江潋把目光递给刘雅芝,刘雅芝低头默不作声。
陆燃清了清嗓:“我说肖宇,你是话题终结者吧。”
“成,我闭嘴。”肖宇做了一个封唇的动作。
周禹铭看了眼神情躲闪的刘雅芝,没正面回答。
他端起酒杯敬陆燃:“陆燃,祝贺你和小江学妹,我说你之前怎么总喜欢针对我呢,原来是让你误会了。”
针对?误会?江潋忽然回忆起她加周禹铭好友被陆燃撞见那件事。但那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除此之外她跟周禹铭也没什么交集了呀。
她忍不住问:“因为加好友那件事吗?”
陆燃神色自若地举起酒杯,一副没听见江潋话的模样,和周禹铭碰杯,一饮而尽。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江潋托腮思考:那么早以前,陆燃就开始喜欢她了吗?
周禹铭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时间,起身去准备第二首。
他刚转身,新来的服务员正巧端着一杯红酒,两人迎面相撞,酒渍像一朵花一样在周禹铭的白衣服上晕开。
“对不起,对不起。”对方连忙道歉。
陆燃起身:“我去问阿肆借衣服。”
没一会儿,陆燃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给周禹铭,让他换上。周禹铭道了谢,朝后台走。
待他刚走,后桌一个女生被旁边好友推了出来,女生踉跄几步,恰好停在江潋那桌跟前,她望着周禹铭的背影好似想追上去。
女生犹犹豫豫,旁边女生忍不住催促道:“快追上去啊,这是个好机会!刚才他都表达了自己是单身的意思。”
女生咬了咬唇,快步跟在了周禹铭身后。刘雅芝转头看着两人消失在转角的后台处。
察觉到刘雅芝的失魂落魄,江潋怂恿她:“不追上去?如果他答应了那个女生呢。”
明明两个人都走了心的,为什么要错过呢。就算以后隔着阻碍,江潋相信,只要有爱就能跨越一切阻碍。
在江潋的怂恿下,刘雅芝把酒杯往桌上一撂,径直走向后台。
一条狭长且光线昏暗的走廊上,女生鼓起勇气问周禹铭能不能加个好友。周禹铭目光一斜,看到了刘雅芝。
刘雅芝穿着带跟儿的鞋,鞋跟儿一步一“咚”地砸在地面上。她走到周禹铭面前,递过去一张卡,大胆又直接:“帅哥,房卡。”
周禹铭越过女生,伸手去接那张卡的同时,对她说:“不好意思啊,我喜欢直接的。”
女生气得涨红了脸,转身低骂了句:“什么人啊。”
周禹铭扫视着刘雅芝的学生证——所谓的“房卡”。
“照片拍得不错,”他开玩笑道,“要不换成真的房卡?把上次没做的,做了?”
刘雅芝就是嘴上厉害,遇到真的了她反倒支支吾吾地不敢吭声了。
见她没回应,周禹铭把学生证塞回她手中,腾出手把干净的衣服抖开,双臂交叠拽着T恤衣摆从下往上脱。
腹肌、胸肌,视线缓缓拉开——
“你干吗啊!”刘雅芝下意识捂着眼。
“换衣服啊,”周禹铭脸不红心不跳地把干净衣服套上,“大惊小怪什么,你又不是没见过。”
“……”
晚上十点过后,酒馆的人越来越多,音乐从舒缓伤感变为欢快节奏,热闹的气氛被推到了**。
江潋几番看时间,陆燃问她:“想走吗?”
江潋不知陆燃是否尽兴,犹豫地点点头。
陆燃叫来服务员:“多少钱?”
服务员毕恭毕敬地微笑:“肆哥说了,您这桌免单。”
陆燃没废话,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二维码,输入三位数字,并留言:“开业大吉。”
“多谢燃兄和……冯……冯兄的酒!”肖宇喝得微醺,“我晚点再回去,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可不想做……做一个明亮的电灯泡!”
刘雅芝凑近江潋的耳边:“今天晚上我不回寝室了。”
“好,祝你度过美好的夜晚。”江潋抿唇微笑。自打刘雅芝从后台出来,她就猜到两人和好了。
告别冯昱肆,陆燃牵着江潋往外走。走着走着,江潋感觉陆燃牵手的力度变轻了,身边的人也跟散架了似的,往她这边乱晃。
“陆燃?”江潋叫他。
陆燃没回应她,眼睛半闭,一副醉了的模样。
“不是吧?”江潋蒙了,“你点的不是没什么度数的酒吗,咱俩喝得好像一样吧。而且你不是千杯不醉吗?”
“可能我喝到假酒了。”陆燃含混不清地说着,“我醉了,喝醉的人做什么事可不受控制。”
“嗯?”还没等她反应,下一秒,陆燃带着淡淡的酒香,俯身吻了下来。
江潋不受控制地后背一僵,大眼睛眨巴了两下。
陆燃的气味铺天盖地地袭来,钻到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无数感官都被放大。
猝不及防的、惊喜的、紧张的、开心的、好奇的,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气泡一样浮上心头。
江潋慢慢闭上眼睛,享受这个漫长的初吻。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
她能感觉到陆燃身上的滚烫,两人的气息交相融合在一起。他的唇很柔软,反复地轻轻撕咬着她的唇,带着一种缠绵悱恻和一点点鸡尾酒的刺激,直冲大脑。
许久后,两个人的唇都完全湿润了。
陆燃放开她,眸子也逐渐恢复清澈。
江潋的脸有些红:“你……没醉?”
陆燃胸腔里压着笑,摸了一下她的头:“傻瓜,我就是忽然很想亲你。醉了可以更放肆地亲你。”
江潋带着娇羞的笑意,脸色更是透着微红。她佯装生气,自顾自地往前快走了几步。
陆燃一把牵起她的手,这一次,是十指紧扣。
他晃着胳膊,她被他带着节奏,两人同频共振,步伐一致,还哼起了小曲,每一步都轻快愉悦。
同一条街道上,江河文具店熄灭了灯,“哗”的一声,卷闸门落下。
店外的女人转身,与一对情侣迎面而遇。
“小水?”江秀薇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对方没回应,天色漆黑,路灯昏暗,她以为认错人了,不确定地往前又走了两步。这下才彻彻底底看清,那个说着“心里只有学习,不想谈恋爱”的侄女,正和男孩子手牵手。
江潋惊慌着想松开手,奈何被陆燃紧牵不放。她声音微颤地问:“姑,姑妈……您怎么这个点才关门?”
江秀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两人,开口道:“今天统计库存晚了会儿,不然还不知道我这一心只有学习的乖侄女偷偷恋爱了。”
“阿姨。”陆燃刚要上前,被江潋拉了下袖子。
他没退缩,反而更加大胆坦诚:“是我喜欢江潋。”
江秀薇试图说服陆燃:“燃燃,你们还太过年轻,有些事不是你们想得那么简单的。”
江秀薇虽然对陆燃这孩子印象很好,但她并不是很看好这段感情。在她眼里,一段感情只有平等、门当户对、势均力敌,才能走得长远。
陆燃家曾住别墅,与江潋家完全不在一个经济层面。从小受到的环境影响导致性格和观念也会存在千差万别。学生阶段的恋爱常常令人向往,就是因为干净纯粹。但若是进入社会甚至婚姻,就要面临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的小事了。年纪尚轻的情侣,不会知道未来他们之间相隔了多少条沟壑。
江秀薇的思绪被陆燃决绝坚定的话语打断:
“阿姨,您放心,我想给江潋一个未来,并不是因为一时兴起。想要守护她,这是我很早就想做的事。”
很早?江潋眸光一闪。
“该不会……”江秀薇突然想到,“你每次来都买一大兜东西,就是为了照顾我生意的吗?”
——陆燃经常来姑妈的店买文具?
江潋目瞪口呆。她之前听聂婉提起过陆燃经常到学校门口的店买文具送他室友的妹妹来着,没想到竟真是她姑妈开的文具店!
陆燃的心思,到底是何时冒出来的呢?
陆燃坦诚道:“对,从那个时候,我就喜欢她了。”
江秀薇内心隐隐触动,她认为陆燃这孩子的心思比表面还要细腻。
江潋察觉姑妈已经动摇,赶紧拉起她的手,柔声道:“姑妈,这件事您先别跟我爸说,我会在合适的时候亲口告诉他的。”
江秀薇没回应,江潋继续摇了摇她的手:“求您了,姑妈。”
“罢了!不过千万不能耽误学业,学业最重要!这事……”江秀薇松口了,“就先缓缓再说吧。”
江潋高兴道:“谢谢姑妈!”
“早点回去!女孩子家家的,也不看看都几点了!”
“知道了姑妈,我这就回去了。”
陆燃有礼貌地道了句“阿姨再见”,和江潋对视了一眼,两人如释重负。
“阿燃,”江秀薇走远后,江潋轻唤了一声,问他,“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燃目光微沉:“嗯。”
是真的,都是真的。
包括那句:“想要守护她,这是我很早就想做的事。”
因为他从很早起就发现,这个女生有一种骨子里透着的温柔。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陆燃母亲再婚时,陆燃上初中,程一泽上小学,他们两个相差五岁。
年纪尚小的程一泽,不知道父亲好端端的为什么和母亲离婚,找一个陌生女人结婚,他把一切怨念都加之到了陆燃的母亲和陆燃身上。
有一次,程天明为了讨陆燃这个新儿子的欢心,回家的时候给他带了一辆遥控小汽车。不料这件事被程一泽知道了,他怒气冲冲地跑到陆燃的房间,抢过那辆小汽车就要摔。陆燃见状赶紧从他手里抢夺,两人僵持不下,程一泽抢得太用劲儿,使出了全身力气,陆燃趁他一个不留神,猛一挣。相差五岁,陆燃有力量优势,程一泽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丁静和程天明闻声纷纷赶来,只见程一泽坐在地上放声大哭,陆燃紧抱住小汽车面颊通红。丁静怕程天明面子上挂不住,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训斥了陆燃一番,陆燃气鼓鼓地讲述着他是为了保护小汽车才不小心把弟弟弄倒的。程天明听了之后训斥程一泽小肚鸡肠,没有男子汉气概。程一泽性格乖张早就被惯出了毛病,听不得家长骂他,一股脑儿拍拍屁股站起来,推开大人们就往门外跑。
“跑吧,你个小兔崽子永远别回来了!”程天明恨铁不成钢地丢下一句气话,没去追他。
丁静觉得她去不合适,便叫陆燃去追,命令他给程一泽道歉。陆燃虽不服,但他很听家长的话,闷头出门跟在程一泽后面。
陆燃跟着程一泽穿过几条小巷,发现哭声变弱。
拐角处,他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小弟弟,你怎么了?为什么哭了?”
程一泽边哭边喘地说:“他们都欺负我!”
“他们,是谁呀?告诉姐姐,姐姐帮你。”
“我爸爸,我后妈,和我哥哥。”
陆燃往前迈了半步,正准备叫程一泽回家,女孩的声音徐徐落下:“是亲人啊。”
她蹲下来,怀里还抱着一只猫,望着程一泽,目光如水。
“你看你鞋子穿的还是名牌,你爸爸对你挺好的吧。还有,你的衣服这么干净,穿得这么齐整,是不是每次都是你后妈洗好整理起来的呢。再说了,你这白白净净的小脸蛋上一点伤痕都没有,怎么说你哥哥欺负你呢。”
程一泽哭声止住了,被噎到没话说。
女孩把怀里的白猫递给他:“你摸摸,很乖的。在抚摸小动物的时候,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程一泽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抚摸了一下猫咪的头,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让他的心情也跟着静了下来。
女生把猫咪缓慢地放到程一泽怀里,程一泽轻轻地抚摸着猫咪,极有耐心。戾气退却的他仿佛变了一个人,安静又沉稳。
陆燃沉浸在那幕和谐美好的画面中。
日落西山,橙黄色的光晕映照在斑驳的石砖墙上面。
小巷里的猫因为有人喂,数量变多了。除了白猫和花猫之外,还有了灰猫和黑猫。有一只的,也有拖家带口的。有懒懒地卧在墙檐上看着人类打闹的,也有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打盹儿的。
女孩身处的场景虚化成一幅绚烂多彩的油画。日薄西山,云彩低垂,大雁啼鸣,还有三两只猫黏在她腿边喵叫。
“小弟弟,你在这儿等着,姐姐去给你买个棒棒糖。吃了甜食也会让人心情变好的。”女孩的声音温热清甜。
程一泽乖乖点头,她慢慢走远。
陆燃从半掩的转角处走出来,遥望着她的背影,步畔生花,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一泽,回家了。”
陆燃的目光从女孩身上收回,转到程一泽怀里的白猫上,那只猫被女孩养得毛色更好了。白猫察觉女孩走了,歇息两秒就从程一泽怀里跳了出来。
陆燃重新把视线落到渐远的那抹白裙上——女孩像一株水上摇曳的睡莲,纯净无瑕;也像莫奈画笔下的睡莲,安静美好。
不知不觉,陆燃的心情也变好了。他掀唇:“哥哥给你道歉,哥哥不该推你。”
——我会站在更耀眼的地方,让你看到我。
这句话,是陆燃在心里对她说的。这是少年虔诚发过的第一个誓。
…………
江潋买完棒棒糖回来,看到小男孩拉着哥哥的手远去。
高个儿男孩头顶着倾泻而下的日光,半个身子笼罩在光晕之下,让江潋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背影。她只记得那是一个干净孑然的背影,以至于后来多次出现在她的梦境之中。每当背影将要转头之时,梦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