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五一假期。
刘雅芝在“保护校草行动”的群里张罗着假期计划,问有没有人要跟着她和周禹铭一起去爬雁山。
这个群许久没有动静了,果儿与刘雅芝决裂后主动退群,九人群变为了八人群。
聂婉和耿雨假期留在寝室睡觉;郭宸不想当电灯泡;周毅要备战英语六级;肖宇打算和他新任女友看电影,表示不参加这么剧烈的运动。
剩下两个人还没回应,刘雅芝又问:江江和陆燃呢?
江潋刚和母亲通完电话,松了一口气。姑妈为她保守了秘密。
她和母亲说五一不回家了,要在学校学习,准备接下来的英语四级考试。母亲还欣慰地表扬她心里有学习。
其实她还有一个小心思:如果不回家她就能和陆燃多待几天了。
陆燃也不回家,他和周毅都要准备英语六级考试。假期有三天,除去考试准备时间,她至少能腾出来一天,从早到晚都和陆燃待在一起。
那一天,干什么呢?
江潋想了想,觉得爬山也不错,能锻炼身体又能一起看云海,多浪漫啊。
她回复:我觉得可以考虑。
见江潋回复了,没过多久陆燃就回复了:听我姑娘的。
刘雅芝迅速回复:你们想去几天?
江潋指尖一顿,两天不就得过夜吗?
她回:一天吧。
刘雅芝计划着:一天的话早点出发。二号早上六点学校南门会合,咱们租车去,可以吗?
江潋回复:可以。
陆燃回复:同上。
没过一会儿,刘雅芝把群名改成了“雁大高智商交流小组”,把周禹铭也拉了进来。
陆燃看了眼手机,回复:这个群名正常多了。
肖宇附议:有种人上人的感觉。
周禹铭好奇道:之前是什么名字?
…………
刘雅芝怕说出来周禹铭吃醋,毕竟周禹铭不知道她追过陆燃。
过了好久,群里都没人回复。江潋担心周禹铭尴尬,便重新开了个新的话题:二号天气怎么样?
没多久,屏幕亮起。陆燃发来私聊调侃江潋:小水,你没话找话的本事还是有待提高。
江潋惆怅,她不喜欢说话,每次强迫自己说话时找的话题都很无聊。
但是,有那么明显吗?
她撑着脑袋思考着陆燃是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总是能一眼看穿她。
二号一大早,江潋还在昏昏欲睡,被刘雅芝的闹钟吵醒。
刷牙,洗漱。
陆燃的人工叫起床服务电话也恰到时机地打来:“憨憨,起床了没?”
陆燃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倦意,江潋反问他:“你还没起床吗?”
陆燃翻了个身:“男生收拾起来简单,不用起那么早。”
停了一会儿,他把摄像头打开,半张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面,露出脖子、喉结和锁骨。他看了眼江潋,又安心地闭上眼。
江潋用冷水洗了把脸,凉意让她瞬间清醒。她盯着屏幕——陆燃的床单是灰色的,和她所预想的极简风一样,没有花里胡哨的图案。他闭着眼,又一动,靠在被子上的手机一歪,摄像头对准了脸。
江潋用毛巾擦了把双手,拿起手机,大胆地盯着屏幕。
陆燃乌黑的头发遮住眉梢,略微凌乱,垂下的睫毛浓密且长,皮肤光滑到毛孔都看不出来,顺着挺拔的鼻子往下看,嘴巴……
江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吻,没出息地咽了下口水。
陆燃的嘴唇在这时微微开合,他好像又睡着了,说着梦呓:“想和你睡。”
江潋心脏重重一跳,脸颊发烫地点了挂断,后知后觉地看了眼室友。
还好声音开得比较小,没人听到。
江潋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凉水泼在脸上,神清气爽,脸上的燥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六点,四个人准时到了学校南门,包了辆SUV(编辑注:指运动型多用途汽车)。
坐在车上,刘雅芝靠在周禹铭的肩上,昏昏欲睡。
陆燃这会儿反倒精神了起来,欲盖弥彰地问江潋:“我是不是在给你开视频的时候睡着了?”
江潋吞吞吐吐地应了一声,他又问:“你挂的?我没说什么梦话吧?”
江潋想起那四个字,嗓子发紧:“没,没有。”
“没有?”陆燃讪笑斜肩,“那你脸红什么啊?”
“……热的。”
江潋怀疑陆燃是故意的,故意挑逗她。明知故问!她愤愤地抱起双臂,眯着眼小憩。
将近四小时车程,一路颠簸,在十点的时候抵达了雁山脚下。
四个人找了家山下的早餐店,填饱肚子,而后去排队买票。
景区票分三种,最低价位的是单独门票,中等价位的是门票加任意一段索道,最贵的是门票加全程索道。
全程坐索道毫无登山的乐趣,走上山看到的风景和坐索道是不一样的。但如果全程徒步,一天的话时间紧,体力也可能吃不消。四个人一致决定选择中间价位的票,徒步登山一段,坐索道一段。
索道总共两段,江潋和陆燃决定先坐索道,再徒步登顶。第二段山脉风景更胜第一段,但第二段山路更加陡峭,徒步登山也比第一段更累。刘雅芝和周禹铭怕累,决定徒步登第一段相对平坦的山。
四个人分开,相约顶峰相见,再一起下山。
随着索道逐渐上升,眼前视野也更加开阔。
虽是晴天,但山上有雾。江潋从索道的玻璃窗向外望去,白茫茫一片,仿佛仙境一般。
说好听是仙境,说不好听,除了雾,什么也看不到,就连景色也通通看不到。
看了一会儿,江潋就塌肩蔫儿似的坐下来。
陆燃看她有些失落,出声调侃:“仙女,你下凡了不应该高兴吗?仙女下凡,才有机会坠入人间爱河。”
江潋成功被他逗笑,精神头又旺了起来。
陆燃把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用着气音:“和我一起坠入爱河吧!”
话落,他带着温热的气息在江潋脸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很轻、很快,便离开了。
江潋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会儿,意犹未尽。
兴许是被姑娘看着,陆燃不自觉地滚了下喉结,眸光微沉地看着她:“怎么了仙女,早上盯着我睡觉还没看够?”
“好啊,你装睡是吧!”江潋站起来,佯装发怒,眼角却带着笑意,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索道运行到二分之一处的牵索柱时“噔”地卡顿了一下。江潋没站稳,身体一晃,被陆燃一把拉进怀里。
铺天盖地的满是陆燃身上的雪松香。江潋抬头看他,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痒意传来,江潋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两下。
陆燃低头,距她越来越近,呼吸越发滚烫,而后很轻地碰了碰她娇艳欲滴的唇。
江潋闭上眼,察觉唇上的热一触即散,心里被他勾得痒痒的。
下一秒,她眼睛一闭,将唇主动压在了陆燃的唇上。
仅是一秒的愣怔,陆燃便热烈地回应她,用舌头撩拨开她的唇。
唇齿交缠之间,温热湿濡的触感,触电般地直抵江潋胸口。小小的玻璃缆车里,只剩下两个人缠绵在一起的呼吸声。
许久后,陆燃与她分开,撩拨着她的发梢:“没想到咱们小水,这么主动呢。”
江潋每次都能被他撩拨得脸红,恨恨地还嘴反击:“你教得好。”
陆燃不自然地干咳了声,转移话题:“你单词背得怎么样了?”
江潋侧眸瞧着陆燃的模样,想笑,他也会有被她噎到的时候?
“都背完了。”
陆燃点头,视线投到前方几米远的站台上,正襟危坐,又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模样。
“快到了。”
陆燃仰头望着前方百节台阶,俯身紧了紧鞋带,又转头看看江潋。
江潋穿了一条弹性很好的牛仔裤,修长笔直的大长腿展露无遗。
“鞋带开了。”陆燃说完,没等江潋反应,就蹲了下来帮她系鞋带。
江潋下意识收脚:“不用了吧,我自己来就可以的。”
“别动。”
不停地有旁人看过来,为了不引起注意快速解决,江潋妥协。
陆燃倒是不急,系了一遍觉得没系好,便又拆掉,慢条斯理地按照江潋的方式重新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最后打了个死结。
江潋惊奇陆燃系鞋带的方式与她一模一样:“你也会这种系法?”
“跟着你学的能不一样吗?江老师。”陆燃站起身,眸子里带着笑。
江潋疑惑:“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大一开学。”
江潋回忆了好一阵终是没想起,也没追问,跟着陆燃的步伐上山。
百节台阶过后抵达了休息区,休息区右侧有一块一平方米左右的观景台。一支旅游团的队伍恰到此处停留,导游绘声绘色地讲解着这处观景台的寓意:
“刚才大家所登的这百节台阶,是整整一百节,也是象征爱情的天阶。为什么说象征爱情呢,大家可以站在这块观景台上,向左边望去。两座山脉像是男人和女人的侧脸,隔山相望。这其中有一个催人泪下的爱情传说……”
江潋靠在陆燃的肩膀上,听得很认真。爱情传说以悲剧结尾,她也忍不住跟着动情。
陆燃轻轻抚摸着江潋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怎么了,难过了?”
江潋把头埋在陆燃的肩膀里点头:“这个故事好感人,如果他们没有分开就好了。”
陆燃轻点一下江潋的脑门:“传说而已,这都能把你听难过了?嗯?”
江潋反驳:“可是真的很感人!”
“傻瓜,我要是写一本小说,是不是也能把你感动得稀里哗啦,哭个三天三夜?”
“你吗?”
“不信啊?”陆燃拉着江潋继续往上登山,“哥哥我高考文科状元的头衔,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写个感动你的故事应该不难吧。”
江潋跟着陆燃的步伐往上爬:“说到这儿,你有想过以后要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吗?”
陆燃想了想,答道:“其实,我觉得当作家挺不错的。要有睿智的头脑、清晰的逻辑、正确的三观,还要有鼓动读者的笔力。”陆燃回眸看了眼体力没跟上的江潋,伸出手,“你呢?”
“还没想好,但是,”江潋拉住他的手,细细喘着气,“想做一种有温度的工作……”
两人爬山的速度很快,不知不觉甩了后面的游客一大截儿。
陆燃坐在休息平台上,向下扫了一眼。一级一级台阶堆砌出的绵延弯曲的山路已看不见尽头,再向上望去,好似很近,但徒步爬上去又好似很远。
他打开背包,拿出卤蛋和火腿肠递给江潋:“补充点体力。”
江潋接过,用牙齿咬开火腿肠皮,放空着自己。安静下来时,脑子里又钻入了刚才那段感人肺腑的爱情传说。
唯一的遗憾是,他们分开了。
“陆燃,”江潋唤着他的全名,“我说过,只要你不说分开,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陆燃仰头喝尽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滴水,将瓶子捏扁投掷进垃圾桶,搂过她的肩:“我也不会离开你的,江潋。”
他望着天空中飘着的那团云,离得很近,像棉花糖一样。
他目光笃定,喉结轻滚:“我发誓。”
江潋笑了,起身把火腿肠皮丢进垃圾桶,倚在栏杆上向下望去。
到达了一定的高度,云层将山脉掩埋,视线所及是一望无际翻滚的云海,她忽然很想趁着无其他人的时候放松地大喊一声。
“我发誓!”这一声没放开嗓子喊,还把江潋的脸憋红了。
江潋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在世俗规定的框架里生活,不能完全地放开做自己,不能拥有鲜明的、敢爱敢恨的性格。
就像刘雅芝所说,自卑驱使着她形成了这样的性格。她总是一副好脾气,不争不抢,让着别人。再加上她身材娇小的缘故,给人一种柔柔弱弱的感觉,好像一推就能倒似的。
她像水,绵软又清澈。
她需要一个人,给她以水流汇向湖泊的力量。
“跟着我喊,”陆燃起身站到江潋的旁边,将手搭上她的肩,“不用顾忌,这里没人认识你。”
陆燃一字一顿,铿锵有力:“我——发——誓——”
江潋跟着他,鼓足了勇气大喊:“我发誓——”
这一次,她拖长了尾音,山谷里出现了阵阵回声。
“小水,神明都听到我们的发誓了。”陆燃说。
“阿燃,谢谢你喜欢不完美的我。”江潋低语,“其实很多时候,我觉得我性格上的缺点挺多的。”
“这个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你没必要妄自菲薄。”陆燃坚定地告诉她,“我喜欢你,包括你的不完美。你有一颗滚烫炽热的心和沉甸甸的灵魂,就够了。”
江潋重重点头,望向远方的云。
“你看那儿!”
陆燃顺着江潋手指的方向,看到一朵形状奇特的云。
苍茫碧落,宝塔状的墨云隆起,缝隙之中透着星星点点的太阳光斑。
这是……漏斗云?
暴雨来临前,云层会出现征兆。
陆燃牵紧江潋的手,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是漏斗云,在天气不稳定时才会出现,预兆着雷暴大风随时会到来。”
江潋愕然:“那……现在下山?”
“这里的索道是单向上山的,如果遇到暴雨,徒步下山很危险的。”陆燃看了眼上山的路程,果断决定,“买雨衣鞋套,租防雨帐篷,在平坦的地方落脚。如果雨停了,有时间就迅速下山,没时间,就只能做好在山上过夜的准备了。”
过夜……在帐篷里和他过夜吗?
江潋脸色一红,又觉得陆燃说得有道理,转身与刘雅芝通电话,将陆燃的话原封不动地传达过去。电话里,刘雅芝当即决定在山上过夜。
这里是临时休息区,并不能长久停留。挂了电话,两人买好防雨装备加快速度上山,此处距顶峰已经不远,只有顶峰才有能扎帐篷的草地区域。
走着走着,风变大了,阻力也逐渐增强。江潋爬台阶越来越费劲,还需要抓住旁边的钢铁绳索。地面打湿,大颗大颗的雨滴从天幕往下坠。上山的斜坡台阶被雨水灌满,水流如瀑布从脚下“哗哗”流过。
陆燃把江潋护在前面,两个人紧紧抓住铁链往上爬。
这时,景区的广播也响起了播报提示:“各位游客,由于雨势过大,景区临时关闭,暂时封山。特为快到山下的游客增加了指示牌提醒,已经到半山腰的游客,不建议您贸然下山,我们会安排工作人员,指引您到相对安全的区域。谢谢。”
…………
两人抵达山顶的时候,商店已经被租帐篷的游客层层包围,陆燃让江潋在外面等着,他钻进人群,没两秒就被挤得不见踪影。
十分钟后,陆燃顶着一头乱毛,拿着两套“抢”来的“战利品”凯旋。
一小时后,雨势减小。山上滞留了一批游客。有人急哭了,有人吓得双腿直打颤。
陆燃却显得很冷静。
他扎帐篷的手法极其娴熟,先将撑杆深扎进草地的泥里,最下面铺了一张地席隔脏,又垫了一张防水垫布,帐篷最外面还撑了一张天幕遮雨。
在江潋的辅助下,两人扎好帐篷,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体力消耗殆尽,江潋浑身酸痛,好像被人打了一顿。她脱掉雨衣,钻进睡袋,本来只是想感受一下躺进睡袋的感觉,一躺下不要紧,舒服的感觉让她片刻就睡着了。
陆燃看她睡去,便没打扰,拿着手机到帐篷外联系周禹铭他们。
山上信号差,网络连接不上,通信也时断时续。陆燃刚告诉完周禹铭他们的位置,信号就中断了。
他独自站在帐篷外张望干等,结果一等就是半个小时,手机信号还是中断状态。草地上的帐篷越来越多,寻人的难度也越来越大,正想放弃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
租帐篷的老板忙得不可开交,一场暴雨让他赚大发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陆燃帮周禹铭和刘雅芝一起搭帐篷,四个人边搭边吐槽着恶劣天气。
刘雅芝:“真是出门没看皇历!”
周禹铭:“也算是永生难忘的经历了。”
陆燃:“没办法,山上就这样。气候怪得很。”
悬挂在树枝上的雨滴落下,“啪嗒”作响。天空慢慢放晴,还出了月亮。被困在山上的人都驻扎起了帐篷,整片草地渐渐被占满。
江潋被帐篷外的嘈杂声吵醒,她拉开门帘,视线一抬,蓦地停住,看见了难得的一幕——雨后的月亮,呈弯弯的小月牙状,就像陆燃头像的那抹月色。
每个帐篷里面都有一盏煤油灯,星星点点的黄光映在昏暗的夜里,灯火阑珊。紧接着视线一挪,江潋看到了刘雅芝和周禹铭。
她的一颗心放了下来,走过去,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们怎么没叫我,我也可以帮忙的。”
陆燃把帐篷固定好,应了句:“我的睡美人,你终于醒了。”
“马上安好了。”刘雅芝张开双臂抱江潋,“你没事真好,刚才吓死我了,我和禹铭刚坐上索道,结果大雨瓢泼。”
江潋拍拍刘雅芝的背:“大家都没事了。”
装好帐篷,四个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周禹铭拍手道:“我请客吃烤肉吧。”
刘雅芝:“好主意,露营加烧烤,能让我忘掉白天的糟糕经历!”
露营地对面就是露天烤肉。烤肉用的是电烤架,环保又不污染空气。
“陆燃,其实我早就想请你喝一杯了,算起来你不仅给我介绍了工作,还给我牵线当了媒人。”周禹铭起身给陆燃添酒,敬他。
江潋把视线转向刘雅芝,看着她脸上浮现的笑意,一目了然。终于确认关系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江潋也跟着开心。
陆燃端起酒杯都到了嘴边,忽然停下,瞄了眼江潋,眼神询问:能喝吗?
江潋笑道:“看我干吗?你少喝点我没意见的。你看我,别人还以为我管你管得很严。”
周禹铭余光一瞟,看到陆燃左手腕上从来没摘掉过的小皮筋,打趣道:“没想到在社联里面那么威风的主席,私下也这么听一小姑娘的话。”
陆燃抬了下眉梢,轻扯唇角:“没办法,谁叫我满心满眼都是她。”
十一点过一刻钟。
烤肉吃得连肉渣都不剩,四个人双眼放空地感受着酒足饭饱带来的惬意。人在吃饱后就容易犯困,刘雅芝先打了个哈欠,而后哈欠传染了一桌。
周禹铭起身结账,四个人慢慢悠悠地拖着困顿的步伐离开。
陆燃钻进帐篷,江潋和刘雅芝道别:“晚安,雅芝。”
“晚安,江江。”刘雅芝刚转身,忽然又回头,拈花微笑道,“今晚就把校草拿下哦!”
江潋正要拉开门帘,听到这话动作一滞,脸上的温度迅速飙升。
她在帐篷外狂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直至里面传来了一声“站门外当门童呢”,她才慢吞吞地钻进去。
陆燃漫不经心地看着手机,重复着亮屏熄屏的动作,等待信号。看到江潋进来,他睨过去一眼,仅是一眼,就发现了她如同红苹果的面颊。
“你批发苹果吗?”陆燃憋着笑,避开她复杂多变的脸色,装腔作势接着打趣,“刘雅芝和你说什么了,脸这么红?”
他明知故问,就是想逗逗她。
江潋下意识地摸脸:“红吗?”
“……”是有点烫,她这脸红体质将她的情绪变化明明白白全写脸上了。
她拘谨地在原地坐下,就像待在孙悟空给唐僧画的小圆圈中一样,不敢逾越。不知道干什么,她打开手机瞄了一眼,没信号,没网络,便又关上。
“这中间有结界啊?”陆燃的声音悠悠地响起。
江潋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燃低头目测了一眼两人之间相隔的“沟壑”,眼神示意,问她:“你坐那么远,中间留着过人?”
“……”
“还是等着着火了赶快往外跑?”
“……”又是一段冗长的沉默。
经陆燃提醒,江潋发现自己几乎是挨着帐篷门帘坐的,这才将臀往里挪了两寸。
陆燃又把视线拉回到手机上,满脸写着漫不经心。
江潋疑惑:手机没信号有什么好看的呢?她把头转过去,可这距离什么也看不到,便又往陆燃那侧移了点。
陆燃立刻警觉,把手机扣上:“干吗?”
“这不是没网吗,你在看什么?”
“哦,那不看了。”
陆燃把那本《如何抓住女人的心》离线电子书退出,关掉屏幕,淡言道:“那睡觉。”
睡,睡觉?江潋惊:“现在吗?!”
陆燃看着她哂笑:“你这是什么语气,迫不及待?”
江潋避开他的目光,反驳道:“你的错觉。”
陆燃双手抱臂,神色自若地瞧着她:“你不是说没什么看的吗,不睡觉,干吗?”
江潋张口,声音还没发出来,眼前一暗,灯灭了。她嗓子一紧,倒吸了一口气。
黑暗中,她听到了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陆燃好像……在脱衣服?
江潋呆滞住,好似被人点了定身穴,连呼吸都不敢多喘一下,生怕发出声音。
一分钟后,声音消失了。
躺下后的陆燃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都是电子书第一行:睡一觉。
他翻了个身,内心咒骂道:太没水平了。
江潋察觉黑暗处没了动静,才敢发出声音。
她犹犹豫豫地脱掉了外层薄衬衫,里面还有一件短袖。她在黑暗中摸索一番,终于找到了睡袋的拉链口,“刺溜”一下钻进去。
终于安心了。
江潋松了口气,睡得板正,身体僵成一条直线。
她钻进去后,就开始找拉链头,想把自己完全包裹进睡袋里面。摸索了好半天,无果。她感到颓然,身体蓦地松懈下来。
当她卸下防备后,忽然,铺天盖地的温热向她涌来,还有一阵雪松香钻进鼻腔。她浑身一僵,陆燃**着上半身将她牢牢圏在怀里。
——她怎么会跟陆燃在一个睡袋里面?
“在找什么?”
陆燃的气息扑在她脸侧,他嘴唇蹭着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痒痒的。
被他禁锢着,江潋一动也不敢动,声音变得结巴:“找……找拉头。”
“拉头在我这边,”陆燃又紧了紧抱她的胳膊,“傻瓜,这是双人睡袋。”
“?!”
一时间,江潋想不出任何形容词能表达此刻的心情。几小时前她还躺在这个睡袋里面,只是感慨有些大,却也未曾留意是单人的还是双人的。
“怎,怎么没买两个……单人睡袋?”
“省钱啊,”陆燃语气轻飘飘的,“两个多浪费,你会不会持家?”
话毕,陆燃捏住她的下巴,目光压下来,下一秒,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好在他只是亲她,并没有做更过分的举动。
两个人第二天一起睡过头,连日出也忘记了看。
五一假期很快过去。
刘雅芝在寝室追着江潋问她那晚的情况。
江潋不想提及,因为她只要一想起,就忍不住害羞。虽没实质性进展,但也足够她脸红一个月了。
她总是苦恼这样的性格,面子薄又爱脸红。
刘雅芝把头埋进周禹铭送的巨大毛绒熊里,假意拖着哭腔:“我和周禹铭的第三夜,竟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呜呜呜……”
江潋惊讶地转头看刘雅芝,聂婉和耿雨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面面相觑。
“不用惊讶,不用怀疑,”刘雅芝说,“我虽有那么几次夜不归宿,但仍坚守着洁身自好。”
刘雅芝的家庭关系有些复杂,她父母虽没有离婚,但自她上初中起就是分居状态,婚姻名存实亡。
她父亲是上市企业老总,身边的女人团团围绕。对外,她父亲是成熟企业家、顾家好老公,完美的成功好男人形象更是让他赚得盆满钵满。可实际上,他经常不着家。
刘雅芝对待爱情不认真的态度就是受到了她父亲的影响。
她曾经夜不归宿“拈花惹草”,就是出于对爱情不信任的自我保护机制。但为了避免自己动了真情遭受伤害,每一次都没有发生实质关系。
刘雅芝本以为会这样骄纵玩到结婚,却没想到遇到了周禹铭——对待感情如此认真的一个傻男孩,让她再度相信爱情。
“女人爱上什么样的男人,能决定今后过什么样的人生。
“毁灭与重生,一念之间。任何爱情到最后,拼的都是人品。”
讲完,刘雅芝总结陈词道。
难得上刘老师的第一堂课,三个学生都听得聚精会神。
刘雅芝得意合掌:“刘老师的试听课到此结束,下次记得交学费。”
假期过后,结课作业和期末考试也接踵而来,各种令人直抓头皮的烦琐事,每日应接不暇。忙忙碌碌地度过了两个月,迎来了暑假。
暑假里,江潋除了照顾父亲就是去她姑妈的文具店里帮忙。同在一条街上,江河文具和醉了酒馆离得不远,她有时候会遇见冯昱肆。冯昱肆谈恋爱了,经常与一个美女腻在一起。
陆燃的假期除了看书打游戏之外,就是和程一泽斗嘴,好像他们兄弟俩之间不小吵小闹就少了乐趣一般。
英语四、六级出了成绩,江潋和陆燃都过了考试。在暑假里,两个人闲暇时打打电话,不相见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再开学,人生的“打怪”路上又进阶了一级。江潋升入大二,陆燃升入大三。对于漫漫人生来说,四年也恍如一瞬。
刚一开学,两人就黏在了一块儿。他们在学校里俨然成了“爱情佳话”,学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辅导员和任课老师都知道这两个小年轻是一对。
时间堵住了悠悠众口,学校里再也没有了校草夜不归宿约妹子的传闻。
曾经认为江潋这个类型hold不住陆燃的、预言他们最多三个月就会分手的人,也在两人日渐稳定的感情中被“啪啪”打脸。
校草又帅又专情,又酷又温柔,一度成了雁大女生们找另一半的理想型。
陆燃大三上学期很忙,一开学就忙着处理社联诸多事务,因为每届新生开学期间社联都是最热闹的时候。这些告一段落后他又开始准备各类证书考试,他的目标是大学能拿到的证一个都不落下。
包括驾驶证。
陆燃就近在学校里报了个驾校,抽空就去练车,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肖宇调侃他:“一证不落,包不包括结婚证?”
陆燃思考得很认真:“你这倒是点醒我了,也不是不行。”
肖宇呆愣,慢半拍地竖起大拇指:“牛。”
陆燃忙得分身乏术,虽然考试都是一次过,但断断续续练车,耗费了三个月才拿到驾驶证。已经到了年末,正值深冬,他从车管所领完驾驶证,第一件事就是给江潋打电话。
陆燃打来电话的时候,江潋正在参加雁镇新高的同学聚会。
她本是不喜欢这种聚会场合,和不熟的老同学聚会少不了一些带节奏的攀比。但一来,她的确很怀念在雁镇新高念书的日子;二来,陆燃的双向情感障碍是因当年舆论所致,如果当年跟风造谣的同学能给陆燃一个正式的道歉,是不是陆燃的心结也会由此打开,症状减轻。那么,当年的潦草收场,也能圆满地画上一个句号。
江潋很久没回过小镇了,镇上不大,但学生家庭之间的贫富差距如同沟壑。
新镇与老镇之间仅隔着一条马路,被俗称为“富人区与穷人区的分水岭”。学校的位置位于新镇和老镇之间,交通方便,容纳了镇上的数万名高中生。
参加这场饭局的女生们,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个别有钱的女同学,刻意把包包摆在桌子上,以便用包的价值衬托她们的身份。男同学精神焕发,举手投足间还会刻意展示出手腕戴的名表。
老同学们有的考上了好大学,有的到了大城市发展,离开了小镇。这一类人中有的因此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江潋没怎么说话,却有人把话茬递给她。
说话的是苗苗,高中时她家庭条件不好,妄想着靠婚姻改变命运,一到法定年龄,立马嫁了个大她十岁的富二代,早早在家当起了家庭主妇。
苗苗的话语间透露着她咸鱼翻身的优越感,却又不想炫得太明显,就想让江潋当她的“嘴替”:“当年咱们班转学的江潋,不就是瞧不起镇上搬到了市区嘛,一搬到市区立马就考上了雁大。江潋,你一直没说话,和大家讲讲,是不是市区比镇上好百倍?”
江潋知道苗苗无非是想让她顺着她的意思和其他人炫耀城里的生活,但她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软柿子”了。
她神色平静地吃了一口菜,没给苗苗面子:“我转学是因为那年我父亲出了意外,不是因为瞧不起镇上。”
苗苗白了她一眼,轻嗤一声:“装什么装啊。”
声音很小,但江潋还是听到了。
她把杯子缓缓放下,继续说:“我觉得走出去不是本事,能走出去的人很多,但走出去后还想着回来建设乡镇的人寥寥无几。我只敬佩这种人。”
苗苗拍案而起:“你什么意思啊!”
其他同学一见气氛不对,忙解围道:“别动气,都是老同学叙旧。”
不知是谁把话题一转:“江潋也考上了雁大啊,那不是和赫赫有名的陆燃学长一个大学吗?当年他可是全校楷模和全镇高中生的追逐对象。怎么样江潋,你是不是能经常见到他?”
“还,还好。”
江潋没加入探讨,而是竖起耳朵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陆燃——
“他当年是因为谁打架来着?”
“李……李嘉梦!五班那个班花,后来转走了。”
“但我看那段监控录像里还有一个女生,倒像是因为那个女生动的手。”
“那个女生应该是被卷进去的,陆燃保护了李嘉梦,醉酒犯才转移了目标。”
“陆燃和李嘉梦两个人去夜市吃东西,监控视频的声音虽听不太清,但好像是醉酒犯问陆燃李嘉梦是不是他女朋友,陆燃答了句‘是’,醉酒犯才转移目标的。”
“谁知这件事之后李嘉梦就转走了,真是绝情啊,陆燃被伤得不轻,性情大变。”
“不过,现在想想,陆燃的名声就是被人搞臭的,有人故意针对他。就是因为他哪儿都好,树大招风。当年还有一群仇富的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欸,苗苗,我记得陆燃事发后你也‘踩’过他啊。”一个男同学打趣,“是不是因为陆燃拒绝了你,你怀恨在心啊!”
被人倏忽提起,苗苗的脸都绿了,她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咬牙笑着说:“那么多年过去了,这还重要吗?”
江潋来此聚会,本以为再提起此事,会有跟风造谣的同学因此忏悔,却没想到苗苗毫无悔意,平静心安地过着新生活。
一言不发的江潋忽然“噌”地起身,气得面红耳赤,说:“重要,当然重要!见义勇为的人被谩骂,这公平吗?往好人身上‘泼脏水’,反而不悔改,难道就心安理得吗?”
看到好脾气乖乖女第一次发脾气,在场的人面面相觑。
“哟!雁大高才生开始教训起人来了,学生就是思想简单呢。”苗苗冷讽道,“等你进入社会就懂了,成年人的世界,什么正义善恶呀都不是第一位,金钱才是王道。陆燃太软了,被人情味这种东西牵绊着,做不了大事。”
苗苗起身,居高临下地睨了江潋一眼,从她那只限定款皮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长长的水晶指甲捏着边缘一角,扔给江潋。
“这是我老公的名片,你有需要找他试试。不过他帮不帮忙我可不能保证哦。”她的红唇在水晶灯下泛着光,“毕竟,咱们两个的关系没有那么好呢!”
江潋扫了眼——名邸地产:万淳硕。
照片上的男人圆润肥硕,大腹便便。
她紧握住名片,手下一用力,卡片折成两半。一向好脾气的她从没有那么愤怒过:“总有一天,我会证明你是错误的!”
你们都是错误的!
“啊,我知道了。”苗苗把皮包合上,伸出兰花指将包拎起来挂在椅背上,“你喜欢陆燃吧?这么帮他说话。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别以为你们在一个大学他就会注意到你。”
江潋在那一刻很想把陆燃搬出来当救兵,但和苗苗的过节是她个人引发的。她不能,也不想让陆燃与苗苗这种毫无道德感的人有牵扯。
在没有处理好这一切之前,她不能把陆燃牵扯进来为她挡刀。
她和陆燃在一起,更不是为了和别人炫耀,那样就太低俗了。
恰逢这时,手机响了。江潋看到是陆燃的来电,转身避开纷争,出门接电话。
“小水,我拿到驾照了,你在哪里?”
“玉麟轩。”江潋揉了揉太阳穴,刚才的事让她脑仁突突地疼,“老同学聚会。”
“什么时候结束?”
“快了。”
陆燃看了下导航:“不远,我去接你。”
“不用了!”江潋连忙回绝。
如果陆燃来接她,那些同学都能认出陆燃。她问他:“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陆燃把导航打开:“十分钟到。挂了——”
“等下!”江潋说,“如果会碰见认识你的高中校友,你还要来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声音又传来:“小水,我都说了,咱们不是搞地下恋。”
江潋不想让陆燃卷进这场幼稚的风波,接完电话等了五分钟便提前离开,站到酒店的正门口等他。
十二月的气温很低,夜色凉薄如水,江潋穿了件毛呢大衣,裹了条白围巾。风吹刺骨,没一会儿就吹得她直发抖。
马路上喧嚣声一片,街灯骤然亮起。
七点钟了,江潋看了眼时间,她已经等了陆燃十多分钟。
陆燃平日很准时,今天迟到了也没发来消息。她拿出手机,正准备给陆燃打电话,身后苗苗的声音尖锐传来——
“哎哟,这是在等人来接?”
江潋回头,苗苗一行人走出来,老同学已经叙完旧了。
她没回答,苗苗不依不饶地问:“男朋友开什么车呀?”
陆燃家虽然有点小钱,但他一直都挺低调的。不讲究名牌,也没有“烧钱”的爱好,更没有暴发户的嚣张,也不会像有些富家子弟那样故意把车开到学校来炫耀。他只是,偶尔出手阔绰,对金钱没有规划,大手大脚。
“没开车。”江潋坦言道,因为她从未见过陆燃开车到学校。
苗苗斜着眼讥笑:“原来没车啊。”
话音刚落,一道白炽的车灯闪到了她眼里。
远处,一辆轿车闪了一下大灯,朝这边开来。
苗苗下意识地兴奋道:“应该是我老公来接我的!”
等到轿车距离拉近,车身的颜色渐渐明了——在夜色下透着冬日松柏般的墨绿。
苗苗脸色一变,在看清了车前的立标后脚尖发颤着往后挪了一小步。一辆墨绿色宾利缓缓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宾利啊。”
“豪车。”
“牛。”
“高级又有品位。”
旁边的老同学小声地议论着。
车窗缓缓摇下,车里暖气开得很足。
驾驶座上,那人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胳膊耷拉在窗边,露出修长骨感的手指,随后打了一声清脆的响指。
“江潋,上车。”
众人看看苗苗,看看江潋,最后把目光移向驾驶座的人。
车里光线很暗,那人一身黑,戴着棒球帽,只能隐约看见侧脸和鼻骨优秀的轮廓。
是个帅哥。
江潋愣了一下,打开副驾驶位的门,转头和老同学告别:“我先走了。”
车门关上,车外的声音并没有完全隔绝。
老同学嘲讽苗苗道:“你怎么连你老公的车都认不出啊?”
江潋不用看就知道苗苗的脸面挂不住了。她没再看窗外,面色平静地系上安全带,外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你们觉不觉得,开车那人有点熟悉呀?还有那声音?”
不知谁惊呼了一句:“陆燃?!”
陆燃轻嗤一声,启动发动机,一脚油门,绝尘而去。
落在树枝上的几只大雁,挥动双翅,飞鸣而上。
等红绿灯间隙,陆燃握了下江潋的手,发现她的手冷冰冰的。
“久等了吧?导航预计十分钟,但下班高峰期路上堵。而且,刚拿到驾照就上路了,开得慢。”
“没事。”江潋把手放在空调口吹暖风,“这车是?”
“我继父的,”陆燃直视前方,红灯变绿,油门一踩,“刚拿了驾照借来过过车瘾。”
江潋有些不解,那些老同学说这车很贵,但……她迟疑了一下:“我听说你们家当年……那现在……”
即便江潋没表达清楚,陆燃也明白了她的疑惑。
他直视着前方,淡言道:“当年我继父的工程发生意外,因此卖掉别墅周转。但几年过去了,日子继续,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人嘛,总要向前看。”
江潋点点头,她不在乎陆燃家是飞黄腾达或是家道中落。毕竟她和陆燃在一起也不是另有所图。
陆燃绕过这个话题:“你怎么想起和雁镇新高的同学联系了?”
“我……”江潋觉得她刚才的出头特没用,没一点成效不说还碰一鼻子灰。
她小声地说:“你为我做得挺多了,我只想为你做点事而已,结果……”
“傻瓜。”陆燃目视前方的眼睛有了笑意,他伸手摸了下江潋的头,“在我高三那年舆论愈演愈烈的时候,我就知道解释没用。他们不关心结果,只关心有没有遂他们的意发展。”
江潋不甘:“可是他们欠你一个正式道歉。”
“这事,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江潋敛眸,陆燃说谎,他分明还很在乎。他越是装作不在意,表现给周围人一副他早就放下的样子,江潋就越发觉得,结局不该这样。
有一次陆燃的手机忘记熄屏了,江潋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一页募捐表。
列表上的人清一色是因见义勇为付出了代价的人,这些人虽被新闻表彰,但英雄背后有说不尽的苦楚。
新闻统计,近三十年来仅一个市就有近百名英雄因见义勇为牺牲或致残。
而陆燃,一直在悄悄关注着这些人,并为经济能力薄弱的正义人士捐款。
察觉到江潋的情绪明显低落,陆燃又说:“别担心,和你在一起后我的躁郁症都没有复发了。别的你都不用担心,你就好好待在我身边就行。”
江潋抿唇,点点头。多数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每年发作两到三次,也有每隔几年才发作一次的患者。长间隔、低频率的躁郁症更好干预。想到这里,江潋把头望向车窗外,安心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安稳地过着,时间一晃,两人谈了一年有余。
风平浪静,感情稳定。
两人在学校约会最多的地方就是图书馆。两个人都学文,江潋是新闻传播学,陆燃是汉语言文学,不谋而合地都喜欢去图书馆看书。
陆燃找书的速度很快,每次直奔科幻小说或者悬疑小说。他不挑,从书架上选几本没看过的,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看就是一下午。
江潋喜欢看名著,脍炙人口的她都看过了,挑拣着没看过的小众文学。
江潋对面,一只带着笑意的眸子,隔着层层书籍望过来。
“姐姐?”
崔泽洋跟一轮小太阳似的,无论在哪里都是一副阳光四射的模样,和他做朋友的人定然能被他的快乐感染。江潋感慨着,听到崔泽洋说:“好久不见了。”
“是啊,挺久没见。”江潋回应。
崔泽洋从对面的书架绕过来,走到江潋面前:“姐姐,你退出棋牌社了?”
江潋点头:“我不太会玩那些。”
崔泽洋笑道:“你退出之后陆燃学长一次也没去过,我还以为是你们商量好的。”
“是吗?”
江潋和陆燃谈恋爱一直本着“绝对占有、相对自由”的原则,有时间就在一块儿,没时间就独处,恋爱核心是不失去自我。所以她一般不会打听陆燃的每日行踪,即便陆燃再受女生欢迎,但相爱的前提是彼此信任。
江潋又确认了一遍:“我退出后陆燃一次都没参加过活动吗?”
“是啊,你不知道吗?”崔泽洋眼睛一转,回忆着,“还有上学期新生开学,社联的氛围明显没有去年浓。去年大张旗鼓地办,风头都盖过了学生会,听说这盛况也是建校以来头一次。我觉得,陆学长倒像是故意办给某人看的。”
崔泽洋最后一句捏腔拿调,江潋把话题一转:“别聊他了,你最近怎么样?”
“一切顺利,去年我还拿到了奖学金。”
“祝贺你呀。”
“哦,对了。”崔泽洋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刚才我表哥来找我,给了我一张《主持人大赛》的入场券,然后就在图书馆碰到你了。姐姐,我记得你就是新闻传播专业的吧?”
江潋点头。
崔泽洋大方道:“那送给你喽。”
“不用了。”江潋摆手,这种馈赠对她来说有些贵重了,“其实我还没想好以后从事哪方面的工作。”
当初,江潋冲动之下报了这个专业是因为想磨炼一下自己的性格。
她经常被人说性子软,而这个专业需要面对镜头,不惧怕生人,锻炼口才。正巧她当时也不知道报什么,就阴差阳错报了新闻传播学。
“你确定不要?《主持人大赛》呃,你知道这次的选手有多强吗?呼声最高的有雁瑜卫视的阮潇蕾,她也是从雁大出去的,你们这个专业的人应该都知道她吧?”
阮潇蕾,雁瑜大学毕业,无数学弟学妹把她奉为榜样。她是国内著名主持人,也是雁瑜卫视叱咤风云的女主持,被誉为“主持界的天花板”。
新闻传播学这个专业,毕业后很多人从事播音主持、新闻采写方向的工作。《主持人大赛》几乎是这类专业学生必看的知识性节目。里面的选手都是主持界的精英,各个口齿伶俐,舌灿莲花。
正因如此,入场券一票难求。
察觉江潋内心动摇,崔泽洋继续鼓动着她:“哎呀,你不要真是太可惜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呀,我不是这个专业的。”
他拿在手中盯着看了看,咂舌道:“这对我来说就是一张废纸,我丢垃圾桶好了。”
“等等!”江潋接过那张难得的入场券,“谢谢你,但我不想白收。呃……要不你打折卖我,我分期付给你?”
崔泽洋哭笑不得道:“姐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可不缺你这点钱。”
雁瑜市是一线城市,雁大不乏有钱人,崔泽洋也是个富贵公子哥。
有一天,江潋走在校外步行街,一辆白色的宝马途经她,掀起一阵尘埃,后停在了校门口。驾驶位的车门缓缓打开,走出一位衣着光鲜亮丽的贵妇,副驾驶位的车门也随之打开,崔泽洋缓缓走下车。
虽然江潋从那时起知道了崔泽洋也是个小富二代,但她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还是算了吧。”
崔泽洋又说:“要不……你就当你欠我一件事。”趁江潋脸色变化之前,崔泽洋赶紧加了一句,“绝对是你力所能及的事,不会难为你的。”
“好,我答应你。”江潋把入场券小心翼翼地折好,装进口袋的最里层。
“哟,这是在对接头暗号呢?”陆燃斜倚在书架上,大长腿交叠着,抬眸望着两人。
他看上去惬意,心里却没这么惬意。
陆燃半天不见江潋人就过来寻她,结果正巧撞见她把崔泽洋递来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装进了口袋,还一脸感激。
陆燃对别人没那么多敌意,因为知道别人压根就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对崔泽洋没来由地有一种抵触心理,觉得崔泽洋就像个定时炸弹,随时存在隐患。
崔泽洋对谁都是笑脸相迎,坦**不退缩:“陆学长,下次还一起打篮球啊。下次,我一定会赢你的。”
“不比,”陆燃低头瞧着地面,语气寡淡,“你太菜了。”
崔泽洋没兴趣加入是非之争,和江潋道了声“回见”,继续去后排书架上找书了。
江潋莞尔一笑,走过去拉起陆燃的手:“小气鬼,吃醋了?”
陆燃嘴硬:“他没我帅,不至于让我吃醋。”
“欸,”江潋扯了扯陆燃的袖子,“你觉不觉得,崔泽洋这个状态挺像高中那个时候的你,总是嘴角含着笑,跟个小太阳似的。”
“有吗?”陆燃没好气地说,“我没那么恶心,从不叫人姐姐。”
“我是说那个感觉。”
陆燃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被保护得太好了才会乐得没心没肺。”
这句过后,江潋噤声了。她在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陆燃是不是也和崔泽洋一样,笑得无忧无虑。
“欸?不对,我想起一件事。”陆燃歪唇一笑,“江潋,你不是说你上大学看了置顶的帖子才知道我的吗?原来你从高中就那么关注我了?”
江潋把手上刚挑好的书塞进陆燃怀里,回避他那句话:“看书吧。”
陆燃看她那副表情,止不住地乐:“说漏嘴了吧?”
江潋红着脸没理他,两人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
陆燃眼睛虽盯着书但思想已然翩翩翻飞:“像吗?”
半晌,他冷不丁地问了句:“我和他谁帅?”
“谁?”离帅这个话题已经过去两分钟了,江潋被他这句搞得莫名其妙,也没在意,拿起手边的杯子喝水。
还没咽下去,听到陆燃说出的名字,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崔泽洋啊。”
江潋擦着嘴笑:“你和冯昱肆比帅的时候也这么纠结吗?”
陆燃有点不好意思了:“那倒也没有。”
他看着江潋一脸逗乐的表情,也没再追问。到底还是没在江潋那儿得出结论,他有点沮丧。
陆燃回寝室后把江潋说他和崔泽洋有相似之处这事向肖宇倾诉了一番。
他本来想跟冯昱肆说,一想人家冯昱肆在忙着谈恋爱,根本没空搭理他,就肖宇三天两头换女朋友,没个正形儿。
肖宇一听,放下手中的笔,给陆燃下定论:“俗话说得好。”
“什么?”陆燃身子一绷,聚精会神。
“‘恋爱脑’。”
“……”
肖宇放下作业大吼:“你就是吃饱了撑的?和我讨论这么没有营养的话题!你看我像很闲的样子吗!”
陆燃轻飘飘地应了句:“像啊。”
肖宇:“?”
陆燃又加了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就知道不该和你说。”
肖宇咬牙反击道:“你才狗嘴!”
陆燃本是不想跟肖宇干仗了,但他忽然又想起肖宇从前谈恋爱一口一个“宝贝”“亲爱的”地叫,又是节日转账发红包又是定期送小礼物,为了哄女友开心猛花钱,他自己连着吃了一星期的泡面,结果那个叫果儿的还是劈腿了,找了个开法拉利的男的。从此之后,肖宇换女朋友的速度比郭宸换衣服的速度还快。
陆燃故意道:“你‘舔狗’。”
肖宇瞪圆眼睛,摩拳擦掌:“陆燃!我今天跟你没完!”
郭宸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日漫播放空当中不忘插一句:“来呀,互相伤害呀。”
周毅俨然一副看破红尘的世外高人姿态,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中国古代文学》,睥睨了两人一眼,说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陆燃差点怀疑周毅双手捧的是泛着光的经文,身下坐的是莲花台。
“哥,你能不能说点人话,”肖宇双手合十,半跪在周毅面前,“我觉得我都要跪拜您了,还看什么《中国古代文学》呀,应该念《金刚经》!”
“不是《金刚经》。”周毅淡言,为肖宇科普道,“这句话出自佛学著作《妙色王求法偈》。”
“得得得,”肖宇放弃与他沟通,“您继续。”
肖宇跟周毅就跟一对活宝似的,这两人不同程度上的不正常,把陆燃一下逗乐了。
郭宸也乐不可支道:“周大师说的可以翻译成一句俗话——智者不入爱河。肖宇,说你蠢呢!”
“欸?”肖宇瞅了眼陆燃,陆燃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他只有指着郭宸,气急败坏道:“你说谁蠢呢?”
两个人打成一团。
陆燃把目光收回来。他摇了摇头,心想:智者不入爱河,可遇你难做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