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主持人大赛》正式开播。
这个节目开播前就受到广泛关注,街上人头攒动,纷涌汇入馆内。
检票口入场引导员看到江潋是VIP贵宾席,态度恭敬地请她入座。
VIP票不对外售卖,能拿到VIP票的几乎都是受邀而来的商界精英。小小的一片区域,位于台下正中被圈起来的“C位”,每个座位都是皮质软座,并且每人标配了一瓶组委会特供矿泉水。
江潋一身正装坐到VIP贵宾席,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周围。
端坐在场的年轻精英,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成熟与自信。只有她,虽着正装,但稚嫩的脸一看就是没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学生。
几分钟后,大赛开始。
一列男女衣着西装上台,按序号依次排开。每人随机抽取三个关键词,进行两分钟的即兴演说。
文人墨客,神仙打架。
台上的演说家们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口齿流畅,字正腔圆,娓娓道来,尽显学富五车和满腹经纶的诗书才华。丰富的阅读量让他们出口成章,口若悬河。
江潋全程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只觉得在台下看得自惭形秽,感慨着自己不知要读多少书、沉淀多少知识,才能像他们一样拥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
最受关注的人气女主持阮潇蕾压轴出场。她的演说一如既往很精彩,抛出观点丝丝入扣,缓缓深入,最后升华主题,语惊四座。台下掌声雷鸣。
阮潇蕾用三个词讲述了一个感人肺腑的英雄故事,话语间正能量满满,让在场评委和台下观众为之动容。
在这一刻,江潋也被阮潇蕾深深打动了。她的心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倾倒:主持人也能在台上发光发热,能给观众带来温暖和知识的洗礼。
比赛结束,观众乌泱泱离场。
江潋来之前带了一本阮潇蕾的《自传集》,这本书是耿雨的,她托江潋找阮潇蕾签个名。
江潋逆着人群跑到后台,阮潇蕾和其他几个主持人有说有笑地聊天。她站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待他们走了之后礼貌上前。她不知道怎样称呼合适,便硬着头皮叫了声:“潇蕾学姐。”
阮潇蕾转身面对江潋,那是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优雅,她问:“你是?”
江潋呆愣了片刻——阮潇蕾比在台上气质更佳,台上的她严肃又权威,台下的她透着温文尔雅的气质。
“潇,潇蕾学姐,可以签个名吗?”
“嗯,可以的。”阮潇蕾笑了一下,拿着一支金色的油性笔在书扉上落了一个大气的签名。
签完,她抬眼问江潋:“你也是雁大的?”
“是的。”
“以后也想当主持人吗?”
“想,”江潋咬了下唇,“学姐,我可以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阮潇蕾把笔盖合上,看着江潋:“你说。”
“您觉得,性格不是很开朗的人能做主持人吗?”
其实,江潋被这个问题困扰了许久。很多人认为她的性格内敛,不适合做靠一张嘴走天下的工作,久而久之,她也变得犹豫和自我怀疑。
“嗯……”阮潇蕾眯了下眼,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我觉得职业不应该被性格约束。在你穿上西装,喷上香水,站在台上的那一刻,你就应该忘记你自己,去扮演一个很优秀的主持人。”
江潋重复:“扮演?”
“是的。”阮潇蕾继续说,“就比如娱乐节目,主持人每次站在台上都嘻嘻哈哈,大家都认为他应该就是个喜欢傻乐的人。但其实不然,他们私下的性格和台上可能不大一样,甚至生活里还是个很悲观的人。所以,每当你缺什么,你就可以想象你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样想是不是就有意思多了?”
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江潋明白了,双眼泛着光:“谢谢您!我懂了。”
“不过,”阮潇蕾睿智一笑,“你看起来内敛,但我觉得你很勇敢,适合做主持人。很少有人专门私下跑来问我要签名,特别是含蓄的人。”她拍了拍江潋的肩膀,“加油哦学妹,希望以后能在雁瑜卫视遇见你。”
雁瑜卫视是国内知名的电视台,曾因明星综艺带火,又有优秀的主持人,在广播影视界相当于处于金字塔上游。
江潋重重点头:“会的。”
阮潇蕾的话,让江潋更加坚定了。
江潋把书抱在怀里,目送着阮潇蕾走远。
她以后,也想做一个有温度的节目主持人,一个揭露黑暗、主持正义,传递温暖与幸福的主持人。
江潋思考得入神,手机响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姐姐,比赛精彩吗?”崔泽洋的声音无论何时都像山涧的流水一般清澈。
“精彩绝伦,”江潋看了眼手中那瓶组委会特供水,“真是谢谢你,这张票还是VI——”
“停,打住!我给你打电话可不是为了听你的道谢的。”
“好,”江潋笑了笑,“那等你想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告诉我。”
“一言为定。那我就先不打扰你啦,今天是周末,等下你还能和陆学长约会,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啦。”
“好,拜拜。”
挂了电话,江潋转身离开后台。
灯关了大半,室内很黑,转角处是视线的盲区,她不小心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上了。
对方女生抱了一沓文件,手没拿稳,“哗啦”散落一地。
江潋连忙道歉,女生应了句“没关系”,打开手机手电筒。
江潋蹲下帮她一起捡。
一束光骤然亮起,刚好照在了女生掉落的工作牌上。
江潋抬手正要拿,在看到对方名字的那一刹那,顿了一下。
——李嘉梦。
江潋惊愕地抬头,在微微的光亮中,她看到对方和她年龄相仿,明眸皓齿,姿容俏丽。
她……是陆燃的白月光吗?
那次同学聚会,江潋刻意把李嘉梦的名字记了下来。她觉得治愈陆燃的心病李嘉梦或许是个突破口,她想从李嘉梦入手,再逐步召集当年的同学。结果江潋刚联系了冯昱肆,还没从他那儿打听到李嘉梦的消息,就被陆燃抓包了。陆燃不让她操心他高中的事,这件事因此暂时搁置。
江潋把地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归置成一沓,递给李嘉梦。
“谢谢。”
对方礼貌道谢,正要起身走,江潋大胆叫住她:“嘉梦。”
在李嘉梦疑惑的眼神里,江潋继续说:“我是雁镇新高的同学,你转学之前咱们在办公室见过,我还夸了你长得漂亮。你不记得我了吗?”
李嘉梦被她问得自己都不确定了,一拍头,装作忽然想起来的模样:“哦,不好意思啊,原来是你。你叫……”
“江潋。”
这些,其实都是江潋现编的。当年的事过去那么久了,江潋开门见山地问李嘉梦怕她有戒备之心。夜市骚扰事件对女孩子来说不是那么光彩,况且李嘉梦又转学了,完全可以忘掉过去开始新的生活。
江潋开始和她叙旧:“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你这是……”
“哦,”李嘉梦健谈,很快和江潋聊了起来,“你是不知道《主持人大赛》的入场券多难搞,我为了来看比赛,做了一个月的场务呢!”
她说着,看到了江潋手里的那瓶VIP席才有的特供水:“哇,你好厉害啊,在哪儿搞到的VIP?我听说能坐VIP席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呢!”
江潋把水往后掩了掩:“你以后也想当主持人吗?”
“没啦,我是这个节目的忠实粉丝,就是喜欢看‘神仙打架’。”
江潋点头:“好久不见了,我请你喝奶茶?”
李嘉梦看着怀里的那摞文件,犹豫了一下。
江潋说:“我等你。”
李嘉梦:“行吧。”
立夏已过,节气步入小满,树叶返绿。
江潋和李嘉梦坐在网红奶茶店,店内装潢陈列充斥着甜腻的粉红色。许多前来买奶茶的女生驻足停留在店内,手拿奶茶摆造型拍照,扭着婀娜的身姿,随手一拍就是名媛风。
两个人像老朋友一样叙起了旧,李嘉梦对江潋也没设防,从她的大学生活讲到了她的男朋友。江潋温婉地笑,认真地听着。
李嘉梦聊的一直都是大学生话,江潋想把话题带回高中。
她敛睫呷了口奶茶,试图套李嘉梦的话:“嘉梦,你男朋友对你真好。不过,你长得漂亮,我记得高中那会儿学校就有传闻说陆燃喜欢你,还为你挡了刀。”
话落的一瞬,李嘉梦眸色变冷,态度回避,不想谈及此事。她低下头,脸色沉没在阴影里:“陆燃是个好人,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可在事情发生前我父母已经给我办好了转学。事发时还在高三下学期,我父母怕影响我学业,即便没头没尾的视频传得沸沸扬扬,但他们还是把我的手机收了起来,不让我跟镇上同学联系,想让我跟过去一刀两断。高考毕业后,我才听说那时的陆燃险些被舆论压垮,我自责没有作为目击证人早些站出来,可这时已经毕业了,高中的同学各奔东西,我知道我再讲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潋说:“当年收场如此潦草,那些往陆燃身上‘泼脏水’的人欠他一个正式的道歉。”
李嘉梦单手握奶茶,望向窗外,目色平静:“他明明做了好事,却落得这个下场。包括那夜他挺身而出帮助的那两个女生,据说一个晕血后选择性失忆,一个胆小如鼠怕被报复不敢做证。”
李嘉梦脸色变了一下:“当然,我没有资格指责别人,因为我也未曾及时站出。”
江潋真切地看着她:“嘉梦,如果我组织一场雁镇新高的同学聚会,你愿意重新站出来吗?”
“那就看你如何说服我了。”李嘉梦说,“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不站出来大家至今仍以为陆燃喜欢过我,可我若站出来……”
江潋把手覆在李嘉梦手背上,真诚地恳求她:“如果我说我是陆燃的女朋友,很喜欢很喜欢他,想带他走出心结。你也有男朋友,应该能体会到——”
李嘉梦立刻警觉,将手抽离开:“你究竟是否认识我?请我喝奶茶就是这个目的吗?”
江潋抿唇,终于开口道:“对不起,我的确骗了你,我不认识你。但我也是雁镇新高的,应该叫你声学姐——”
话还没说完,李嘉梦脸色一黑,“噌”地站起来,像一座随时要爆发的火山。
江潋紧紧抓住李嘉梦的手,在李嘉梦转身前恳求她:“陆燃因为那件事患上了双相情感障碍,这种病很可能伴随他一生。拜托你,听我说完。”
李嘉梦神色松动,表情仍有不悦,气鼓鼓地掸了下衣服,又坐下。
江潋从头到尾完整讲述了陆燃的遭遇,李嘉梦耐着性子听,不悦的表情逐渐散去,面色多了些温和。
但若是站在女生的角度,江潋能理解李嘉梦,她在末尾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道德绑架你,无论你是否愿意站出来,我都尊重你的决定。”
李嘉梦长睫半垂,在流淌的时间里沉思,片刻后道:“给我点时间,想好了给你发消息。”
江潋松了口气:“好。”
李嘉梦拎起斜挎包,把奶茶空杯丢进垃圾桶。在转身的一瞬,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陆燃真的是个好人,宁愿自己默默承受流言,都没有为了保全自己告诉大家是我主动表达心意邀他吃饭的。视频里他说‘是’只不过是权宜之计,但当时他的确有个心仪的女生。出事前一周,他看到了骚扰犯尾随那个女生,他说即便那晚的事件没有发生,他也一定会将骚扰犯绳之以法。”
玻璃门向外一推,李嘉梦连同影子一起消失。
——陆燃高中的确有个“白月光”,不是李嘉梦,那会是谁呢?
江潋望着来回摆动的玻璃门,陷入了许久的安静。
漫长的夏季过去,秋天的九月,陆燃升入大四。
一开学就要交接社联主席职位。
为争夺上位名额,几个学弟学妹在群里上演了一出争选大戏,吵得陆燃直接把候选群消息屏蔽了。
和陆燃关系挺好的一个棋牌社社员,百般自信以为陆燃会选他,结果陆燃选了一个他不怎么熟悉但认为最有领导力的一个男生。
群内鸦雀无声,众人目瞪口呆。
陆燃干脆利落地交接了继任文件,直接点了退群。
世界都清净了。
江潋大三也有了目标规划,自从她看完《主持人大赛》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在专业课上猛下功夫,一有空就叫室友搬来小凳子坐成一排听她演说。
日积月累,她没了胆怯,出口成章、从容不迫,连室友都不禁拍手称绝。
聂婉竖起大拇指:“江江,你本身就气质出众,主持人真的太适合你了!”
耿雨托腮:“我以后就想当个撰稿人,讲说这一块被你拿捏得死死的,我怕是门槛都进不去。”
“哪有。”江潋笑着打了一下耿雨,转头用眼神问刘雅芝。
刘雅芝缓缓扬起一声惊呼:“绝!”
“欸,”刘雅芝问聂婉和耿雨,“你们有没有感觉江潋变自信了?”
聂婉和耿雨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先后点头。
耿雨:“我总感觉她身上多了点什么,你这个词形容得非常准确!”
聂婉:“自信了,好像也更开朗了。”
刘雅芝用食指挑起江潋的下巴,赞许道:“看来好的恋爱真能救赎一个人,被陆燃那样的天之骄子喜欢,你也跟着散发自信光芒。”
江潋面露喜悦:“真的吗?”
三个室友狂点头。
聂婉:“我觉得陆燃也变了,没有以前那么冷冰冰难以接近了。”
刘雅芝和耿雨不约而同地点头。
江潋的手机响了,陆燃发来消息:我到了。
江潋穿上鞋子,飞奔出门,她和陆燃约好一起去校招现场打探情况。
校招在九月中旬正式启动。陆燃即将面临实习,提前带着江潋感受一下氛围。
招聘会现场,每家企业都有一面宣传立牌,介绍着企业文化。负责招聘的人坐在桌子后收简历,简历初筛通过后会给求职者发送具体时间安排统一面试。
企业虽多,但水平参差不齐。大到上市公司,小到个人私企。
江潋随着陆燃转了一圈,目光不经意一扫,被一张照片勾住了视线。
老板的肖像是个肥硕的男人,小小的眼睛陷到脸上的肥肉里去,圆润的啤酒肚把白衬衫的最后一粒扣子都崩开了。
她视线再一抬,顶端现几个大字——名邸地产:万淳硕。
这不是苗苗的老公吗?
江潋上前拿了份招聘传单,“求贤若渴”四个大字占了整张纸的四分之一。
招聘:房地产销售员数名,五险一金,提供住宿。
另:征集广告文案,一经采纳,报酬从优!
要求:1.符合……
江潋大致阅览了一遍,广告文案的要求不难,对于他们专业院校的学生来说更是小菜一碟。她把传单对折装进背包。
陆燃手里精选了一沓上市公司的宣传页,边低头整理着,边往江潋方向走去。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小公司啊。”
江潋:“我想投一篇文案试试。”
陆燃拉着她的手离开:“这家地产的名字听都没听说过,规模太小,给不了高报酬。”
江潋为了写好文案,上网搜集了无数知名楼盘的广告文案,揣摩其中的写作手法,分析爆火的原因。她挑灯夜战一连创作了十余篇,势必要拿下名邸地产的文案。
为了确保拔得头筹,她又拿给专业导师指点了一番,导师指点过后,最后她拿给了陆燃修改。
陆燃这个文科状元,当年高考作文拿了满分。在同届考生还为写作发愁的时候,他一篇议论文走天下,被当作范文传阅了好几个班。
得作文者得天下,陆燃就是那个既得了作文,又得了文科半壁天下的人。
陆燃看了几篇,觉得江潋写得没问题,对付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绰绰有余。他提笔为江潋的文案润色。
江潋看着陆燃灯下的侧脸,他专注起来的样子和高中时期的学霸一模一样,手握笔杆,在稿纸上利落下笔,笔锋遒劲有力。不到半小时,几篇修改过的文案诞生了。
江潋阅览着被他修改过的文案,赞声不绝。
“放心吧,咱们学校的学生野心大,那种小公司给出的报酬也不明确,不会有多少竞争者的。”陆燃把笔盖合上,捏了下她的脸,补充道,“就算放到社会上公开竞争,你这文案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江潋笑了笑:“最主要是被陆状元修改过,我就有信心多了。”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五份文档修改整理好,从十篇中精选五篇,打包添加到邮件正文。
“那你不得感谢感谢我,”陆燃把脸伸过去,吊儿郎当的语气里透着痞,“亲我一下。”
江潋瞄了眼其他正在看书学习的学生,把视线拉回电脑屏幕,拒绝道:“不要,这可是图书馆,这么多人呢。”
陆燃把头缩了回去,想起江潋为这家连报酬都写得模棱两可的小公司鞠躬尽瘁,心头一酸。
“江潋,你要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一定要和我说。”
邮件发送成功,收到了回执。
江潋伸了个懒腰,神色惬意,后知后觉才把陆燃的话听进耳朵里。
“啊,不是。我不为赚钱。”
陆燃扬眉,有些意外:“那是?”
江潋眼中带着笑意,目光攀上他那双漂亮的眸子,忽然,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为你。
“你会知道的。”她笑着说。
江潋苦等了一周迟迟没收到回信,以为石沉大海了,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在第十天傍晚的时候,她正在苦背期末闭卷考试的知识点,手机屏幕一亮,闪出QQ邮箱的邮件提醒:恭喜您,您的文案被我司采纳。请把银行卡号回复过来,报酬将会在五个工作日内发放。
江潋立马回复:我不要报酬。具体我要和贵司老总万淳硕单独面谈,请给我一个他的联系方式。
翌日,江潋和万淳硕约好了见面时间,导航到他发来的公司地址。
一楼是售楼部,销售经理在给员工“打鸡血”。一列男女一字排开,兴致高昂地喊着口号:“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
二楼是运营部,运营策划和修图设计被隔开成两个区,一个区五个人左右。往最里面走就是总经理办公室。
门扉半掩着,江潋轻叩三下,屋内传出一声浑厚的“请进”。
她推开门,见真皮旋转椅上架着万淳硕臃肿的身体。
江潋感慨,照片还是把他美化了,修瘦了。苗苗还真是不挑,这大概就是“钞能力”吧。
“您好万总,文案是我写的。”
万淳硕这才把埋在电脑前的头缓缓探出来,在看到江潋的时候,他眼睛亮了一瞬。
“没想到这么年轻。”他问,“大学生?”
“是。”
“有意思,不要报酬。”万淳硕笑了,笑的时候满脸赘肉横飞,“那你想要什么,说说。”
“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江潋丝毫不怯,“高总,我和您老婆苗苗是高中同学,我男朋友和她有一些过节,我想要她的一句道歉。”
江潋不知道苗苗在万淳硕心中的地位,她怕砝码不够,继续说:“相应的是,我的五篇文案全部无条件免费赠与贵司,不要一分报酬。”
万淳硕心想,这买卖值。
“一句道歉值千金啊。”他问,“什么过节?值得你放弃金钱,只要一句道歉?”
“高总,人活在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认金钱为主宰一切的神。更有道义、羁绊、情怀、大爱等等,它们并存为一体才能组成一个有温度的人。血肉之躯如果沦为为金钱行走的机器,人类与智能机器人毫无区别。”
江潋话语不卑不亢,铿锵有力,颇有演说家的风范。
“大学生果然不一样。”半晌,万淳硕挤出这样一句话。
江潋能从他语气里听出这并不是一句褒奖,更像是反讽。万淳硕和苗苗是一类人,视金钱为第一顺位。
“我会让苗苗尽快联系你的。”万淳硕椅背一转,重新把头迈进电脑里去。
江潋还想说什么也作罢。“道不同,不相为谋”。她退出,把门轻带上,快步走进电梯间,心脏“怦怦”狂跳。
她背靠冰冷的金属厢壁,双腿发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这是她第一次充满自信地与人对峙。虽然紧张,但说完那番话的感觉就像在盛夏喝了一瓶冰镇汽水。
江潋缓好情绪时,电梯抵达一层。梯门缓缓打开,她深吸一口气,外面阳光普照,万物仿佛焕然新生。手机在她刚迈出电梯门的一刹那振了下,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给她发来消息。
是李嘉梦发来的:我愿意出面,时间你定。
陆燃的生日在一月,正值寒假。
江潋为了谋划这场生日聚会,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当年事发突然,临近高三毕业,给陆燃造成舆论伤害的校友并没有给他一个正式的道歉就潦草收场,各奔东西。如今时隔四年,再组织这些同学到场,少不了要请求当年的任课老师出面。
她先是找到了教语文的李老师,又通过李老师联系到了陆燃的班主任,说明原委后,两位老师欣然答应,决定联合组织一场17、18届雁镇新高校友会。
校友会定在傍晚。下午两点,江潋专程从市区到镇上KTV陪陆燃过生日。
KTV包间里,江潋用几只气球和蜡烛作了装点,歌曲切到《生日快乐》歌,爱心小蛋糕摆放在桌子正中央。
灯光熄灭,昏暗的包厢只剩几盏摆成心形的蜡烛。
陆燃的侧脸隐匿在火光之下,猩红的火焰拖着忽明忽暗的轨迹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颗夜晚的星辰。
“小水,”陆燃看着蛋糕,缓缓开口,“其实我成年过后就再也没过过生日,我本以为我的人生在十八岁那年就死去了,往后的日子里都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直到和你在一起,我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好像才刚刚开始。”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江潋说,“以后你不要想那么多了,有什么事情和我一起分担。”
“好。”陆燃摸了摸她的发,亲吻了她的额头。
江潋:“许愿吧。”
陆燃闭上眼,就许——毕业和她结婚。
他睁开眼,吹灭蜡烛。他望着蛋糕,忖度片刻。
“在想什么?”江潋问他。
陆燃笑得无奈:“在想,如果每次的生日愿望都能实现,那人生也不会有那么多遗憾了。”
…………
两人饱腹一顿后,嗨唱许久,天色渐黑,到了傍晚。
走出KTV,陆燃察觉到牵着他的那只手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紧,他调侃道:“怕哥哥丢了?”
江潋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糊弄了过去。
她知道校友会的消息满天飞,为了让陆燃顺利和她一起参加校友会又不引起他的怀疑,坐公交车是最好的选择。她事先打探好了路线,KTV门口的24路公交车经过四站将会停靠在校友会地点附近。在这全程,她只要不告诉陆燃目的地并说服他跟着她,计划便能顺利进行。
江潋不安地踮脚张望着公交车。
陆燃随口问道:“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不打车?”
江潋心虚,如果打车相当于直接报出目的地,计划便会暴露。可是陆燃这个富家公子,当年落魄仅是一时,几乎没尝过苦日子,锦衣玉食的他到哪儿都是打车,没坐过几次公交车。
好在24路公交车及时驶来,江潋松了口气,麻溜地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硬币跳上车:“来都来了,正好坐公交车吧。”
坐上公交车的陆燃,神色凝重地盯着手机看了许久。
旁边的江潋正在回复冯昱肆的消息:大约十五分钟到。
下了公交车,江潋心跳急剧攀升。她不知道告诉陆燃她的意图之后陆燃会不会发火,但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陆燃,”江潋轻轻拉住他的袖子,“我要和你说……”
“我知道。”陆燃打断她。
“知道……”江潋小心翼翼地问,“什么?”
“校友会,猜到了。”陆燃眼神坚定,十指紧扣起她的手,“刻意准备好零钱,还不说去哪儿,鬼鬼祟祟。我查了公交线路,其中一站途经校友会聚餐的富丽大酒店。”
在江潋一脸惊讶的神色中,陆燃拉着她往前走:“走吧,我都听你的。”
江潋牵着陆燃的手更紧了一些,像是在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包间的金属门很重,有些老化,推开时发出了长长的“吱呀”声。
屋内的人被声音吸引,接二连三地转头,直至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门外。
老同学的目光里是显而易见的惊讶。在场的人都认识陆燃,认识江潋的却不多。一来是惊讶性情大变后销声匿迹的陆燃会参加校友聚会,二来是惊讶陆燃竟高调牵着江潋一起参加。
屋内水晶灯的光线溢出门外,江潋牵着陆燃的手紧了一下,他们大步迈向前。
两位老师坐镇,参加聚会的人数比想象的更多。
冯昱肆清了清嗓子,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尽管他已经脱离校园数年,但每次出场,还是俨然一副老大的威严样子。
“我介绍一下。”冯昱肆挎过陆燃的肩膀,“陆燃,你们应该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他旁边这位呢,你们之中可能有人不认识。江潋,高一高二就读于雁镇新高,现在是陆燃的女朋友。”
冯昱肆顿了顿,用嚣张的口吻压制住旁人的惊讶:“这两位,都是我请来的。”
话音一落,在场的人交头接耳,纷纷议论。
陆燃和江潋在冯昱肆安排之下,落座于两位老师旁边。
“李……嘉梦?”陆燃侧眸,惊讶于她的到来。
坐在陆燃旁边的李嘉梦没回应陆燃,她表情慌张,惴惴不安地抠着手,指甲劈开了,渗出了血渍。
“同学们,今天召集大家齐聚于此,是想弥补当年的一个错误。”忽然,一位中年女人起身,掷地有声。她正是江潋请来的陆燃所在班级的班主任。
话音刚落,投影仪幕布也在这时缓缓下落。
监控视频从醉酒男人骚扰李嘉梦开始播放。
班主任道:“同学们,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夜市事件’不知你们是否还记得,请问在场的是否有人曾跟风造谣,对陆燃同学落井下石过?如果有,请举手。”
苗苗脸色发白,颤颤巍巍地举手,紧接着,陆续有胳膊缓缓举了起来。
“感谢举手的同学,请放下。”李老师道,“感谢你们敢于正面直视曾经那个不够成熟的、犯过错误的自己。今天召集你们来此,就是为了让大家更清楚地了解当日的完整经过,帮助陆燃同学治愈心病。”
李嘉梦鼓起勇气起身道:“当年,我与陆燃在夜市遇见醉酒犯骚扰,是陆燃挺身而出让我先走。但我当时并未走远,目睹了整件事的完整经过。陆燃因见义勇为卷入纷争,又因不知从哪儿传出的片段视频饱受争议。可那时,父母已为我办好转学手续,我离开了雁镇,一直为此事懊悔不已。陆燃,对不起。并且,我想告诉大家,那是我与陆燃的第一次见面,而非传言所说。”
陆燃神色间有些触动:“你不必道歉,我没怪过你。”
陆燃知道,不是人人都有站出来的勇气。因为很多时候,承认真相就像承认错误一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教语文的李老师也站了起来,语重心长道:“《伏尔泰语录》中有这样一句话:‘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陆燃是被你们的谣言所伤,而非李嘉梦的离开。希望你们在今后的人生里时刻谨言慎行。”
班主任推了推镜框,附和道:“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买单。我希望,你们之中落井下石的同学此刻能站出来,还陆燃同学一句真诚的道歉,还社会一个迟来的正义!”
苗苗在这时没了嚣张气焰,率先站出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到了陆燃的面前,估计是受万淳硕旨意,还给陆燃鞠了一躬。
“对不起陆燃,我向你道歉!”
苗苗起身后,同学竞相起身向陆燃道歉。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洪亮。
正义虽迟,但必到。
陆燃的眼眶微微泛起了红,心里的郁结一点点被迟来的道歉解开。
正义终将冲破黑暗,抵达黎明。
十八岁那年,世界悄然送了陆燃一份特殊的成人礼。
他一声不吭地接受了世界对他的审判,留下一个孤寂的英雄背影。从那时起,他就把罗曼·罗兰的一句话,挂在他的QQ签名里。
——“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
一群老同学当着两个老师的面聊起了感情问题,气氛一改沉重。
情感话题永远不过时,没一会儿场子就聊热了。当年的暗恋,当年的无疾而终,最终都带着笑意被提起。
那年夏天,少年和少女永远热烈地停留在了十八岁。
聊到这一茬了,话题焦点又回到了雁大校草身上。不知是谁八卦了一嘴,问陆燃和江潋怎么在一起的。
还没等两位当事人发话,苗苗冷不丁说了句:“被死缠烂打妥协了呗。”
场子一下又冷了起来。
察觉到江潋的脸色变了变,陆燃放下筷子,拉起她的手站起来:“是我先喜欢的江潋。”
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倏然而止。
射灯的光变幻交错,游走在陆燃阴郁的脸上。他浓黑的睫毛投下一片阴翳,缓缓声明:“就算有为爱‘拔刀’的原因,你们也猜错主人公了,不是别人,是江潋。”
2018年惊蛰,气温回暖,春雷乍动,万物复苏生机。
那时的镇上,旧城区治安混乱,夜晚发生过数起抢劫和猥亵案,年轻女性不敢在晚上十点后单独出门。夜色笼罩下,小镇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与孤寂的旧城不同,晚上九点,雁镇新高仍灯火通明。
学校组织了一场高二年级的诗词诵读大赛,前三名的班级予以颁发“优秀班集体”荣誉证书。为了奖项,每个班都抓紧排练。
与高二一样没放学的,是楼上的高三年级。
晚自习上,教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写字的“嚓嚓”声,每张课桌都摞着一沓厚厚的课本,课本堆积成山峰状,昭告着刻苦的三年只差最后一搏。
陆燃握着笔,集中精力计算着一道难解的方程式。
楼下诗朗诵的声音随着夜晚的凉风飘飘然传上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
声音是从正下层江潋的班级传出来的。
陆燃神色一恍,细细分辨着和声里那缕软糯的女声。很难分辨,又好似分不出来。他太过于出神,黑色中性笔从他手中脱落到了桌子上,顺着滚向桌边的低凹处。
“啪嗒!”
笔掉在了地上,陆燃缓过神,晚自习下课的铃声恰好响起。
他弯腰去捡,还没等碰上,就被横向伸来的手夺了去。
女同学把笔放在他桌子上,言笑晏晏:“陆燃,放学了,我们顺路,一起回家吧!”
楼下的诵读声也在铃声响起时戛然而止。“轰轰”的响声传来,是凳子反扣到桌子上震出的沉闷碰撞声。
陆燃望向窗外,几个班级同时放学,人群乌泱泱地往外鱼贯散出。
他迅速把课本和作业胡乱塞进书包,说了句“抱歉”,单手把书包拎在肩上往下走。下了几层后,他看到了女生的身影,悄然放缓脚步。
女生的马尾尖尖在颈后轻轻摇摆着,时不时刮两下她颈后白嫩如雪的皮肤。
他盯着她的背影,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一路从校园到脏乱狭窄的小巷。
青春像一幅浪漫的水彩画——女生悄悄跟在男生身后上学,男生默默守护女生放学回家。
穿过一条巷子口,就会抵达新旧城区分界的马路。新城区灯火辉煌,街道干净整洁,治安也甩旧城几条街。旧城小巷脏乱差,没有灯,被昏黑的夜色笼罩着。
陆燃鞋底一打滑,踩到了个黏滑的东西,他低头去看,看不太清,大约是块香蕉皮。他甩了甩脚,在干净的路面上蹭了蹭鞋底。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视线里进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男人形迹可疑——前面的女生往哪儿拐,他就跟着往哪儿拐。
陆燃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寸神经都紧绷起来。他手里紧紧握着手机,以备必要之时拨打报警电话。
“妞妞!”迎面而来一位中年男人,对前面的女生招手。
“爸!”女生雀跃着加快了步伐,跟上父亲。
“不好意思,爸爸今天有点事,接你晚了。”
“没关系。”女生紧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放了下来,神情也瞬间松懈。
父女二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猥琐男恶狠狠骂了声,悻悻地掉头,与陆燃擦肩而过。
那一夜,陆燃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他缓过神,看了眼身边的江潋,把她往自己跟前拽紧了些。
他把冗长的故事简化成三言两语,目光轻狂地睨着众人说:“事发前一晚,江潋被那个男人跟踪过,我发誓要把那个男人送进警局。我不仅要保护别的女孩,更要保护我的女孩。”
陆燃坦坦****地承认,是他先爱上了那个女孩。
这件事,是陆燃放在心里的秘密,连冯昱肆也不知道。
在场的人目瞪口呆,片刻后,掀起了一阵更激烈的讨论。
“太帅了吧。”
“时至今日还是能被陆燃帅翻。”
“陆燃,你是我的神!”
被当场“打脸”的苗苗,脸色像打翻的柠檬汁一样酸涩难堪。
江潋震惊得合不拢嘴,眼底涌现着激动惊喜的波澜,脑子里的疑问像小泡泡一样此起彼伏——
陆燃的“白月光”竟是自己?那为什么他之前三番五次地说不认识她,故意营造一种生疏的距离感?陆燃,是暗恋吗?像他那么耀眼的人,也会暗恋吗?
陆燃在众人惊讶的神色中丢下一句“先撤了”,就带着江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一声沉重的闷响,门被牢牢地关上。各种各样惊奇的讨论声,一并被隔绝在门的那侧。
陆燃紧拉着江潋的手走出大门,拿手机导航叫车,目的地明确。
江潋:“去哪儿?”
陆燃:“猜。”
江潋小声嘀咕:“这会儿轮到你装神秘了。”
两人坐在出租车上,陆燃神色惬意,开着车窗感受着冷风灌进来的感觉。虽然是一月的寒风,但他此刻只觉得心旷神怡。
江潋低头给李嘉梦发消息:谢谢你。
很快,她收到对方回复:不必谢,我终于敢面对那年的自己了。
江潋把唤醒良知这件事当成一种神圣的洗礼,一个人能这么做说明他本身是个善良的人。如果人人都能唤醒良知的话,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罪犯了。
陆燃一边吹着冷风,一边看着窗外。时间好像过得很快,一晃四年多;好像又过得很慢,慢到他终于等到这一天才与那年的自己和解。
但他,始终没有松开牵着江潋的手,冷风刺骨,但手上的温热在一点点回升。
出租车拐了几个弯,到达闹市街头。
下车后,陆燃带着江潋走进商业金街。忘了走了多远,他忽然抬头,望着头顶上方的炫彩灯牌——
柒月刺青。
陆燃拉着江潋往里走,语气笃定:“老子认定你了,毕业就娶你。”
“帅哥,文什么?”穿着热裤戴着大耳圈的文身妹手下一停,望着两人问。
文身妹的热裤极短,明晃晃的大腿上露着一株蔷薇文身。蔷薇花呈现暗粉色,从大腿内蔓延到膝关节处。
陆燃思考了一会儿——江潋,小水。
“文一滴水。”
“好嘞,这个马上文好,”文身妹又看了眼乖乖女,“这美女不文吧?”
“就我自己——”
“文一簇火焰。”江潋睫毛微颤,轻声说。
“哟,”文身妹撩起眼皮看了眼这对高颜值情侣,打趣道,“水火不容啊。”
陆燃把江潋拉到一边,眉头紧蹙,用半命令的语气和她说:“我不许你文。”
“你都文了,”江潋语气缓缓,“我也要文。”
“疼。”陆燃劝她。
这一次,江潋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坚定地想回应陆燃的爱意。
如果陆燃今日所说属实,而不是为了替她解围编造的故事,那陆燃的躁郁症,与她也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这是两人命中的羁绊,就让刺青刻骨铭记。
“陆燃,”江潋看着他的眼睛问,“我只问你一句,你今天说的都是真的吗?”
陆燃眸光炙热,缓缓开口:“是真的。”
“文,”一声话音落地,不容反驳,“就文到最靠近心脏的地方。”
两个小时后,刺青完成。
陆燃的文身是一颗在腹肌处的破碎水滴,蓝色的水滴流淌着破碎般的美;江潋的文身是在肋骨处的一簇火焰,红色和橘色双色火苗向上直蹿心脏。
情侣文身,用痛觉和刺青铭记爱情。这大概是这两个人这辈子做得最离经叛道的事情。
陆燃说,第一次谈恋爱仪式感要做足。为了彻底把仪式感做足,两人还拿文身设计的样图当了情侣头像。
一张水,一张火,生动彰显着年轻的爱情。
就像江潋朋友圈永远不会删的那条:水火不可容,唯爱可容。
出了店门,陆燃捏住江潋的下巴,偏头吻了她的唇,很重,带着野蛮。
“小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他看着她,眼神炙热,“咱们见家长吧。”
回到寝室,江潋把校友会上的录像传到了雁镇新高的校园论坛上。为尊重他人隐私,视频里的每个人都做了打码以及变声处理。
最后,江潋自发组织起了道歉“盖楼”。
陆燃被誉为“雁镇新高建校以来最璀璨耀眼的星”,尽管已经过去四年多,但重提此事,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论坛一炸,“盖楼”道歉的从几十条涨到了上百条。
清一色的道歉中,有两条评论吸引了江潋的注意。
硬壳的蜗牛:我当年虽然没有跟着落井下石,但我成了沉默的大多数。因为胆怯,我看着众人将白涂抹成黑,不敢发一言。我为我的懦弱道歉!
伤心月亮:分享个我妈的故事——她初中班上有个很爱笑但很穷的尖子生,富家女丢了东西怀疑是被尖子生偷窃,班上同学也跟着起哄。尖子生大哭一场,从此便不再笑了,成绩一落千丈。直到有一天,富家女从自己抽屉里找到了丢失的东西,才知道所有人都冤枉了尖子生。但那天过后,尖子生辍学了,回到了乡下种地。可她,本可以拥有更耀眼的人生。
好好学习的巴洛克回复伤心月亮:谣言摧毁一个人的威力远比想象的还要大,愿世界上再无校园暴力。
江潋心头一酸,眼眶有些发烫。她关上屏幕,思绪沉了下来。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她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她翻开手边的日历,距离圈出红色大圈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见家长的日子快到了。
小年,见家长前一天。
陆燃前往江河文具店,想从江潋姑妈口中打探江潋父母的喜好,为登门拜访做准备。
到了寒假,校门口一条街重新恢复冷清。空旷的街道上,路边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摇曳在风中。
陆燃望向那串风铃,风中流淌着清脆声响,文具店里走出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
男人一瘸一拐,像风中摇晃的蜡烛。他并不年迈,也不像先天残疾,更像是突如其来的意外导致。
男人出了文具店,立马坐上门外的轮椅,没一会儿,背影消失不见。
能把轮椅使用得这么熟练,至少得几个年头了。
陆燃收回视线,长腿一跨,迈进文具店。
店内开着暖风,江秀薇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数着账目。年纪大了眼花了,她把头勾得很低,翻动着账页。
听到声音,她抬了下眼皮:“燃燃来了啊,你先挑着,我正数着账单走不开,等下怕搞掉了一页就麻烦喽。”说完,她继续专注地念着嘴里的数。
“阿姨,您先忙。”
陆燃在店里瞎转悠了一圈,随便拿了点程一泽可能会用得上的学习用品,放在收银柜台上,耐心等着江秀薇忙完。
陆燃没什么事,目光四处飘散,随意打量着,视线一扫,看到收银台边一本红色证件。
有点眼熟,这个证好像在家里也见过?继父有本一模一样的。
他凑近了去看,是一本程氏煤矿工作证。
是继父手下的员工?
他好奇地翻开——程氏煤矿工人,江立军。
男人也姓江,且工作证放在江潋姑妈店里,莫非是江潋的父亲?江潋的父亲也在继父手下工作?
一连串的疑问,让陆燃回想起2018年的矿难,死伤惨重。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接着往下看——发证日期:2016年11月。
2016年?
那场矿难发生在2018年……
江秀薇把一沓账单摞起来订好,放在一旁,招呼陆燃道:“来,燃燃,我给你结账。”
陆燃的思绪被打断,他应了一声,把小红本合上放在柜台,侧身把挑好的商品递给江秀薇扫码。
江秀薇边扫码边说:“燃燃,我就按进价,不亏本卖给你就行。其实你没必要那么客气,阿姨知道你的好意。”
“没事阿姨,”陆燃顿了下,“其实我今天是有事想和您说。”
江秀薇瞧了眼他:“你说。”
“阿姨,我明天要见小水的父母了。我们是奔着结婚恋爱的,特意来告诉您一声。还有,顺便想问下您我上门带些什么东西合——”
“哎哟!怎么还落下个东西呢!”话音未止,江秀薇忽然打断。她看到柜台上江立军落下的小红本,急忙拿出手机打电话。
“立军,你走远了没?不是说要领补助吗,只记得拿资料了,工作证没拿……行,那你有空了再来拿。”
江秀薇挂断电话,把工作证收进抽屉,有条不紊地一件件扫码,装入袋中,解释道:“我弟,就是小水的父亲,说要来我这拿什么当年煤矿的资料。他们从镇上搬走后,资料都落在了我那房子里。这不,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来了,你们差点就碰上了。”
江秀薇没注意陆燃的脸色已经变了,自顾自地说:“我啊,对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没有太多意见,只要不影响学习。但小水父母的思想比较保守,他们就一个女儿,想让女儿找个平凡人家,没想着高攀……”
后面的话陆燃都没听进去,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一阵眩晕。
所有事情都连成了一条线……
江潋的父亲是江立军,江立军2016年在继父手下工作,2018年遭遇矿难,导致终身残疾,就是他刚刚见到的坐轮椅的那个男人。
这只是陆燃的一部分推测。他还推测,江潋的父母包括她姑妈都不知道煤矿是他继父的产业,因为当年的老邻居都不知道陆燃家是重组家庭。
程氏煤矿,与陆姓无关,没人会把陆燃父亲与开煤矿的程氏老板联系在一起。
如果这一切真相揭开,江潋的父母会接受他吗?
他自己也不敢确定。
“……不过,你去见小水父母时和他们好好说说,我觉得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他们也会喜欢的。”江秀薇把那一长串话说完,忽然想起来陆燃的问题,“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陆燃回过神,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声线一沉:“多少钱?”
江秀薇拿出计算器,把一串数字相加后乘0.5,计算器播出一串数字。
“三十八元。”女人面相慈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褶子,“燃燃,我就给你按商品价的五折,差不多是按进价给你。”
陆燃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拿手机扫码,边走出门边输入三位数字。
“阿姨再见。”
他留下一句没什么温度的再见,声音冷得像二月的雪。
“叮叮当当”的风铃声静止下来。
两秒后,传来收款提示音——
“支付宝到账:一百元。”
江秀薇一愣,追出门口:“燃燃!”
小街上,已经寻不到陆燃的踪影了。
“这孩子!”江秀薇摇了摇头,喃喃道,“不是说还有什么问题吗,溜得够快。”
陆燃躲在了一棵树后,纷乱错杂的呼吸搅得他心神不宁,脸色阴郁得像是暴雨前的乌云。
陆燃回到家,情绪变得异常低落,不说一句话,倒头就睡。一觉醒来,日暮低沉,天空朦胧灰暗。房间内拉着窗帘,光线昏暗,他觉得自己就像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两个孩子都在家,丁静晚餐做得很丰盛,三素一荤,还有一锅熬了几个小时的八宝粥。
餐灯下耀着满桌可口饭菜,却没激起陆燃的丁点食欲。他吃了两口,胃里突然翻涌酸水,跑到卫生间对着马桶一阵干呕。
母亲丁静察觉到儿子的异常,跟着跑到卫生间,帮忙拍打他后背。
陆燃毫无血色的脸上透着疲惫与憔悴,整个人一副死气沉沉的状态。这还是他已经睡了一下午的状态。平日陆燃作息极其规律,自制力很强的他不会放纵懒惰。
丁静担心儿子,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上次陆燃出现这种情况,还是他大一抑郁发作时。
抑郁发作睡眠习惯会随之发生改变,陆燃每次发作起来,都会变得嗜睡。
丁静拍着陆燃后背的手缓滞了两秒,她问:“儿子,最近正常吃药了没?”
陆燃吐了几口酸水,没吐出来,拿纸擦嘴,摇头道:“前一段没再发作,我就把药停了。吃药的副作用太大了,会发胖、脱发。最重要的是会影响记忆,导致记忆力下降。”
丁静心口一酸,看着儿子,满眼心疼:“苦了你了燃燃,是妈对不起你,没照顾好你。”
陆燃把纸掷进垃圾桶,背靠墙壁,双眼放空:“妈,别这么说——”
“啧啧啧!上演母子情深的戏码呢!”程一泽讥嘲的声音打断道。
他啃着半个馒头,摆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站在卫生间门口:“可惜,我爸不在家,少一个观众,我也不想为你们假惺惺的演技买单。”
“程一泽,”陆燃有气无力地叫着他的名字,脸上还挂着当哥哥的威严,“爸出差不在家,不代表就没人能管教你了。”
“他是我爸!”程一泽变脸,放下馒头冲陆燃吼,“你还真把他当你亲爸了!”
陆燃没力气跟他争吵,拖着疲惫的身子踱出去,回到卧室,“砰”的一声关上房间门。
程一泽在家横行霸道惯了,丁静向来拿他没有办法,但她又怕程一泽刺激到生病的陆燃。
这两个孩子,一个不让人省心,一个不让人放心。
“一泽,”丁静心平气和、好言好语地劝他,“再开学就高三了,离成年还有几个月,该懂事——”
“轮不到你教训我!”程一泽翻了个白眼,把吃剩的半个馒头直接丢进了垃圾桶,怒气冲冲地钻进了卧室。
丁静摇了摇头,程一泽从小被他亲生父母惯坏了,长大了难管得很。
她独自回到餐桌,看着精心准备了几小时却没动几口的饭菜,长叹一声。她发了会儿呆,抹了把眼泪,继续沉默地吃着饭。
可惜了这一桌好饭菜。
陆燃在**躺了会儿,辗转反侧,脑袋还是又晕又疼。
他不想处理任何事,情绪低落,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是了,抑郁发作了。
他看了眼手机,有条冯昱肆的未读消息:你下午来雁大这边了?好像在街上看到你了,怎么不来酒馆坐坐?
关掉,没回。
上面还有条江潋的消息:明天要见家长了,好紧张。
时隔了好几个小时,他还是没回。
不想回,不知道怎么回。
他把手机往**一抛,蒙上头。
与世隔绝。
…………
陆燃在房间待了一会儿后,出卧室帮母亲收拾碗筷,把剩余的饭菜放冰箱。
收拾完回来的时候,他看到江潋又发来了两条消息:
怎么不回我消息呀?
等你半天。后面还配了个生气的表情
陆燃在双相情感障碍发作时,是拒绝与人沟通的。他直接把手机长按关机,关上灯,蒙到被子里,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钟。
除了发病时,他平常早起没有超过九点钟的。
天色暗沉,他拉开窗帘,小年到了。
这一天他期待了很久,可真的到了这一天,又不觉得兴奋了。
屋外零下五摄氏度,树枝头挂着雪落后凝成的冰锥,看样子又是一年凛冬。
陆燃手机开机没两分钟,江潋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要吓死我了,没事吧?”
听到江潋的声音,他内心有一瞬被抚平的感觉。
但,仅是一瞬,又重新跌入了冰冷。
“抱歉,今天不能陪你见家长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江潋声音很轻地开口:“出什么事了吗?”
“我生病了,”陆燃补充道,“头疼。”
“情况还好吗?要不你把地址发我,我去看你,做点好吃的给你送过去,我手艺很好——”
“不用了,我要休息了。挂了。”
电话那头的江潋欲言又止。
陆燃忽然想起了什么,问:“轮椅是什么牌子的?”
江潋下意识答了个牌子,后知后觉疑惑才闪现——陆燃是怎么知道她父亲坐轮椅的?还没等她问出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陆燃紧握着手机,向**用力一摔。那个残疾男人,就是江潋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