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这边的事情唐纪自是不知,此时的他早已回到华夏京城,方才才见过蔡颖将军出来。
一代智谋无双的军中智囊,本该正是意气风发的年代,却在短短一月之间便白了满头发丝,他已然卸任的一切军中职务,身上所剩,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总参一级参谋的虚衔和一身的失败名声。
万济山一战,虽然最后他依旧凭借出色指挥完成任务,却足足导致近十万战士和无辜民众的丧生,唐纪并不觉得他的决策有任何失误,若是自己统领大军,恐怕还远没有蔡颖做的那么好,然则这一切在民众眼中本不该有的损失,终究需要有人承担罢了。
从军部总参出来,他竟一时不知该去哪儿,虽然他还未回过青林山夜狼基地,却也早已知晓那里已经不剩几个熟悉面孔,军方的指令早在几天前便已经实施,沈清霜被调任西南军区特战部队担任总指挥,而大壮等人则早已被分派全国各地特种部队担任职务。
如今主持夜狼和东南军区特战事物的,按照沈清霜的举荐,正是之前备选组成员唐山,唐山虽然实力远不及夜狼正组众人,却终究是一个好将领,也是一个对夜狼深怀感情的人,他倒也并不如何担心。
而阿冷与小花两人,早在得知军方通报要追查自己擅自在欧罗巴引起动乱和身据魔晶之体却不曾上报之事时,便已经辞去军中一切职务,如今也不知身在何处,他若要寻自然能够寻到,也许他们所有人也正等着自己的回归,可此刻,他却心中迷茫得厉害,一时竟有些害怕见到他们。
也许是自欺欺人,他总觉得一旦见了他们,便当真是永别之日了,无论是对于已然病危的小花,还是大壮文野他们。
此时已然是中午十分,本该艳阳高照,却不知从哪儿升起一层层乌云,天空压抑得厉害,带得他的心也更是抑郁。
随意在京城大街上晃**了许久,唐纪脑中却是一遍遍在想从当初参军开始到如今的事情,其中有热血的征战,有趣味的连哄带骗招揽那些个夜狼成员,有与阿冷小花等人的温馨,自然也有一次次看着那些兄弟死在自己面前、以及如今几乎步入绝境的黯然。
当初是宋老首长让他走上了这条路,可宋老首长早已离去,也许他早已料到自己会走到如今境地,所以当初在濒死之际才那般说话吧。
老实说,他本该狠那老头儿,可每每想到那时而威严又时而精明狡诈的苍老面孔,唐纪心中依旧生不起丝毫恨意,甚至于他心中总也十分感激宋老首长当初将他引到这条路上……
路过一家超市,唐纪随意走进,对着一脸诧异的店老板道:“拿一瓶最烈的白酒。“
那中年男子错愕半晌,才忙点了点头,慌忙去了里间取货,甚至都没有细问。
唐纪知晓他干么这般慌张,因为此时的他一身鲜血,脸上更是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这正是冥日同盟那位五先知之一的老者的功绩,若非后面那位光明会的大祭司出手救护,他也许已然在那诡谲的线丝异能下毙命。
店老板很快就取了酒来,的确是一等一的烈酒,唐纪倒是有些诧异这样一个小店,何来的这等好酒,又要了两个杯子和一包香烟,唐纪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一直跟着的两人道:“回来得匆忙,没带钱,劳烦付账,之后找军部报销,这是他们欠我的。“
他身后跟着的两人正是军部警卫,听闻也是军部那支特殊异能部队的核心成员,来此跟着他倒并非监视之类,毕竟谁都知晓,他若要做什么,单凭这些人也拦不住他,之所以让人跟随,反倒是某种意义上的保护,毕竟,如今的他可是即将要代表军方与星陨阁谈判的重要人物,自不敢让他有丝毫损伤,即便他本身实力和背后能量都足够强大,想来也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人在此时来找茬,可面子上总要做一些事情的。
想到这里,唐纪不禁嘴角一咧,露出些嘲讽般的笑意,也不管那两人如何反应,提着酒和杯子转身便走。
从长安街往北走上约莫十来公里,有一处公墓,不大,占的地段却是极好的,在京城这一片寸土都不止寸金的位置的公墓,其中埋葬的自然都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才走进墓地,周围郁郁葱葱的林木便似将这里与外面喧闹的天地隔绝开来,倒透着丝难言的宁静祥和,只是周围空气越来越冷,天色也越来越昏沉,让人心中生不起丝毫欣慰。
宋老首长的墓地在墓场偏后的位置,唐纪还未走近便已经看见那墓前似有一人,待走得近了才看见,那是一个女人,约莫二十来岁,面容身姿都十分姣好,身上更若有若无透着股从容淡然的气息,让人一见便不有心生好感。
“你是?“那女人见着唐纪手中提着的酒和杯子立足墓前,不由诧异道。
唐纪却是看了看墓碑上粘贴的那张宋老首长中年时的军装照片,怔然道:“我是谁?我却也不太明白,不过我能确定我是这老头儿的门生,你又是谁?“
那女人闻言,一双细细的柳眉不由皱了皱眉,显然对他称呼宋老首长为老头儿有些不满,嘴唇微抿,淡淡到:“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不过我能确定,我是他孙女。“
唐纪闻言,一时又是惊讶又是不解,怔怔道:“我以为这老……老首长不曾婚娶,也不曾有后。“
说着,似发觉自己言语不当,忙补充道:“我是说我之前听老首长说过,他不曾……”
见唐纪面色窘迫,那女人眉头煞气稍解,抿嘴轻笑道:“爷爷的确不曾婚娶,也不曾有后,只不过老头儿心好,在死人堆里捡了我,这才有了个人时常来看看他。”
唐纪又是一怔,却也不便再问,点了点头,也不再说话,低身将两只杯子在墓前摆好,又取了那瓶烈酒,揭开,将两个杯子都倒满,这才随意坐在墓碑前的石板上。
那女人见他动作毫不见寻常人见她爷爷的恭敬,柳眉不由又是一竖,这次却并未说话。
唐纪也不理他,径直拿起一个杯子将其中烈酒一口咽下,另一杯则直接倒在了墓碑前的空地上。
“喂,你这样不好吧?这里是公墓。”那女人终于没能忍住,出声道。
唐纪闻言,心中却忽然不知怎的,一股无名怒火上冲,冷喝道:“宋老首长乃是一世英雄,一辈子都为这个国家而忙碌,如今长眠在此,难不成你们连我敬他一杯酒也不允?“
那女人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俏脸一寒,显然就要发作,只是看着他一身尚未干透的鲜血和那张满是疲倦的脸,心中一软,心中怒火立时消了个干净,幽幽轻叹一声,道:“若是爷爷还或者,心中便绝不会有这等想法,在他而言,他守护这个国家、守护这亿万人民都是职责使然,从来都不会觉得这些人是欠他的,哪怕只是用一杯酒泼湿了本不该属于他的石板地……”
她这话不过是喃喃低语,唐纪耳目却是聪敏至极,闻言不经猛地怔住,良久,也不知是想到什么,嗤笑一声,又拿起酒瓶将两只杯子灌满,将其中一杯一口饮尽,拿起另一杯就要往地上倒去,却终究顿住,又缓缓放了回去。
“你说得对,若是老头儿还在,决然不会如此想法,更不会让小子这般胡来。“唐纪低声道,却不自禁带了丝哽咽之色。
天空渐渐飘起些雪花。
唐纪感受到冰凉之色,抬了抬头,喃喃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那女人也是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他,只见他此时双眼微红,一双眸子深邃得似要将人洗进去一般,心中忽然一动,诧异道:“你……不会便是那唐纪吧?”
唐纪闻言,却自不理,低头又给自己酒杯满上,拿起,一口饮尽,又是满上,正要拿起,却被一只洁白如雪的手臂拦住。
“干什么?”唐纪抬头低喝道。
“这般空饮烈酒,你是要作死么?便是当真如此,可也不要死在此处才好。”女人冷声道。
唐纪心中一怒,身上杀意自然盈然而发,这些天杀人太多,身上总归沾了些死气,那女人忽然被这冰冷气息一冲,脸色顿时煞白,可那只搭在唐纪手臂的手掌却并不收回,低声道:“我只是想说,我倒是有些下酒菜,你要是不要?“
说着,另一只手伸入那身棉袄之中,竟立时掏出一袋什么东西,放在唐纪面前,而她自己也是随意坐在了唐纪身侧,也许是见他怔住,不会再继续狂饮烈酒,这才放开了他。
唐纪的确是怔住了,因为敏锐的嗅觉已经告诉了他,那袋子里面竟赫然是一大堆大蒜。
“你……上坟还带大蒜?“唐纪怔怔道。
“咦?你居然能够猜到?“那女人讶异到,只是随即便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也对,你是唐纪,那个一等一的异能强者,我这点小东西自然也瞒不住你……只是有了异能,这世界难免无趣了些,若你没有异能,过会儿打开袋子,是不是就会多几分乐趣?哎,可惜了……”
唐纪不知道她可惜什么,只是前面那些话倒是让他颇有感触,若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异能,恐怕并不会少丝毫乐趣,反而会更加美好吧……
“愣着干什么?我这本来是给爷爷准备的,他老人家最好这口,只不过看你小子这样喝下去恐怕就要猝死在这里了,借你吃几口也没什么不可。”女人道。
唐纪呆了半晌,心中没来由的一酸,抓起一把大蒜便塞入嘴里,然后在那女人一脸错愕的眼神里直接拿起那瓶白酒便往嘴里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