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一口几乎灌掉了半瓶白酒,那酒浓烈异常,即便是他体质强悍,也不禁喉咙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眼眶立时滑下泪来,也不知是被酒辣的还是心中难过。
那女人早已在一旁看得难受,此时见他满脸悲戚,不由轻叹道:“爷爷曾近说你是他最得意的下属,也是他此生最大的歉疚,若他在天有灵,见你来看他,心中不知该如何高兴。“
唐纪嗤笑一声,摇头低语道:“最得意的下属?嘿,我哪里敢当……“
说着,顿了许久,又道:“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去做事,无愧于心,即便有这一天,心中也该是高兴的……只是我终究高估了自己。“
唐纪说着便是顿住,一双眸中满是茫然。
“你后悔了?“那女人道。
唐纪摇头,道:“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只是觉得事情本不该如此,我一人之命尚不足惜,可这天下因我一人,又不知该多多少纷争,更不知多少人会因为我而丧命。“
那女人不解,问道:“我也听闻过军方的通报,可上面的决定还未下来,你功勋卓著,上面也不全是糊涂人,想来最后不至于冤枉你才对,即便你是魔晶之体,至多也不过是多谢掣肘,怎么说有人会为你丧命?”
唐纪摇了摇头,却是不答,只是又将那两个杯子中的酒液灌下,又自满上。
那女人轻叹一声,也不再问,只是在唐纪拿那酒杯之前伸手夺了过来。
唐纪以为她又要阻拦,却见她忽的一口将那杯中白酒饮尽,一张雪白的脸霎时涨红,随即猛得咳嗽出来。
唐纪见着,无奈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待她缓过气来,唐纪这才轻笑道:“关于喝酒这一点,你可没有继承你爷爷的天赋。“
那女人翻了个白眼,道:“我怎知道你这酒原来这般厉害,寻常时候我可不比你差。“
唐纪轻笑摇了摇头,也不说话,端起另外一杯又自喝下,随即又自满上。
那女人捏了两个大蒜吃了,又是端起酒来,这次却学了乖,只是慢慢浅尝。
雪花越来越大,只是两人都是饮着烈酒,倒也并不如何寒冷,唐纪是不知该去哪儿,也不在乎这点雪花这才没有离开,那女人却显然是为了陪着自己,倒也一直坐在他身边,虽不说话,一双眸子却总是若有若无的扫过。
“雪大了,你走吧,当心身子着凉。”唐纪道。
那女人摇了摇头,轻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娇弱小姐,这点雪花,无妨。”
说着,伸手过来。
唐纪一怔,才发现她杯中又自空了,见她神色如常,脸上之前的异样红晕也散了许多,这才相信她酒量的确甚好,拿着杯子给她满上。
“你说你是宋老首长捡回来的,你家中之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么?”唐纪问道。
那女人脸色微微黯淡了些,笑道:“是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死人堆,自然是大灾大难才有……二十年前那场地震,你可知晓?”
“二十年前……西南境?”唐纪疑惑道。、
那女人点了点头,道:“是啊,我们家便在那震中区域,当时那里正在举行信徒集会,满场一百余人,几乎全都死了,我身子小,被妈妈塞在墙角才侥幸活了下来……爷爷说,我被埋了三天,救出来时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爸爸妈妈就在我不远处,被砖石压得早已看不清人形。”
说着,默了许久,才道:“可惜,当时年纪小,如今倒一点也想不起来,他们都是怎么个模样。”
那场地震唐纪自是知晓的,当时整个华夏西南境都有感应,听闻丧生者不下万余,受难者更是以百万计,军方当时派遣全国几只顶级空降部队和特战部队前往,毕竟作战厉害的人,在这种环境下也最是有用,宋老头儿当时便是华夏特战部队的领头人,没想到竟亲自前往过,倒不知又是如何会亲手将她带出来的。
“经历过天灾人祸,有时候想想,如今还能活着,当真十分侥幸,”那女人抿嘴笑道,说着,转头看着唐纪,“你也是一样,虽然现在身处困境,可终究还有命不是?相比于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你还可以做很多事,经历很多美好,又有什么可伤心的?”
唐纪一怔,虽然觉得这话难免有点假大空的嫌疑,心中却也不自禁的好了许多。
“对了,听闻你夜狼个个都是一等一的怪人,有机会带我去看看如何?”女人忽然笑道。
唐纪闻言,不自禁的又想起小花,心中痛楚,拿起那杯酒再次灌了下去。
那女人见他前面还是好好的,此时又是满脸抑郁难言,不由沉默,许久才道:“好吧,不说夜狼的事……你可还有亲人在世?“
唐纪点了点头,笑道:“有的,有个妹妹,和你一般年纪。”
那女人点了点头,却是满脸寂寥之色,轻笑道:“做你唐纪的妹妹,一定很幸福吧……”
唐纪又是默然,做为他唐纪的妹妹,阿珂又何曾有过一刻的幸福?她本不过是想过些寻常日子,却终究因为他,不是命在旦夕便是担惊受怕,若再有一次,也许,当初他就不该回去,让阿珂当自己已然死了才好吧。
“你这人也忒没劲,一个八尺男儿,总是这么一副颓废模样干甚?世间事,本就从不是时间什么能够洗干净的,你要去做才行,你还有个妹妹,单这一点,可酒不知比天下多少人幸福啦。“那女人笑道。
唐纪点头,道:“这倒也是。“
那女人诧异看了看他,显然不解他方才还一脸颓圮,怎的忽然又跟没事人一样。
“当真是个怪人……“那女人摇头喃喃道,又自伸手过来。
唐纪看去,只见交谈只见,她一杯酒竟 又是喝尽。
“没了。“唐纪摇了摇手中空瓶。
“哎,都说唐纪是华夏一等一的厉害角色,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寻常人嘛。“女人放下酒杯笑道。
唐纪将她手中的空杯接过,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积攒的雪花,这才轻笑道:“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只可叹很多人却不这么认为,总以为我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说着,转身便是往墓地外走去。
“喂。”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呼喊。
唐纪转身看去,见得那女人已然站起,发髻沾染许多雪花,脸上带着死嗔怒道:“你还没问我名字呢。”
“今日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期,要知道名字干什么?”唐纪道。
那女人却是摇了摇头,道:“我倒不觉得……况且我知晓你的名字,你也应该知晓我的名字这才公平。”
唐纪一怔,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叫什么?”
那女人撇了撇嘴,脸庞微扬,笑道;“嘿,我偏不告诉你,谁让你问得不认真的?”
唐纪又是一愣,无奈轻笑摇头。
“待你从星陨阁回来,若我们还能再见,你那时认真问我,我再告诉你。”女人笑道。
唐纪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嘴角却是喃喃道:“若我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