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

卷二 伏羲神农黄帝时社会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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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 羲 有父时代之始

始制嫁娶,有夫妇

《白虎通》云:“古之时未有三纲六纪,民人但知有母,不知有父,衣能覆前,不能覆后,卧之讠去讠去,起之吁吁,饥即求食,饱即弃余,茹毛饮血,而衣皮苇。于是伏羲仰观象于天,俯察象于地,因夫妇,正五行,始定人道。”又,《古史考》:“伏羲制嫁娶,以俪皮为礼。”

按:俪者,并也,偶也。自太昊以前,男女随遇匹配,初无定偶,朝暮更易,或女弃男,或男弃女,弃则相仇;其姣而艾者,或女争男,或男争女,争则相杀,不见夫犬乎?春秋婚媾之际,日夜斗争,狝牙之声,中夜不绝,何况于人。当时社会,因此相仇相杀者,日不知几千百起。不惟于礼教有伤,且于治安有碍。太昊仰观天,俯察地,首定夫妇一伦,而礼教基矣。

自开辟至伏羲,人始知有父

《新语》云:“先圣仰观天,俯察地,图画乾坤,以定人道,民始开悟,知有父子。”《礼·郊特牲》:“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父子亲,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礼作。”

按:由开辟至太昊,其年虽不可考,然据百家所常称道者,有天皇、地皇、人皇、女娲氏、大庭氏、赫胥氏、葛天氏、无怀氏、有巢氏、燧人氏,中间不显著之氏尚不知凡几,而夫妇一伦讫未有定。无夫妇则无父子,只有母子。太昊制为嫁娶,以礼迎聘,于是男女别而夫妇定。其非夫妇而相悦者,则必有禁矣;且必以为耻矣。

夫妇定而生子,然后父子一伦,相因而生。若以前,则妇无定夫,子无定父。

始创网罟,以佃以渔

《易》曰:“伏羲作结绳而为网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汉书》云:“作网罟以佃渔,取牺牲,故天下号曰炮牺氏。”

《尸子》:“宓牺氏之世,天下多兽,故教民猎。”

按:此时虽火化而食,然五谷尚未发明,仍以动物为主要食料。

而动物之获颇艰,猎兽之器,虽有兵刃,而无弧矢,佐之以罟,获兽易矣。至水中动物,非网不得,太昊由结绳而为网罟,为谋食之唯一利器。

始创陶器

《拾遗记》:“均土为埙。”《世本》:“暴辛公作埙。”《通志》:“伏羲作瓮。”

按:埙者,乐也,《诗》所谓“吹埙吹篪”也。锐上平底,以土为之,燥以火,音大如叫呼。且既能作瓮,其他日用之陶器必多矣,记载失之耳。

始名事物

《春秋命历序》:“伏羲始名物虫鸟兽。”

按:凡事凡物须皆有名,然后能识别。草昧之世,甲历未作,人知有寒暑而已,年之名无有也,知月盈亏而已,月之名无有也。推之天空地上,山登之而怵其高,水**之而骇其流。金石草木、虫鱼鸟兽、日月星辰、风云雨露,日相见相接相用而不可离,不有定名胡由取携、胡由指目?太昊知之,几百事物皆与以名,由少及多,由甲推乙,以定民志,以一民称,由是谈虎而色变,说梅而舌津矣,则名之效也。

更创八卦,以代结绳

《易·系》:“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拾遗记》:“伏羲和八风以画八卦,分六位而正六宗。”《古史考》:“庖羲氏作卦,始有筮。”

按:结绳为识,其变化甚难。代以八卦,则肆应不穷,较结绳进矣。《三坟》云:“命飞龙氏造六书。”《三坟》号称伪书,难尽信。然以理揣之,太昊始名草木禽兽虫鱼,后神农尝百草,必有详细记载。若六书至黄帝始有,将无法以纪物名及百草之味矣。故谓六书至黄帝改造增修则可,谓黄帝以前无书契则不可。矧太昊既能作八卦以为筮,必能再由八卦增造六书,以纪事无疑也。

始创为音乐

《世本》:“庖羲氏作瑟五十弦。瑟,洁也,清洁于心,淳一于行。”《史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拾遗记》:“太昊立礼教以导文,造干戈以饬武,丝桑以为瑟,均土以为埙,礼乐于是兴。”

《前汉·律历志》:“八音曰埙,大如雁卵。”

按:乐也者,心之所乐者也,盖所以平和性情,宣导抑郁,发于心之所不容已。太昊首创丝、土二音,后八音以次生矣。

由今追思,伏羲之世人群状况,居处则由巢穴渐进为庐室矣,饮食则由炮燔渐进而炙矣。至衣服,既可以蚕丝制为瑟弦,编为网罟,则必能织为衣服,史失之耳。而最大之更革,在能对男女**无别之状况制为夫妇。《易》曰:“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上下。”故夫妇者,人道之起源,风化之根本也。

春夏秋冬,孰界之哉?东南西北,孰定之哉?自太昊定名,凡百事物昭著明晰,无隔阂之虞。盖至是世界称谓大定,文明之启,十已五六矣。

神 农

始艺五谷不专肉食,始作耒耜

《白虎通》:“古之人民,皆食禽兽肉。至于神农,人民众多,禽兽不足,于是神农因天之时,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农作。”

《易·系》云:“伏羲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

按:《月令》:“季冬之月,命农计耦耕,修耒耜。”注:“耜者,耒之金也。”《周礼·冬官·考工记》:“耜广五寸,二耜为耦。”疏:“耜谓耒头金,金广五寸。”《释名》:“耜者,似也,似齿之断物也。”是耜者金器,戴于耒足以耕地,故云似齿,今北方民犹用之。神农之时,金器尚未大行,故斫木为之,后方易以金也。

又,《新语》:“民人食肉饮血,衣皮毛。至于神农,以为行虫走兽难以养民,乃求可食之物,尝百草之实,察酸苦之味,教民食五谷。”

又,《淮南子》:“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蛖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

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按:由太昊至神农,不知若干年,而人民日益众者,势也;禽兽为人所害,必曰益寡,其不能供给于人者,亦势也。且谋食而必猎,猎有获有不获,何其难哉!故尝百草,择其可久食而无病者,种而食之;又不知试验比较若干年,而始得五谷之最良也。因尝草之故,一日遇七十毒,是直以身殉民也。后世思其功,血食数千年,宜矣。

时织布已大盛

《文子》神农之法曰:“丈夫丁壮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不织,天下有受其寒者。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力者,无以衣形。”

按:《吕氏春秋》《汉书》皆引此教,而吕氏“织”作“绩”。绩,绩麻也。并曰身亲耕,妻亲绩,男女工作,似此时已分。章身之具,至此已大有进步,盖已不衣皮韦,彬彬有文矣。

始教民凿井

《本草经》:“神农问于太一曰:‘凿井出泉,五味煎煮,口别生熟。’”盖古圣所居皆在大河左右,不能处处有水泉,故必凿井以济其穷。《水经注》曰:“神农既诞,九井自穿。”是亦凿井之证,当时之人必甚骇怪,神之曰自穿耳。

始有医药以救人

《本草经》:“ 神农从太一尝药, 以救人命。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久服不伤;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有毒无毒,斟酌其宜,欲遏病补虚羸者本之;下药一百二十种为佐使,不可久服,欲除寒热邪气破积聚愈病者本之。”

按:所谓上药无毒可久服,必五谷之属也。中药、下药,即今日药肆所有之药也。既有药必有医,为民诊治疾病。

时市政益发达

《易》曰:“神农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按:此时百姓于衣、食、住既日臻美备,嗜欲亦日益多,交易有无,生活始便,而钱币未兴,只以物易物耳。日中为期,路远者可往返也。法实创于伏羲,但其时未大盛耳。

时已有城

《汉书》神农之教曰:“有石城十仞,汤池百步,带甲百万,而无粟不能守也。”

按:人有欲必有争,争则战,故筑城以为卫。惟创于神农,或神农以先即有之,无从考也。

按:《帝王世纪》:“神农在位百余年。”此百余年中,救济人民生活者甚众:发明谷食,救肉食之穷,一也;穿井汲水,济自然水之穷,二也;夫耕妇织,救衣皮之穷,三也;尝百药医民疾,四也;创耒耜以便耕耨,五也;大市政以便民,六也。由是百姓非猎不得食之苦免。既有井,则无河流之地亦可移居,以前地无泉水即无居民之困亦免。未有药之先,百姓有疾,任其夭折。神农殉身制药,于是疾始有医。农器以耒耜为最重,织绩以机杼为最繁,耒耜人知为神农所创,机杼纺车,亦必创自神农,史失纪耳。衣食备而不通工易事,则有匮乏积滞之患,为之市以通有无,济困乏,民皆得所矣。

盖自开辟至神农,其间圣哲皆致力于衣、食、住之创造,至是已大备。

在今日视之,而觉为寻常者,在创造之始,皆列圣焦神劳思,而后有此效果也。

黄帝时代

始造舟车,始役使牛

《汉书》:“黄帝作舟车以济不通。”《古史考》:“黄帝作车,引重致远。少昊时略加牛,禹时奚仲加马。”《吕氏春秋》:“舟车之始见也,三世然后安之。”《世本》:“黄帝臣骸作服牛。”

按:《易》“刳木为舟,剡木为楫,及服牛乘马”之事,不专属之黄帝,盖黄帝创之于始,尧舜增修于后也。始有车时,必先以人力推挽,既而牛马渐驯,更用牛马也。自黄帝以前,无役使牛马之纪录,亦无牧畜鸡犬羊豕明文,疑其时皆为野兽,尚未驯熟,至此时役使之事,始及于牛,尚未及马;迟至禹时,始以马引车。

以此见马之驯熟,难于牛也。今之谈中国古史者,自黄帝以前,辄曰游牧时代。吾疑中国古时,并未游牧,何言之?神农之时,民族人口虽渐增多,而地皆荒芜,到处皆牧场;若其时牛羊犬豕之属,可以牧畜,足可供给民食而无匮,胡以神农遽代以五谷哉?可见此时牛羊皆为野兽,不服于人,非佃猎不能得食,故必以五谷济其穷。

观役使牛马,至黄帝时始试验,而马尚不能引车,是其证已。

凡今之以游牧时代谈中国古史者,皆未详考,而服从于发达最晚民族之理想学说,须知晚起民族之必有游牧时代者,乃我民族驯服禽兽,既成功以后之事也。

始修官道

《史记》:“黄帝披山通道,未尝宁居。”

按:披者,开也。或刈榛莽,或移土石,以利交通。交通利则文明易于传播。

始造年历起甲子

《史记正义》:“黄帝命大挠造甲子,容成造历。”

按:炎帝既教民艺五谷,五谷之生,与天时有莫大关系,其时春夏秋冬、节气寒燠,必已明晰。至黄帝更作历颁之民,所谓敬授民时也。既有历,则宜有甲子以为标识,六十年一更,六十日一易,计算便矣。

时男女始有别

《淮南子》:“黄帝治天下,别男女,异雌雄。”

按:神农时始盛织布,当时之民,由衣皮进而衣布,既便且观美。

然其服制,必男女为一,往来动作,社会上必有许多误会,或因以召乱。

别雌雄,异服式,风俗易以整齐矣。

时宫室已有栋宇

《易·系》云:“上古穴居野处,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

《新语》:“天下人民与鸟兽同域,黄帝乃伐木构材,筑作宫室,上栋下宇。”

按:《说文》:“栋,极也。”《尔雅·释宫》郭注:“栋,即屋脊也,即今日屋式也;宇,即今日之廊檐也。”《诗》:“八月在宇。”笺:“宇,檐下也。”盖自有巢创为屋室,苟简朴陋;至黄帝则上有屋脊,以壮观瞻,旁为廊檐,以为掩护,以便憩息,至于今四千余年,仍而不改,则其制之大备可知矣。

始服垂衣冠履

《拾遗记》:“黄帝始垂衣服冕。”又,《世本》:“黄帝作旃冕,伯余作衣裳,於刖作屝履。”《通典》:“上古衣毛帽皮,黄帝始用布帛。”

按:神农始织布帛,其时尚贵,只短衣蔽体,尚无威仪。至黄帝始讲求仪式,襟袖宽博,彬彬下垂矣。百姓化之,渐褒衣博带也。

黄帝以前,只努力于衣服之构造,至冠履则未闻。至黄帝衣服垂垂,既已完备,遂渐及于首足。帝既服冕,人民必冠帻矣。足无衣则寒,且不利行走,于是以草制屝,以皮制履,盖足衣之发明为最后,较衣服更难也。

时字已大备

《拾遗记》:“轩辕始造书契。”《淮南子》:“仓颉作书,天雨粟,鬼夜哭。”《荀子》:“故好书者众矣,而仓颉独传者壹也。”

按:书契断非一时所能造成,诸书多言始于轩辕。余以为伏羲能画八卦,必能造书契。神农若无字,百草之名,胡从而记?不过初尚少,至轩辕增修大补耳。轩辕时有史官纪录其事,后人不察,以为轩辕命仓颉始创耳,脱《荀子》可证已。

又,仓颉不定为黄帝时人。《马氏逸史》引《外纪》曰:“仓帝名颉,始创文字,在伏羲前。”又按:《春秋元命苞》:“仓帝史皇氏,名颉,姓侯。仰观奎星图曲之势,俯察龟文鸟羽山川指掌而创文字,天为雨粟,鬼为夜哭。治百有一十载,都于阳武。”是则仓颉为古之皇帝,史皇乃其号,而在伏羲前。是说也颇可信。仓颉惟在伏羲前,所以能开伏羲易学。又自伏羲至神农事渐详,足征有纪录。其称曰史皇者,以能造字为史所自起耳,犹燧人造燧,即曰燧皇也。

时八音已大备

《汉书·律历志》:“黄帝命令泠《吕氏春秋》作“伶伦”,疑后世“伶人”

本此。为律。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之嶰谷生,其窍厚均者,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注:律之最长。制十二筒以听凤之鸣,其雄鸣为六,雌鸣亦六,比黄钟之宫,而皆可以生之,是为律本。”《礼·乐记》:“成池备矣。”《庄子》:“帝张咸池之乐。”注:“咸池者,黄帝乐也。”

按:黄帝即创为律管以候气,六阴六阳,上下相生。阳谓之律,阴谓之吕,故亦曰十二律:曰黄钟,十一月律管。太簇,正月。姑洗,三月。

蕤宾,五月。夷则,七月。无射,九月。六律也;大吕,十二月。夹钟,二月。中吕,四月。林钟,六月。南吕,八月。应中,十月。六吕也。律以黄钟为最尊,而黄钟之宫声,实五音之本。帝既定律,于是诸乐备作,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八音咸备,承用至今。

始以黍粒创度量衡

《汉书·律历志》:“度者,分、寸、丈、引也,所以度长短也。本起黄钟之长。以子谷秬黍黑黍。中者,一黍之广,度之九十分。讹字,《隋书》引作黍。黄钟之长,言九十黍为黄钟之长。一为一分。

言一黍为一分,黄钟长九寸。

量者,龠、合、升、斗、斛也,所以量多少也。本起于黄钟之龠,用度数审其容,以子谷秬黍中者千有二百实其龠,以井水准其概。

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以次量也。

衡者,称杆。平也;权,称锤。重也,所以称物知轻重,分铢、两、斤、钧、石也。本起于黄钟之重。一龠容千二百黍,重十二铢;两之即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

按:《说苑》云:“度量权衡以粟生。”一粟为一分。一粟者,一黍也。时市政久已发达,交易繁多,不有度量衡,胡由交易?而度量衡不有根本,胡能齐一?黄钟与黍,皆永久不变者也,故以为本,古人立法之精如此。晋荀勖作乐,自谓谐调,独阮咸心不谓然,无一言。

勖忌咸,出为始平太守。后田父耕得周玉尺,勖持以校己所作钟磬,觉皆短一黍,始服阮神识。周尺即律尺也。是千百世后,仍可以黍正误也。

时陶器木器已大备

《通考》:“神农作瓮瓶缶,黄帝作釜甑碗碟。”

按:自伏羲烧土作器,为陶之始。炎黄继作,器用益备,利赖至今。

盖中国社会之制造,至黄帝时,不惟衣、食、住皆备,且有文有章矣。而其最大最深之创作,为年历、为甲子、为律,万世赖之。

而六律尤能辨阴阳之气,识造化之微。武王伐纣,吹律听声,便知吉凶;师旷知《南风》之不竞,亦以律知。《周礼》所谓太史执同律以听军声是也。又,历代制作之不能决定者,则以律考定之,而其源实创于黄帝。其深微奥妙,为何如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