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

卷三十七 行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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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会盟时旅野状况

《周礼·天官·掌舍》:“掌王会同之舍。设梐枑再重。设车宫、辕门、棘门、为帷宫、设旌门。”注:梐枑者,联三木交互,以为遮列;车宫者,次车为藩墙;辕门者,仰车以辕表门;棘门者,以戟为门。帷宫者,张帷幕以为宫室;旌门者,树旌于门也。

按:古会盟不于都邑,于旷野。故以车为垣墙,以辕为门,张帏幕以为宫室。《左传·昭十三年》:“晋合诸侯于平丘,子产、子太叔相郑伯以会。子产以幄幕九张行,子太叔以四十。至日,命外仆速张于除。张幕于除地。”是其证也。此国君与卿大夫之旅行,虽赍携多,辎重为累,然有车马,有仆役,所至有官邸,尚能任之。

若士庶旅行,则其难有三:

——古无鬻食者,凡旅行须自行担粮《庄子·逍遥游》:“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又,《肱箧篇》:“某所有贤者,赢粮而从之。”又,《庚桑楚》曰:“‘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子?’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按:赢者,担也。《列子》云:“商丘开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

畚者,竹器,所以盛粮。荷,亦担也。倘中途粮匮,则不得食。《列子》:“韩娥东之齐,粮匮。过雍门鬻歌假食。”又,《论语》:“孔子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此皆旅行自行裹粮之证也。

——旅行须携釜鬲,自行炊饭

古裹粮旅行,饭须自炊者,势也。自炊则须携釜鬲。《史记·蔡泽传》:“去之赵,见逐,入韩魏,遇盗,夺釜鬲于途。”又,《孟子》:“孔子接淅而行。”是皆携釜鬲旅行自炊之证。盖春秋时虽有逆旅,而不鬻食。客至,假釜鬲为炊。少则可,众则有时不给。

故必自携,始便于用。夫釜鬲尚须自备,则匕箸碗勺之类,更不待言。

以是证古行李之繁多,过今日十倍。

——旅行无节传则即时入狱

客无验者,逆旅不纳,佥以为商君之法。岂知自成周即如此。《周礼·地官·大司徒》:“令无节者不行于天下。”注:“无节不行,所以防寇奸。”又,《比长》职:“徙于国中及郊,则从而授之。若无授无节,则唯圜土狱也纳之。”又,《司关》:“则以节传出纳之。”又,《掌节》:“凡通达于天下者,必有节。”

此其事可于《韩非子》证之,《韩非子》云:“温人之周,周不纳。

客主客问之曰:‘客也。’对曰:‘主人。’问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是旅行而无验,即纳圜土。又,《史记·孟尝君传》:“昭王既释孟尝君,即驰去。更封传、变姓名以出关。关法鸡鸣而出客。孟尝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能为鸡鸣,而鸡尽鸣,遂发传出。”

按:更封传者,书伪姓名于传上。其入关时所给之真传,为孟尝君。兹恐见阻,故易伪名。是无节传即不能出入关。又,《商君传》:“商君亡欲舍客舍,舍人不知其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验者,证也,亦传也。是无传并不能宿逆旅。

然则古旅行之艰难,饮食犹其次也。

春秋战国客店之情状

周时行旅,除官吏出使,商贾运输外,旅客盖甚稀。而官吏所至驻官邸,《周礼·遗人》所谓“十里有庐,三十里有宿,五十里有候馆”是也。故以逆旅为业者少,然亦有之,《国语》:“阳处父如卫,返过宁,舍于逆旅宁嬴氏。”《说苑》:“郑桓公东会封于郑,暮舍于宋东之逆旅。逆旅之叟从外来曰:‘客将焉之?’”《庄子》:“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

是皆非官设,而自以逆旅为业者也。又,《庄子》:“孔子之楚,舍于蚁邱之浆。”注:“司马云:‘谓逆旅舍以菰蒋草覆之也。’”

李云:“谓舍于卖浆家。”是盖业逆旅而兼卖浆,故孔子舍之。又,“阳子居至梁,遇老子于中道,至舍,进盥漱巾栉,与老子语。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其返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是尤私人业逆旅业之证。又,《史记·商君传》:“亡至关下,欲舍客舍,舍人曰:‘舍人无验者坐之。’”是商君颁布客舍规程,不得贪受报而宿无验之客。其为商业尤显然。第其时虽有客店,似不卖食,故客仍须自炊。浆者,饮料,如今之卖茶,非食也。

周贵人旅行时祖道犯之盛况

祖道者,祭道也。《风俗通》云:“共工之子曰脩,好远游,舟车所至,足迹所达,靡不穷览。故祀以为祖神。”祖者,徂往也也。《诗》云:“韩侯出祖。”《左氏传》:“襄公将适楚,梦周公祖而遣之。”又按:《诗·大雅》:“仲山甫出祖。”笺云:“祖者,犯之祭。”犯者,《周礼·夏官·大驭》:“掌驭玉路车也以祀,及犯,王自左驭,驭下祝,登受辔。犯,遂驱之。”注:“行山曰,犯者封土为山象,以菩音阜,香草。刍棘柏为神主。既祭,则以车轹之而去,喻无险难也。”王自左驭者,大驭既下车祭,王暂执辔,祭讫,驭登车取王手之辔,遂驱而速行也。

《诗·大雅》云:“取萧祭脂,取羝以。”脂与羝乃祖道之祭品。

以是证祖道在先,既祖,则以车轹神主及土山以行,故曰犯也。

按:祖神,《风俗通》以为祖者,徂也。而《汉书·疏广传》:“祖道,供张东都门外。”注云:“祖者,送行之祭。”一说:黄帝之子,累祖好游,远死于道。后人以为行神,故出行必祭之,而饮于其处。是以祖为人名,似较应劭训祖为往说为胜。

周送行必饮饯

《诗·大雅》:“申伯信迈,王饯于郿。”笺云:“祖而舍,饮酒于侧曰饯。”又,《聘礼》:“乃舍饮酒于其侧。”注:“大夫道祭无牲牢,酒脯而已。”故祭毕,又于旁饮酒以饯别也。

是自王及卿大夫,送别者皆饮酒。又,《诗·邶风》:“出宿于泲,饮饯于祢。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是女子送别亦饮燕也。

汉魏时旅行

其官吏旅行,则舍宿都亭。《史记·司马相如传》:“往舍都亭。”《严延年传》:“母止都亭不肯入。”或止乡亭,《鲍宣传》:“舍宿乡亭,人皆非之”是也。或止传舍中,《尹翁归传》:“是日移病不听事,因入卧传舍。”《何武传》:“武行部必先诣学宫见诸生,然后入传舍。”传舍与都亭皆官设,有官掌之,专备官吏过往。《魏相传》:“御史大夫桑弘羊客诈称御史止传,丞不以时谒,客怒缚丞。”师古曰:“传谓县立传舍。”是可证非官不许入,故诈称御史。又官吏入传舍,传舍须供饮食,《龚胜传》:“胜辞官归里,诏:‘行道舍传舍县次具酒肉,食从者及马。’”是因胜既罢官,特诏仍以官吏待遇。又,《光武纪》:“至饶阳,官属皆乏食,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食使者。从者饥,争夺之。”是皆传舍供给官吏饮食之证。

以故廉洁自好者,则不入传舍。《魏志·张既传》注:“每行县,饬吏携镰自刈草食马,不宿亭传”是也。

汉客店仍不卖食,客仍自炊

汉官吏旅行,有传舍,有都亭,殊无所苫。若士庶旅行,较周时少便者,商设逆旅似渐多。《后汉·黄宪传》:“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旅。”又,《郭泰传》:“每行宿逆旅,辄躬洒扫。

及去,后人见之曰:‘此必郭有道宿处也。’”又,《世说》:“郑玄欲注《春秋传》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客舍。”又,魏武诗:“逆旅整设,以通商旅。”可证其时旅店已渐多,惟仍不具食。《后汉·周防传》:“父扬,少孤微,常修逆旅以供客,而不受其报。”

是不责房值耳。若具食而不受报,焉有此力?又,《魏志·胡质传》注:“为武威太守,子威以家贫无车马,自驱驴单行拜见父,告归,质赐绢一匹,为道路粮。每至客舍,自放驴,取樵炊爨。食毕,复随旅进道。”夫食毕复行,非夜可知。设客舍而售食,万无日中小憩之时,必自炊以误时,而少行路也。

汉初旅行仍须持传,但只过关用

《汉书·文帝纪》:“十二年,除关无用传。”张宴曰:“传,信也,若今过所也。”如淳曰:“两行书缯帛,分持其一,出入关,合之乃得过,谓之传也。”时承平久,故过关废传。至景帝四年,七国反,诏诸关复用传出入。自是迄汉末不废。《宁成传》:“诈刻传出关。”《终军传》:“步入关,关吏予军,军问:‘此何为?’吏曰:‘为复传,复,返也。还当以合符。’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弃而去。及军为谒者,建节出关。

关吏识之,曰:‘此使者乃前弃生也。’”张宴曰:“ ,符也。

若券契。”亦传也。由《终军传》证之,可见未至关时旅行,即不用传,传只过关用。又以证官吏虽过关不用传也。

至汉末凡官民旅行皆用传,否则厨传不留《王莽传》:“吏民出入,持布钱以副符传,不持者,厨传勿舍,关津苛留。”师古曰:“旧法行者持符传,即不稽留。

今更令持布钱与符相副,乃得过也。厨,行道饮食处;传,置驿之舍也。”

按:此厨传,疑即客舍,非传舍。传舍非官吏不得入。龚胜告归,特诏令传舍,是其证。又,《王莽传》:“大司宫士夜过奉常亭,亭长苛之,告以官名,亭长醉曰:‘宁有符传耶?’”是官吏舍官舍,须以符传为凭。兹浑言吏民不持传,厨传勿舍。是庶民无传者,厨传不敢留,即官吏无传,亦不敢留也。观师古注,是为汉旧法,莽不过副以布钱耳,是汉末旅行艰于汉初也。

后汉过关符传,须向官家买

西汉时符传无卖者,《终军传》:“关吏予军。”是至关即予传之证。至东汉则卖传,以为敛财之法。《郭丹传》:“后从师长安,买符入函谷关。”注:“符,即也。”又,《东观记》:“丹从宛人陈洮买入关符。”是符传亦可转卖也。

东汉时旅行有符传则到处护送

《高士传》:“申屠蟠与济阴王子居同在太学,子居病卒。

蟠即负其丧至济阴。遇司隶从事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符传护送蟠。蟠不肯,投传于地而去。”

按:从洛阳至济阴,东行不过关。然从事特与以符传,云护送者,盖有符传,即可舍亭驿,免宿逆旅,行路益便也。

五代时旅行仍用传

徐铉《稽神录》:“道士张谨,既失书囊行李,将及潼关,时秦陇用兵,关禁綦严。客行无验,皆见刑戮,因不敢东渡。”

是至五代,有事时行路仍用传也。

汉魏送别时之祖饯

《汉书·疏广传》:“广及兄子受上书乞骸骨,归里,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设祖道,供张东都门外,送者车数百辆。”注:“祖者,送行之祭,因设宴饮也。”又,《刘屈氂传》:“贰师将军李广利将兵出击匈奴,丞相为祖道,送至渭桥。”是送别兼饮燕与周同也。惟不言犯,似其时只祭祖神也。

六朝时客店始卖食

《世说》:“王敦为逆,晋明帝乃持金鞭,着戎服,骑马,阴察地势。未至十余里,有客姆居店卖食。”又,《魏书·崔光传》:“光弟敬友,置逆旅于肃然山南大路之北,设食以供行者。”

是可证凡逆旅皆不设食,独敬友设食,以便行人,故史特书其异。

隋唐以来,客舍旗亭,皆卖饮食,行旅劳顿,所至如归,与古异矣。

六朝时送别须啼泣,否则谓为寡情《世说》:“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斯乃妇人,与人别惟啼泣。’便舍去。周侯名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拊其背曰:‘奴好自爱!”又,《颜氏家训》:“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有王子侯,梁武帝弟,出为东郡,与武帝别,帝曰:‘我已年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数行泪下。侯遂密云言不雨赧然而出。坐此被责。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然分首,然人性自有少涕泪者,肠虽欲绝,目犹烂然。如此之人,不可强责。”

按:江淹《别赋》云:“黯然销魂者,惟别而已矣!”状送别之情,最为亲切。乃黯然销魂则可,而必强以下泪,则外貌也。

彼李陵送苏武诗曰:“携手上河梁,日暮欲何之?”其悲痛岂只下泪而已哉!乃六朝人以是为送别仪式,且以是而见责,其前乎六朝如汉魏,后乎六朝如唐宋,皆未有也。真特殊之风俗已。

唐宋时旅行已大便,惟唐仍以帛为路费明清以来,旅行者皆持银,沿路易铜钱用之。若唐以前皆以帛为粮。《家语》:“孔子之剡,与程子相遇。倾盖而语,命子路取束帛赠程子。”是赠路费也。魏胡质与其子绢一匹,为道路粮。

见前。是魏晋时亦以帛充路费。至唐尤甚。郑哲才《鬼记》:“窦玉妻曰:‘君不合居此,宜速命驾。常令君有绢百匹。’言讫,赠绢百匹而别。”又,《酉阳杂俎》:“秀才权同休下第,游苏湖间,遇疾贫窘,困裭垢衣授仆曰:‘可以此少办酒肉,予将会村老,丐少道路资也。’乃具牛肉旨酒,村老皆醉饱,获束缣三千。”又,《稽神录》:“谨得行李,更诣主人,遗绢数匹,乃得归。”又,《刘无双传》:“古押衙为具檐子一,马五匹,绢三百匹,五更便发。”是皆以绢为旅费也,用银者绝少。

盖行路裹粮,万不能多。而古代金银贱,亦难以多带。惟帛则轻而易举,行旅最便。故古视帛与钱币等。不曰币帛,则曰钱帛。即今久不用帛,俗语犹曰财帛,是其证。宋元以来,用者渐少。明清则皆以银换钱,无以帛为粮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