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溪老人传
滋溪老人,姓尚氏,名秉和,字节之,世居行唐县城西南滋河北岸之伏流村。自前明以来,家世无甚贫,亦无甚富,世世耕亦世世读。父中宪公,幼有声于庠序间,乃六应乡举而不第,卒以贡生终老。有二子:长式和,字逊臣;次即秉和。乃纵令游学,曰:“是或能成吾志。”
初,肄业邑龙泉书院,从安州魏奉宸先生游。岁己丑乡试,逊臣中誉录,分国史馆。人言可叙官,时年少气盛,弃而不顾。继而又赴真定恒阳书院肄业。时桐城吴挚父先生方主讲保定莲池书院,以诗、古文为北方倡。心慕之,乃复游学于保定。逊臣于历史、地理及诸家古文,素所服习,尤擅长制艺。既至莲池,颇为吴先生所赏拔,乃六应乡举,每高荐而不第。最后二科主司拟中者再,仍不第。
后乙酉科,取中拔贡生,非所好也,乃绝意进取,只秉和一人在外游学。
岁乙亥,丁生母张太宜人忧,遂屏弃制艺,专致力于诗、古文。
凡归、方、姚、梅、曾、张,并吴先生所评点诗、古文、诸子、前四史、五代史,或假之于吴先生,或索之同门,日夕移录者数年。由是于班、马、韩、欧,叙事虚实,详略简括,微眇之旨,略得于心。而叹晋、唐以来史传,其叙述每与其人之精神不能相称。后,昌黎能之矣,而不作史;欧阳能之矣,而于《新唐书》只作志,不作传,只《新五代史》为一手所成,班马遗法,赖以复明。外此,则陈陈相因,有若簿籍,未尝不读之而倦也。
光绪壬寅(二十八年,1902 年),受知于学使陆伯葵先生,取优贡第四名。是年,举于乡。翊年癸卯成进士,分工部。光绪三十年(1904 年),入进士馆学习法政。三十一年(1905 年)十二月,巡警部尚书徐公闻名,调入巡警部。三十二年(1906 年),补主事。
翊年,升员外郎,以军机章京记名。宣统二年(1910 年),丁父忧。
始,巡警部设立二年,易名民政部,至是又易名内务部,复浮沉部中者十余年。
自通籍后,处京师,出入于各座师之门,凡王公贵人,及当世宰相,莫不亲接其颜色,习见其晋接僚属承奉辇毂之劳,而为时势所拘,皆不克行其志,慨然于崇高富贵者如斯。至四五品以下朝士,能酬应奔走,趋附形势者,即可超迁,否则庸碌不足数也。其烦劳,其情状,自料非孱驱所能堪,而文学者,吾所素习也,始欲以著述自见矣。然不能枵腹为,又不能去通都大邑,以与文人学士远也。
东方生云:“避世金马门。”扬子雲云:“下者禄隐。”遂师其意,如讷如愚,不顾讥笑,博升斗以自溷。乃集《古文讲授谈》十二卷,凡文章家讲求义法,传授心印之言,靡不辑录,而于叙事之法,讲论尤详。盖文章之道,以记事为最难,八家之中已不尽能矣。明、清两朝儒者,尽有文名横绝一世,乃一叙事则蹶足不起,且邻于小说者多矣,则以义法不详,雅俗之辨未审也。独归熙甫、方望溪两氏,能摧伏外道,力扶雅音,故备录其说,以为古文者导。自此书出,河北大儒王晋卿先生,桐城姚仲实、姚叔节诸名士,皆叩门来访,引为同气。
至辛亥革命,国体变更,私忖此变为数千年所未有,蹶然兴曰:“是吾有事之日也。”乃搜集传记,存录报章,凡百七十余种,以十年之力,成《辛壬春秋》四十八卷。继又思中国历史,皆详于朝代兴亡、政治得失、文物制度之记载,至于社会风俗之演变、事物风尚之异同、饮食起居之状况,自三代以迄唐、宋,实相不明,一读古书,每多隔阂。初学固病之,即通人、学士,偶有所询,瞠目不能答者多矣。然一物有一物之历史,一事有一事之历史,即细而至于拜跪坐卧,床榻几席,更衣便旋,亦莫不有其历史。因即经史百家,及晋唐宋以来小说,凡人所习焉不察,而于事物之历史有关者,详细辑录,解说原委,连缀成篇,成《历代社会风俗事物考》四十四卷。
时,政府已南迁,则授读于辽东以自给。年已垂垂老矣,老而学《易》,自古如斯,亦不知其所以然也。欲学《易》,先明筮,而古筮法皆亡,乃辑《周易古筮考》十卷,罗古人筮案,以备研寻。
象者,学《易》之本,而《左传》《国语》为最古之《易》师,乃著《左传国语易象释》一卷。
汉人说《易》,其重象与春秋人同,然象之不知者,浪用卦变或爻辰以当之。初不敢谓其非,心不能无疑也。初,在莲池时,读《焦氏易林》而爱之。继思即一卦为六十四繇词,必有所以主其词者。
无如《易林》所用之象,与汉魏人多不同,故仍不能通其义。久之,阅《蒙》之节云:“三夫共妻,莫适为雌,子无名氏,翁不可知。”
知《林》词果由象生。又久之,阅《剥》之巽云:“三人同行,一人言北,伯仲欲南,少叔不得,中路分道,争斗相贼。”巽,通震,由是《易林》言覆象者亦解。又数年,读《大过·九五》曰:“老妇得其士夫。”《大过》上兑,而恍然于《易林》遇兑即言老妇之本此也。《大过·九二》曰:“女妻”。女妻,少妻也;《九二》,巽体,又恍然于《易林》遇巽即言少齐之本此也。他若《易林》遇艮即言龟,而恍然于《颐》《损》《益》之龟之指互艮。遇《兑》即言月,而恍然《小畜》《归妹》《中孚》之月之指兑。若此者共百馀象,非《易林》之异于汉魏人,乃汉魏人之误解《易》。尤异者,《困》之“有言不信”,以三至上正覆兑相背也。《中孚》之“鹤鸣”“子和”,以二至五正覆震艮相对也。凡旧解无不误,亦皆赖《易林》以通。先天卦象,清儒谓为宋以前所无,辟之数百年矣。乃《易林》无不用之。邵子所传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之先天卦数,及日、月、星、辰、水、火、石、土之八象,清儒尤讥其无理,《易林》亦无不用之。
于是著《焦氏易林注》十六卷,《焦氏易诂》十二卷,以正二千年《周易》之误解。
卦气者,卜筮之资,乃必与《时训》相符。初,莫明其故。久之,知七十二候之词,皆由卦象而出。如,《中孚》曰蚯蚓结,上巽为虫,故曰蚯蚓;《中孚》正反巽,相对于中,故曰蚯蚓结。于《复》曰麋角解,震为鹿,故曰麋; 艮为角,艮覆在地,则角落矣,故曰麋角解。初,以为偶然耳,既求之,各卦无不皆然,且用正象,覆象、半象靡不精切。凡《易林》所举失传之象,如以艮、巽为鸿雁,以兑为斧,为燕,求之卦气图,往往而在,于《周易》所关至巨,乃著《周易时训卦气图易象考》一卷。
文王演《易》,本因二易之辞,而改《易》旧卦名者,约二十余卦。其旧名略见于宋李过《西谿易说》,乃说之不详。至清,黄宗炎、朱彝尊、马国翰等迭考之,于某卦当今之某卦,略得矣,而皆未详其义。又二易繇词,杂见于传记者,其卦名虽异,其取象则同,可考见《周易》之沿革,乃著《连山归藏卦名卦象考》一卷。
《易》理之真解既明,《易》象之亡者复得,于是由汉魏以迄明清,二千年之误解,遂尽行暴露。非前人知慧之不及,乃《易》象失传之太久也,因之及门诸友环请注《易》,乃复成《易》注二十二卷。以其与先儒旧说十七八不同,而又不敢自匿其非也,因名曰《周易尚氏学》。
以二千余年之旧解,今忽谓其多误,以一人之是,谓千百人皆非,无乃骇众?然而《易》象、《易》理,如此则协,如彼则盭,一经道破,明白易知。以天下之大,千百年学士之多,果无一人同我者乎?乃复泛览《易》说,至数百家之多。果得会稽茹敦和(乾隆进士)著《周易大衍》,其发明失传之象,与我同者十有五。如,以《坎》为矢,《震》为,《艮》为床等是也。得归安卞斌(嘉庆进士)著《周易通释》,以《巽》为豕,以《坤》为鱼,以《坎》为矢。其取象与我同者三。得安仁卢兆敖(嘉庆进士)著《周易辑义》,以《乾》为日; 以“鸣鹤在阴”之阴为山阴;说“龙战于野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故天地不交,则万物不通,以战为交接。”说与余同者三。得黄冈万裕云(嘉庆举人)著《周易变通解》,谓左氏风行而著于土,山岳则配天,川壅为泽,《震》之《离》亦《离》之《震》,荀爽注《家人》谓《离》《巽》之中有《乾》《坤》;《同人》谓《乾》舍于《离》,同日而居;《坤》舍于《坎》,同月而居。皆明言先天卦位,说与余同者六。得宛平李源(道光举人)著《周易函书补义》,说“西南得朋,乃与类行。朋即类,类即朋,阴以阳为朋;复曰朋来无咎,谓阳来也。阴以阳为类,《颐·六二》曰行失类也;谓往,不遇阳也;说天地变化,草木蕃云;蕃者,掩闭。
说《大过》以《巽》为女妻,以《兑》为老妇;谓《既济》以《离》为东,《坎》为西。”说与我同者九。得江宁沈绍勋著《周易示儿篇》,言《焦氏易林》为言《易》者所不解,其学遂绝。苟有深明象术者,一一诠注,可以发无穷之义蕴,乃注《易林》乾之随、艮之离二卦,皆原本象数。又谓:《左传》“同复于父敬如君所”,及“南国舍其元王中厥目”等辞,皆明言先天卦位。说与我同。
此六人者,其说《易》虽不皆善,而各有二三说与余符合,可见真理之在天壤,久而必明。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岂不然乎,乃引以自证焉。独左氏与《易林》所有正覆象,迄无一人用以解《易》者,则余说之赖以证明者,不过百分之五六耳。其有待于后者,尚多也。泛览既久,乃成《易林评议》十二卷。年老健忘,偶有所得,不即书之,转瞬即逝,力矫其病,成《读易偶得录》二卷,《读书偶得录》四卷。《太玄》说《易》与《易林》等重。乃《太玄》筮法,人与人殊,从无论定,乃著《太玄筮法正误》一卷。
凡说《易》之书约有十种。其立说与取象,十七八与先儒不同。
其誉我者,王晋卿先生谓:“将二千年来,儒者之盲词呓说,一一驳倒,使西汉《易》学复明于世,孟子所谓其功不在禹下。”陈散原先生谓:“此书千古绝作。今世竟有此人,著此绝无仅有之书,本朝诸儒见此当有愧色。”其谤我者,谓:“郑虞旧注,为历代《易》家所尊重,今忽谓其多疵,岂有清一代,如惠氏父子、张惠言、姚配中诸人之尊崇郑虞者之皆误乎?是则妄诞之甚!”然而我所举之易说、易象,皆《周易》所固有,我不过举《左传》《易林》等书用以证明,以贡献于学者之前耳。至于毁之、誉之,弃之、取之,在其人之功力如何,庸足计乎?
此外,著《查勘明陵记》四卷,《燕京城垣沿革考》一卷,《燕京历代宫殿考》一卷,《灌园馀暇录》六卷,《槐轩见闻录》二卷,《客余随笔》一卷,《文集》四卷,《诗集》四卷,《槐轩说诗》十二卷。二十六年讲学莲池书院,为《毛诗说》二卷。始,吾以《易》象失传,故《易》说多晦,乃浏览《毛诗》新旧各说,其晦黯与《易》同。惜余年老,不获终业,只说《召南》《周南》二篇耳。
老人资性鲁钝,幼读书日不过十余行,讷于言,见事迟滞。今年七十矣,回忆生平所历,如科名,如学问,无不艰苦既久,而后得之。
年十八入邑庠,二十一补廪膳生,乃七应乡举始举于乡。成进士时,年已三十三,先母张太宜人殁已三年。又,外祖育堂公,有知人鉴,见余兄弟文,谓:“必腾达,吾当见其成。”乃乡举报捷,先一月而公殁。科第之荣,世俗所重,二老人期望终身,竟不得目睹,以博一笑,此则生平所最痛心者。
及通籍为官,不三年得补主事。又二年,迁员外郎,得京察一等记名军机章京。军机章京,即唐宋之中书舍人,据形势之地,最为清要。乃将任职,而清室鼎革。其为学,当少年精力强壮之时。
为制艺所困,不得专致力于诗、古文,乃通籍后始专意为之。而吴先生已殁,乃问法于吴北江、常稷笙、贾佩卿、刘苹西诸同学。凡有所作,无不就正,遂门径粗通。而易学十种,其伏根在二十年前;其考求遗象而成书,则在二十年后。其念兹在兹之艰苦,有非言语所能形容者。盖《易林》既通,以《易林》注《易》;而《易林》未通以前,实以《易》注《易林》,呜呼,困矣!
老人生平足迹所至:昔赴汴应试,值河水大涨,得观黄河威势。
民国三年(1914 年),奉部檄往热河查避暑山庄古物,因得遍观庄内七十二胜境及园外八大处之名迹,康熙、乾隆两帝之墨迹,徜徉于山水湖石之间者约一年。五年(1916 年),从塔宣抚使为参赞,遍游张家口、大同、归化城诸边塞。九年(1920 年),因赈至汉口,登黄鹄矶、览大江、陟晴川阁、访琴台。复乘江轮至九江,冒雨登匡庐绝顶。北望大江,如长虹挂天;东眺鄱阳湖,波浪舂天。十年(1921 年),查赈河北,游蓟门百泉,登啸台,访邵子安乐窠,东至黎阳,陟大伾寻禹迹,瞻佛图澄所刻石佛像,高十丈,抚端木子手植桧。十五年(1926 年),至蚌埠,驻徐州,登云龙山,访东坡遗迹,拜亚父冢。回至济南,泛大明湖,登历亭,得李北海、杜工部宴处。十八年(1929 年),赴沈阳,过碣石、山海关,东望大海,波涛作黑色。平生足迹止此。
老人自幼游佛庙则喜,道院则否,殊不知其所以然。初读佛经,懵不知落处。后阅《五灯会元》,达观禅师云:“禅是经纲,经是禅纲,提纲正纲,了禅见经。”乃穷览禅说。久之,知唐宋以来,禅家大师,道齐诸圣,其寥寥数语,能括尽经教精华,其大自在处,已入吾儒圣境。凡吾儒谤佛者,皆不知佛之实际与吾儒同,且不知吾儒中庸之道与佛无异也。盖自唐之王维、白居易、裴休,宋之杨亿、李遵勗、张九成、李邴、冯楫……十数人外,鲜有知此者矣。
禅语既会,再读诸经,立知归宿,然仍不能解脱也。十四年(1925 年)冬,因时局兀臬不能去怀。偶阅马祖与百丈观野鸭因缘,遂脱然放下。因说偈曰:“参得江西过去禅,应无所住得真铨。森罗万象飞飞过,不许些微把眼穿。”因废弃时事,安心著书。后读僧璨《信心铭》曰:“大道无难,惟嫌拣择。但莫爱憎,洞然明白”。
又曰:“才有是非,纷然失心。”凡著书不能无拣择,无是非,于是著书之念亦放下。放下,再放,回思旧梦,尽是云烟,历历数之,真多事也。
右a 系先君70 岁时所写自传。先君生于1870 年(同治九年)7月27 日,殁于1950 年4 月10 日,享年81 岁。写此传时,约为1939 年,正当华北沦陷时期。忧国心伤,无以自遣,书此述怀,聊作一生总结。
然先君事迹之足可称述者,当不只此。即以著述而论,自传中未经提及者尚多。如,《诸子古训考十八种》《洞林筮案》《郭璞洞林注》《易卦杂说》《槐轩杂著》(易筮)、《卦验集存》《周易导略论》《国学概论》《云烟过眼录》《避暑山庄记》《河北省通志(兵事篇)》等20 余种。
或自以为零星小品,无足称述;或为70 岁后所写,未及完成。
先君自“九一八事变”由东北返京后,即在京寓为生徒讲《易》,院内有老槐二株,因名屋曰“槐轩”。先君于学无所不窥,除著述外,对于方术、医药,无不精通博洽。凡家庭妇孺,以及邻舍老幼,偶患病症,一经诊治,无不手到病除。或劝悬壶以济世,先君未允,北京中医学会遂聘为顾问。又精于鉴赏金石文玩,工于绘事。所绘山水,介乎雲林、子久之间。名画室曰“无声诗室”,自号“石烟道人”。教子骧以画法,因号骧为“小烟”。
元配卢氏早亡,无所出。继配王氏,生子二:长骏,幼殇;次即骧。女三:长兰,适行唐傅氏;次桐云,适长垣焦氏;三女章云,适束鹿李氏。骧工科大学毕业,历任重工业部、建筑工程部工程师。
孙沣辅仁大学毕业,供职北京电业局。孙女慧娟,适北平席氏。曾孙四,曾孙女一,具幼读。
1962 年3 月 尚骧谨记
(尚林 供稿 王文治 点校)
a 编者注:本篇原为竖排,以上自传居右,所以称“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