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的群落

一、童年辛酸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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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赵铁清解放前夕是陪都工商学院(又名西南学院)大学生。他生性刚直。一九五七年“大鸣大放”时,向组织交心提意见遭到报复,划为右派和反革命,被市交电公司开除公职,由重庆市劳动教养工作五人小组批准,遣送川西凉山州峨边县沙坪劳教农场劳动改造。

我还依稀记得父亲离家时的情景。

一天,他下班回家,向母亲低声述说什么,母亲霎时愁容满面,埋着头,一言不发。一会儿便进里屋帮父亲整理行装。凭着儿童特有的敏感,我预料父亲可能出远门,就拉着父亲的衣角,仰头问:“爸爸,你要到哪里去?”

父亲转身亲昵地摸着我的头:“好孩子,我外出学习一段时间。你在家一定要听妈的话,带好弟妹。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停了一下,他又说:“等我学习完了,给你带很多好看的娃娃书回来。”

“爸爸,你好久回来?”我疑惑地问。

“最多一年我就会回来的,乖孩子。”他满怀信心地回答,情绪由“阴”转“晴”。

这时,只见母亲偷偷将脸侧过去,用手帕揩眼睛。

父亲的行李很简单。一床旧铺盖裹着一件补丁重补丁的旧棉衣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制服,还有几本商业经济类书籍。

临别前,父亲眉头紧锁,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心头。

他将视线移向了我们三兄妹。

“淑清,我走后,三个孩子靠你一人抚养了,再苦也要把孩子拉扯大。心多操在孩子身上,少惦记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争取早日回家同你们团聚。”

母亲低下头,用手帕把脸捂住,轻声抽泣,默默地点了点头。

父亲挎起行李,大步走向门外,突然又转身回来,弯下腰把我们三兄妹细细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叮嘱道:“你们要听妈的话,不要淘气。”最后,眼光落在我身上:“宇崽(我的乳名。父母是湖北人,称小孩为崽),你最大,要多帮妈做事,我走了!”

父亲高大的身影渐渐远去,母亲这才回过神,若有所失,放声痛哭起来,我和弟妹也跟着哇哇大哭!

父亲离家不久,单位大招家属工。自然,母亲作为“反革命”家属,断然不能享受参加正式工作权利的!

从此,一位无职无业的弱女子,在人海茫茫、举目无亲的重庆,坚强地挑起了全家四口人生活的重担。她起早摸黑,忍辱负重,受尽生活磨难,历尽世态炎凉。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作为年仅十岁的长子,上课之余,理所当然地为母分忧。我不仅会编水瓶竹壳,还下过苦力,拉过板车,捡过烂菜,拾过煤渣。

妹妹赵平圆圆的小脸,爱说会唱,人见人爱。自父亲远走后,受父亲宠爱的妹妹三天两日生病,小脸变长了,小嘴沉默了——懂事早熟的妹妹似乎分担了母亲的痛苦和忧伤,逐渐成了哑巴。(数十年后才明白,是长期打链霉素针惹的祸。)真是祸不单行,后来又瘫痪,唯有一双亮晶晶的乌黑的大眼睛依然有神。

为生活所迫,母亲不得不与父亲通信商量,决定:妹妹又瘫又哑,别人不会要,只好忍痛割爱,将最小的弟弟赵崎送给别人,放他一条生路。那时小弟才两岁不到啊!

别人抱走弟弟时,我不在家。回来后不见了弟弟,正要发问,母亲哽咽着说:“你弟弟在家没有饭吃,到别人家去了。那家人经济条件好,又是世代工人,还是党员,政治条件也好,你弟弟去了后有饭吃、有衣穿,也不会受人歧视。如果你实在想念弟弟,可以经常到望龙门去看他,反正不远。”

一九六〇年,母亲在久无音讯的企盼中收到一封来自父亲农场的破旧不堪的信,拆开一看,原来是父亲早已于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含冤病逝(心力衰竭)的迟到的死亡通知书,时年仅三十九岁。母亲做梦也不敢相信,丈夫怎么会丢下他恋恋不舍的家匆匆而去啊!两个寒冬的等待竟化为噩梦一场!母亲完全绝望了,控制不住失去亲人的痛苦,哭得昏死过去了……

我的爸爸呀,没想到那次依依离别竟成永别!今生今世再也见不到你高大的身影,慈祥而威严的面容,再也听不见你亲切的呼唤了!

母亲美丽而高大,父亲去世时,她才三十六岁。即使背上“反革命家属”的罪名,仍不乏爱慕、追求她的男士。但她忠于与父亲的爱情,将满腔的爱倾注在儿女身上,终生未曾再嫁,直至病逝。

啊,人世间还有什么感情能够超越纯真的夫妻之爱和伟大的舐犊之情——母爱呢?

一九六二年的一天,我放学回家,见母亲坐在灶边抹眼泪。我预感不祥之兆降临,急忙跑进屋,果然见妹妹手脚抽搐、额头发烫,两眼上翻,高烧不止,牙齿咬得咯咯响,本来就无血色的小脸更加苍白。我急得哭喊:“妈,啷个办,不能眼睁睁看到妹妹死啊?”

母亲急得呼天抢地:“我实在没得办法再借钱了啊!”

突然,妹妹剧烈地挣扎了几下,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可怜的妹妹慢慢闭上了她那一对渴望生命的乌黑的大眼睛,来不及最后看一眼她的哥哥和妈妈,永远离开了亲人,结束了年仅六岁、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我和母亲抚摸着妹妹瘦小、冰凉的身子悲痛欲绝!我大声喊叫:“妹——妹——呀——你——醒——来——呀——!”我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啊!可是,妹妹的确永远离我们而去了!无钱安葬妹妹,只得拜托好心的邻居,帮忙找人用一床破苇席一裹就抱走了妹妹!

在远离湖北故乡的山城重庆,五口人的幸福之家自父亲出事之后,不幸接踵而来——小弟送人,妹妹早夭,父亲含冤客死异乡,现剩下寡母孤儿相依为命,在人生的崇山峻岭艰难跋涉!

啊,娘儿俩吃过多少人家施舍的残汤剩饭!穿过多少人家不要的破旧衣裳!

生活贫困,仅仅伤及身体,而精神上遭受歧视,才更使人痛苦悲伤。小时候,因为自己是“反革命”的“狗崽子”,被社会打入另册,只得“夹起尾巴”做人。有时还受到一些小人的讥讽和侮辱!我唯一可尽情哭诉的是母亲。她经常含着泪花安慰我:“我们只有这个命,伢崽,要学会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