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大奖童书系列――贝丝的快乐农场

第八章 可怜的小利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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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丝和莫莉带着黛博拉上学去。黛博拉是一只陈旧的木娃娃,长着一头卷卷的金发。自从阿比盖尔姨姥姥长大后,它就一直静静地躺在一个木箱子里,安妮姨妈从小就不喜欢这玩意儿,所以贝丝一开始还不敢开口说想看一看,更不敢提要玩一玩。不过艾伦在周六如约来农场做客,刚进门就问:“帕特尼太太,我们能和黛博拉一起玩吗?”

“当然可以呀!我就觉得我好像忘了什么东西!”说着,阿比盖尔姨姥姥带着几个小女孩上了阁楼,打开了小木箱,一个娃娃张着大大的蓝眼睛望着她们。

“噢,黛比!”阿比盖尔姨姥姥温柔地把黛博拉捧在手里,“咱俩好些年都没有在灌木丛下一起玩耍了吧?你一定很寂寞。不过没事,从现在开始,你又有玩伴了!”

姑婆扯了扯黛博拉的裙子,又拉了拉衣领上的花边,然后默默地看着它。从阿比盖尔姨姥姥的动作、眼神不难看出,姑婆以前多么喜爱这个小娃娃,或许,这种感情,恒久弥坚,从未改变。

阿比盖尔姨姥姥轻轻地把黛博拉交给贝丝,那一刻贝丝觉得自己好像收到了一件珍贵且有生命的稀世宝贝。艾伦和她兴奋地仔细打量着黛博拉:漂亮的蝴蝶结、手工缝制的小裙子……

阿比盖尔姨姥姥面带微笑看着几个小女孩,仿佛自己也回到了过去。

“这儿太冷了。”阿比盖尔姨姥姥深吸一口气,“你们最好带着黛博拉和这箱子去厨房玩。”说着,姑婆就抱着娃娃下楼去了,贝丝和艾伦跟在后面,一手拎着箱子的一头。贝丝和艾伦打算在厨房的沙发上和黛博拉玩,不过老谢普已经捷足先登,正躺在沙发上打盹。贝丝用骨头把谢普从沙发上哄了下来,等它啃完骨头,准备回沙发上继续养神时,位置已经被两个小姑娘给占领了。

贝丝和艾伦翘着腿,一丝不苟地翻弄着箱子,搞得沙发上到处都是散落的玩具。老谢普叹了叹气,无奈地靠着沙发趴下,鼻子放在贝丝的膝盖旁,一对黑溜溜的眼睛观察着两个小女孩的一举一动。贝丝偶尔会放下黛博拉,轻轻拍一拍谢普,或是玩玩两只狗耳朵,这时谢普会开心摇着尾巴予以回应。

自从黛博拉离开小阁楼,贝丝几乎每天都能和它一起玩耍,有时,黛博拉也会陪着贝丝上学去。

带洋娃娃去上学?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不过这的确是贝丝她们学校的一个老传统,其实,并不是只有贝丝才带着娃娃去上学,所有的女孩都会这么做,当然,只要她们愿意。

贝丝的老师,本顿小姐在教室门口摆了个放娃娃的架子,课间或午休时,每个小大人就拎着自己的娃娃玩。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小孩们到户外玩的时间也多了,操场边有处岩石堆,里面有很多小洞,正好可以当作“过家家”的完美场所,每个娃娃都有属于自己的“家”。在那儿,小女生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畅聊各种话题,男孩们就在操场上跑来跑去,竞相追逐,呼声漫天。

不过有个小孩既不跟男孩们一起打闹,也不跟女孩们玩“过家家”,小男孩名叫利亚斯,今年六岁,读一年级,跟小莫莉是同学。课间时,他通常会独自一人在校门口闲逛,闷闷不乐地踢着碎石子。有一天女孩们聚在一起聊天时正好谈到了他。

“我的天!利亚斯·布鲁斯特绝对是班上长得最吓人的男生!”伊莱扎说。伊莱扎是二年级唯一的学生,不过现在小莫莉和她一起上二年级的朗读课。

“可不是!又脏又臭!”阿纳斯塔西娅附和道。阿纳斯塔西娅是个大女孩,十四岁,正在读七年级,平时大家都叫她斯塔西。

“他头发永远都那么乱蓬蓬的,好像从没梳过。”贝丝接过话茬,“就像个干草堆。”

“而且,”小莫莉似乎很高兴能加入大女孩们的话题,“他有时候都不穿袜子,就光脚穿鞋,鞋脏,脚也脏!”

“我估计他大部分时候都没袜子穿,”斯塔西撇着嘴说道,“袜子都被他继父喝掉了。”

“袜子怎么能被喝掉?!”小莫莉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声点!别问。小姑娘不该打听这种事!对吧,贝丝?”

“没错!”贝丝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斯塔西的言外之意是啥,但却装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儿。

这时有几个男孩蹲在石堆旁玩弹珠。

“噢,好吧,”莫莉嘟着小嘴,“我才不在乎他继父拿他袜子做了什么。我只希望利亚斯别穿着它们来学校。好多时候他除了那件破吊带裤以外,里面什么都没穿,我从破的地方都看到他的身子!”

“我只希望他别挨着我坐。”贝丝抱怨着,“他一点都不爱干净。”

“就是,就是!”其他女孩们也跟着附和。

拉尔夫正准备用中指把弹珠弹出去,听到女孩们的聊天,便凶巴巴地说:“哼!你们这些女孩真恶心!”随后,他轻轻一弹,正中目标,他把赢来的弹珠装进口袋,站起声,怒视着跟前这群“小妈妈”,说:“要是跟他一样生活的话,你们也是脏兮兮的!很多时候他都是饿着肚子来学校,如果不是我妈妈在我饭盒里给他也准备了一份,他连午饭都没得吃!可你们居然在这儿嘲笑他!”

“那他的妈妈为什么不给他准备午饭?!”贝丝试图反驳。

“他没有妈!他妈死了!”拉尔夫说着,双手插在衣兜里转身朝男孩们喊:“快,伙计们,跑到桥那边再跑回来!”

“反正,不管怎样,他就是又脏又讨厌!”斯塔西看着远处那个埋着头,衣衫褴褛的身影,强调了一句。

然而,贝丝这次却默不做声。

那天晚上,本特小姐到帕特尼家家访,大家都围坐在大台灯下,贝丝正在和亨利姨姥爷下跳棋,突然她抬头问:“人怎么能喝掉袜子呢?”

“噢,你在说什么呀,贝丝?”阿比盖尔姨姥姥一头雾水地问道。

于是贝丝又把白天女孩们讨论的话题重复了一遍,没想到大人们听了后都十分震惊。

“我都不知道巴特·沃克又开始酗酒了!”亨利姨姥爷说,“太糟糕了!”

“那谁来照看那个小孩儿呀!可怜的苏珊也走了。”阿比盖尔姨姥姥看着大伙,问道。

“他跟那一无是处的继父住一起?那他们不得饿肚子?”安妮姨妈看起来十分担心。

很显然,贝丝的疑惑唤醒了一些大人们遗忘的事情。

“我们有这么多吃的,竟然坐在这儿熟视无睹!”阿比盖尔姨姥姥有点自责。

“我们怎么就把这事儿给忘了呢!”安妮姨妈也十分懊恼。

贝丝心里很明白,学校里被女孩们嫌弃的人中,利亚斯并不是唯一的一个。一想到她和其他女孩们谈论的那些事,她感到十分惭愧,只得默不做声,装作一副专心思考跳棋的模样。

“我觉得,”阿比盖尔姨姥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要是利亚斯一直这样的话,还不如让埃尔莫尔·庞德收养他。”

“埃尔莫尔·庞德?是谁?”老师问。

“哦,这人你肯定见过——长得高高胖胖、非常和蔼的一个人,他住在彼格拜,每年都会到这儿两次,买点干货啥的,他媳妇是希尔斯伯勒山里的人,叫玛蒂,也是个非常好的人。他们两口子一直没有小孩儿,上回玛蒂回家探亲时还跟我提到想要收养个小男孩。庞德先生一直都想要个儿子,他是个好人,对这孩子来说肯定是个不错的归宿。”

“可是……”老师说,“可是谁愿意收养利亚斯这样脏兮兮的小孩儿呢,他看上去也没精打采,我想利亚斯的继父对他肯定很糟,尤其是喝酒的时候,利亚斯估计连头都不敢抬。

正在这时,时钟响了起来。

“哈,听到了吗?九点了,你们两个小家伙还没上床呢! 动作麻利点儿!贝丝,还有莫莉!赶紧上床!对了,贝丝,别忘了给莫莉换睡衣!”

大人们显然还要继续讨论利亚斯的事情,不过贝丝却听不到了。她一边洗漱,一边应付着小莫莉叽叽喳喳的唠叨,心里一直惦记着利亚斯的事儿,想了很久很久,决定明天一早起床就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安妮姨妈。自从上次“狼坑”事件发生后,贝丝也不那么害怕安妮姨妈了,因为她看到安妮姨妈对她微笑了。

“安妮姨妈,你能不能教我们班的女孩给利亚斯做点好看的衣服呀?我们帮他打扮下,这样说不定庞德先生就会收养他了。”

安妮姨妈聚精会神地听着,不住点头说:“没错,是个好主意。我们昨天晚上也在商量应该怎么帮他。你们做衣服的话,妈妈就织几双袜子,爸爸给他做几双鞋。庞德先生一般五月底才会来,我们时间很充足。”

整整一天,贝丝都在张罗利亚斯的事儿。在课间休息时,她把所有女孩聚集起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安妮姨妈说她可以协助我们,每周六下午大家去我家会和,直到把衣服做好!这一定很好玩!阿比盖尔姨姥姥已经联系了布匹店,威尔金斯先生说如果我们需要的话,他给我们提供布料。”

贝丝过去连一根针都没摸过,不过当她说到“做衣服“几个字的时候,还是免不住一阵期待。然而星期六下午聚会时,她才发现自己手艺有多糟糕,艾伦和伊莱扎都做得比她好。为了不拖后腿,每天晚上贝丝在阿比盖尔姨姥姥的指导下努力地学习穿针引线。

安妮姨妈每周六下午都会盯着着女孩们“干活”,一会叮嘱谁的裤子做长啦,一会又教女孩们使用缝纫机。在正式开始制衣前,她们用阿比盖尔姨姥姥灰色的旧裙子改制了一条小裤子。安妮姨妈先讲解一些要领,然后就交给女孩们自己动手。很快,整张布匹就被裁得七七八八,看起来一点裤子的形儿都没有;接着,在安妮姨妈的指导下,女孩又把裁好的布料一块一块快拼接在一起。就这样一针一线, 一条裤子渐渐成型,贝丝觉得这简直就是奇迹!完成后,贝丝累趴下了,感觉就好像从家到学校做了一次往返跑。虽然十分辛苦,但她也非常自豪。

算起来,女孩们花了两天时间制作这条裤子,当她们给阿比盖尔姨姥姥展示自己的成果时,姑婆非常高兴。接着,她们又用安妮姨妈制裙子剩下的布料尝试着做了一件上衣,这一次大家明显熟练了许多,就连安妮姨妈都十分诧异女孩们的进步。

练习得差不多后,她们终于要开始做布匹店老板送来的面料了,而且聚会改为一周两次,因为五月快到了,庞德先生可能随时会来。如今她们对于做衣服已经轻车熟路,安妮姨妈已经不需要时刻盯着她们,只是偶尔在难处理的地方给点建议。安妮姨妈和她们坐在一起,忙着自己的针线活。大家聊着天,一起缝线,好不快活!

很多时候,在闲谈中女孩们都表示要对可怜的利亚斯好一点。

“天哪!我不相信还有女孩像我们这样,愿意给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做衣服!”斯塔西得意地说。

“没错!”贝丝插话,“感觉就像个故事,不是吗?为了穷人工作、牺牲、奉献!”

“我猜想他一定会十分感激的!”艾伦补充道,“他肯定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

艾伦的话激发了贝丝的想象,她说:“等他长大后,他会告诉每一个人,曾在他又穷又脏时,斯塔西、艾伦、贝丝……”

“还有伊莱扎!”伊莱扎急忙提醒,生怕自己分享不到这份荣耀。

安妮姨妈默不做声地在一旁听着。

到了五月底,女孩们完成了两件上衣、两条裤子、两双袜子,还有两件内衣(老师送的),以及亨利姨姥爷早就准备好的一双鞋。女孩们摆弄着这堆衣物,心底里的自豪难以言喻,她们一直讨论着要怎样送出去才显得非常隆重。贝丝打算把这些衣服带到学校,一件一件地交给利亚斯,这样每个女孩都能得到他的感谢,而斯塔西觉得应该送到利亚斯家里去,这样做会让他那酒鬼父亲看到后心生愧疚。

“你们为啥想让利亚斯知道这些衣服是谁做的呢?”安妮姨妈打断女孩们的讨论,以其一贯的冷静而沉稳的声音问道。

女孩们纷纷转头望着安妮姨妈,似乎从没想过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你们为啥会想到做这些衣服呢?”安妮姨妈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

女孩们不解地瞪大眼睛。安妮姨妈为啥要明知故问?

最后还是小莫莉很实诚地回答:“安妮姨妈!你明明知道为啥!这样利亚斯就能好看点,庞德先生就能收养他。”

“嗯,”安妮姨妈接着问,“那为啥一定要让利亚斯知道呢?”

“这样他才知道该感谢谁呀!”贝丝大声说。

“噢,”安妮姨妈说,“我明白了,你们不是想帮助利亚斯,而是想得到他的感谢才做这些衣服的。嗯,莫莉还小,难怪她还不太明白你们想的什么。”安妮姨妈点了点头,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

当然,安妮姨妈很清楚女孩们的小心思,不过小莫莉确实有点摸不着头脑。她看着别的小姐姐们低垂着头,感觉莫名其妙,大家都怎么了?

肯定没啥事儿,小莫莉自忖,因为短暂的沉默后,安妮姨妈又打破了沉默。

“辛苦那么久,今天终于完工了,你们不觉得该搞个茶会庆祝一下吗?家里刚好新作了些饼干,柠檬茶可以自己泡。”安妮姨妈起身平静地说。

女孩们坐在走廊上晒着太阳,吃着点心,聊着天,没有人再提如何把衣服给利亚斯的事,直到聚会快结束时,贝丝才跟两个年纪最大的女孩说:“我说,要不咱们就挑个晚上把衣服放在利亚斯家门口,先敲门,然后在有人开门之前就溜掉,是不是很有趣?”贝丝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黛博拉,那口气显得不太确定。

“好呀!就这么干!”艾伦低头看着路边的杂草,“我想这一定很有趣!”

小莫莉正和伊莱扎玩得兴起,并没有听到贝丝她们的对话,不过她也可以参与大女孩们的这次冒险活动。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 田间响着此起彼伏的蛙鸣,萤火虫伴着音乐悄然起舞。女孩们轮流提着一大包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在树林里,十分兴奋,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捂着嘴,以免笑出声来。

一见利亚斯家破旧的小屋里亮着昏暗的灯光,女孩们既兴奋又紧张:要是利亚斯的继父跑出来大骂她们一通可咋办?!她们赶忙收紧脚步,踮起脚尖,但仍免不了踩在灌木丛、碎石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好在屋里面的人没有察觉。

女孩们趴在窗户上,偷偷地窥探屋里的动静。屋里面点着一盏煤油灯,烟道里倒灌出阵阵青烟,熏得满屋都是,更增添了一分凄凉;油腻的木桌上除了一柄勺子外空无一物,桌旁放着两把破旧的靠椅。利亚斯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已经睡着了,他还穿着那双沾满泥巴的破鞋,衣服也破烂不堪,熟睡中他不小心松开了手里捏着的干面包。

贝丝一辈子都忘不了窗前的这一幕,不知不觉地热泪盈眶,而手脚却变得冰冷,身体里仿佛有个大锤在狠狠地敲打她的心脏。黑暗中,贝丝紧紧搂住小莫莉,要是屋里的人换成小莫莉,没有晚饭,没有人哄她上床,那会是怎样一番场景?!贝丝转过头,发现身旁的艾伦正用围裙擦拭眼泪。

没人说话。斯塔西拎着着包裹,静静地走到前门,把衣服放下,然后用力敲门。女孩们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路边树阴里躲着。门开了,利亚斯举着煤油灯出现在门口,他弯腰把包裹拾起了,转身回到屋内。

女孩们默默地往家走,在路口分手时甚至没有互相告别。

小莫莉和贝丝走在回农场的山路上。夜里的空气有点闷热,走了一会,小莫莉气喘吁吁起来。

“我们坐在石头上歇一会再走吧。”

站在山腰,贝丝看着山谷里的农舍都亮着灯,好似天上的点点繁星。贝丝躺在石头上,静静地望着那些灯火。

“我以为咱们会在学校把衣服送给利亚斯,这不是你说的吗?”莫莉用稚嫩的声音问。

贝丝脸色微微一红,说:“是我说的,但是我们觉得今天这样做或许更好点。”

“那利亚斯怎么知道应该感谢谁呢?”小莫莉又问。

“噢,那有什么。”贝丝满不在乎地说。

在此刻漆黑的夜里,贝丝遥望着天空,仿佛又看到那间脏乱不堪的小屋和那可怜的小男孩,在睡梦中松开了手里紧抓着的干面包,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久久不肯散去。过了许久,贝丝转过身,埋着头,一遍又一遍地祈祷:“噢,上帝,请您一定,一定要让庞德先生收养利亚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