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女孩们不约而同地一早就来到学校等着利亚斯。当利亚斯瘦小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女孩们一阵欢呼雀跃。利亚斯穿着那件灰色长裤和蓝色上衣。裤子稍微长了点,衣服很合身。看着利亚斯穿着新鞋,踏着轻快的脚步走在操场上,女孩们自豪极了。利亚斯整个冬天都穿着一双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女鞋,现在他终于有属于自己的鞋子了,远远看去,利亚斯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可走近一看……噢!我的天!依然是过去那样蓬头垢面!不过小家伙显然还是为这一套新衣裳特意把头发打理了一番,嘴巴和鼻子周围看来挺干净,不过这却让那些没打理的地方看上去更脏。女孩们不禁懊恼,心想:自己辛辛苦苦给他做的一身新衣服,竟然都不知道把自己弄干净一点! 庞德先生怎么可能会喜欢这么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女孩们在岩石堆边叽叽喳喳交流着自己失望的心情,拉尔夫和其他几个男孩在旁边玩着弹珠,利亚斯则高高兴兴地走进教室,打算让本顿小姐看看自己的新衣裳。
镇上的“校园展示日”快到了,大伙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自己的节目,到时候来自各个学校的小孩都会在镇上表演。贝丝准备的节目是诗朗诵,然而此时她一点心思都没,一直盯着利亚斯,这家伙似乎一点都没察觉自己还是脏兮兮的。
一到中午,男孩儿们全都不见踪影,一窝蜂地跑到水潭里游泳去了。游泳是他们中午的“必修课”,所以“集体失踪”也就见怪不怪了。女孩们坐在石头堆上七嘴八舌地聊着利亚斯今天糟糕的打扮,盘算着怎么才能挽回“败局”。
“贝丝,能不能让利亚斯去你家吃顿饭,然后让你姑婆给他洗个澡?”斯塔西提议。
这虽然是个方法,但贝丝觉得肯定行不通,因此无奈地摇了摇头,远远地看着男孩们在水潭里嬉戏打闹。其实把那地方叫作“水潭”并不合适,男孩们只能在当中的一小块浅滩玩耍,而且,他们也没有游泳,只是在水里上串下跳,相互撒水。不过今天男孩们似乎玩过了头,完全忘了上课,本顿小姐拿起手铃使劲摇了摇,他们才嘻嘻哈哈地走进教室。女孩们一个个都把头埋进书里,俨然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似乎是在跟男孩们表明:看!我们从没迟到!
贝丝正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正在苦思冥想一道数学题。贝丝现在记乘法表,已经越来越熟练了。几周前,本顿小姐察觉到贝丝的困惑后,两个人长谈了一次。后来,本顿小姐在数学课上让贝丝自己背诵乘法表,这样她就不会受到别人的影响。渐渐地,贝丝也不再靠看老师脸色去猜答案了,而且,数学课也成了她最喜欢的一门课程之一。
当男孩们从水潭稀稀拉拉走进教室时,贝丝眼睛一亮,呆呆地盯着利亚斯,艾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同样也是一副吃惊的表情——利亚斯变干净了,十分干净!非常干净!干净得从头发到脚趾头找不出一点污垢!贝丝闭上眼睛,心想自己一定是在做梦,然而每次睁开眼时,白白净净的利亚斯还是在那儿。
这时,有人用力戳了戳贝丝后背。贝丝转身一看,原来是拉尔夫。
“不要盯着利亚斯看,”拉尔夫故意压低嗓子,“你真无聊!”拉尔夫说话时似乎还有点不好意思。
贝丝瞬间明白了,一定是拉尔夫中午的时候把利亚斯带去水塘边上冲澡了,她记得水池边有一块肥皂。
贝丝笑了起来,正准备夸奖拉尔夫几句,没想到拉尔夫又把眉头一皱,说:“你看你做得什么题!九乘以八都能算错!省省吧!”
“男生真奇怪!”贝丝心想,一边擦着黑板,重新写上了正确答案。而后她也没有再跟拉尔夫提利亚斯的事儿,只是利亚斯回家时,贝丝看到他头上多了顶帽子,她一眼就认出那是拉尔夫的。看着拉尔夫的光头,贝丝只是弯了弯眼角,朝拉尔夫微笑——就像安妮姨妈的微笑一样,含蓄又不失严肃。拉尔夫本想还以微笑,可能因为害羞,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但看上去十分友好。
他们一起走着回家,这还是拉尔夫第一次肯屈尊走在一个女孩身边。
“我家刚下了一只小马,”他说。
“真的吗?”贝丝问,“什么颜色的?”
“黑色,身上有些白点,等它长大我就可以骑了。”
“哇!那太棒了!”贝丝羡慕地说。
一路上他们都惦记着利亚斯的新衣服和他白白的小脸蛋,但两个人都十分默契地没有提这件事。
“你喜欢吃树脂糖吗?”拉尔夫问。
“噢!那可是我的最爱!”贝丝说。
“那我明天给你带一块,如果我没忘的话。”说完,拉尔夫和贝丝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孩子们只上半天的课,下午要坐马车去镇上表演。看到利亚斯又换了一身新衣服,女孩们开心极了,一直围在他身边。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庞德先生要造访学校了!
课间休息时,大伙都在操场上玩着游戏。庞德先生和亨利姨姥爷驾着马车来到学校,他俩有说有笑地看着操场上玩耍的孩子们。贝丝盯着这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心想他肯定会收养利亚斯的。不过这事贝丝说了可不算,最终,庞德先生并没有下车,只是在校门口停留了一会便急着赶到镇上去办事了。贝丝朝亨利姨姥爷投去一个恳求的眼神,然而姑老爷对这事儿也爱莫能助。
唉!要是安妮姨妈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带着庞德先生进学校的!
亨利姨姥爷只是远远地和庞德先生指了指利亚斯,庞德先生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放在心上。
贝丝失望极了,她很想大哭一场,不过女孩们都把头倚在彼此肩上,互相安慰,庞德先生明天才会离开小镇,也许……还有一丝希望。
然而到了下午,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孩子们在学校会合,女孩们穿上了漂亮的裙子,系着蝴蝶结;男孩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戴着帽子,看着非常自信,可当中却唯独少了利亚斯。大伙等啊等啊,始终没见到他的人影。孩子们是坐亨利姨姥爷的马车去镇上,姑老爷看了看表,收紧缰绳说,再不出发就要迟到了,也许利亚斯坐别人的马车先走了。无奈,孩子们只得赶紧上车。
马车开动了。正在这时,校舍后面的柴房隐约传来阵阵哭泣声。大伙急忙跳下车,一窝蜂朝柴房跑去。进门一看,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柴房角落哭个不停,不是利亚斯还会是谁?可怜的利亚斯揉着眼睛,早上还白白净净的脸又变得脏兮兮的,他又穿着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裳,脚上的鞋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大伙都关切地拥到利亚斯跟前。利亚斯扑进拉尔夫怀里, 抽泣着,断断续续地向他讲述事发经过。然而更糟糕的是,此刻亨利姨姥爷和庞德先生正站在孩子们身后!利亚斯现在又是这模样!贝丝感觉天旋地转,啪的一下瘫坐在柴堆上,沮丧至极。所有的努力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大人齐声问道。
拉尔夫转过身,一脸的愤怒,咬牙切齿地说:“利亚斯本来有些好看的新衣服,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穿上新衣服!本来是打算穿着去镇上表演节目的,结果他那该死的继父居然把衣服拿去卖了换酒喝!我真想狠狠揍他一顿!”
“没错!这可恶的酒鬼!”贝丝跟着附和。她从没有说过脏话,但她现在觉得只有脏话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她看见拉尔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庞德先生。庞德先生原本和善的脸上已经阴云密布,十分严峻。他稳步上前,孩子们都自觉地给他让路。只见庞德先生走到利亚斯跟前,用宽厚的手臂把小男孩拉起来,紧握着他的手,大步领着他走出柴房,穿过操场,向马车走去。
“他一定会如约登台的!”庞德先生声如洪钟,“他一定会去的!哪怕买光镇上所有衣服,我也要给他找一身合适的穿上!你们听好了!我言出必行!”
说完,他跳上马车,把利亚斯放在腿上,架着马车飞奔而去。
当孩子们再见到利亚斯时,他紧握着庞德先生的手,穿着一套崭新的衣裳,看上去就像个城里的小孩!
登台表演时,利亚斯朗诵着一首爱国诗歌,两眼炯炯有神,台下的观众个个面带微笑,聚精会神地听着。演出结束时,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他竟一时间忘了下台。贝丝瞅了瞅庞德先生,他的眼里已经噙满泪水,还不时拿出手帕擦拭眼角。
孩子们最后一次见到利亚斯,他就坐在庞德先生的马车上,两手拿满了玩具。马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利亚斯探出头看着大伙,使劲挥手告别,他笑得很开心。
“再见!再见!我以后住在……”马车越走越远,大伙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看见一只小手仍在车外挥舞。
贝丝长吁一口气,发现拉尔夫正看着她。贝丝一时想不明白为什么拉尔夫今天看来跟往常不一样。接着,拉尔夫笑了,贝丝从来没见拉尔夫笑过。拉尔夫朝贝丝笑着,好像读懂了贝丝心里在想什么。贝丝看了看远处山间疾驰的马车,回头也朝拉尔夫报以微笑。
利亚斯的事,从开始到最后,没有一件是按贝丝计划进行的,一件都没!然而,贝丝却觉得自己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