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历四月六日,天刚蒙蒙亮,一马平川的城濮大地上已经隆隆作响。交战双方开始排兵布阵了。
晋文公作为四国联军统帅,登高检阅了大军。虽然早上的气温比较低,但大军士气却很高昂。作为联军主力,晋军拥有七百乘战车,战马与车上战士个个全副武装,背甲、胸甲、腹甲、后甲,能穿上的铠甲都穿上了,整辆战车就是一辆重型坦克。
晋军的阵形面朝南,采用上、中、下三军横阵排列。先轸所辖的中军居中,狐毛所辖的上军居右,栾枝所辖的下军居左。秦、齐、宋三国联军部署在先轸所辖的中军里。
晋文公对众将士喊道:“军队里有年长的,也有年少的,你们每个人都恪尽职守,我相信你们,必定会取得胜利。”晋军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呐喊声。
楚军的阵形面朝北,也采用横阵排列。子玉统率强悍的若敖六卒作为中军,对阵先轸的中军;子西统率由息县县兵与郑许联军组成的左军,对阵狐毛的上军;子上统率由申县县兵与陈蔡联军组成的右军,对阵栾枝的下军。为数不多的王卒与宫甲被部署在左右两军。
子玉听见对面雷鸣般的喊声,也不甘示弱地驾车驰骋到三军面前,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今天,我们一定会把晋军全部消灭!”楚军阵中也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两军的杀气都被主帅调动起来了,大战一触即发,双方将士就等主帅击鼓进军了。
然而子玉不知道,一个大圈套正在等着楚军。这场战役,表面上是两军堂堂正正地对决,实际上并非如此。虽然晋国联军在人数上稍有劣势,但是不要忘了,晋国君臣是老奸巨猾的人。
在接下来的交战中,晋国君臣说好听点是采用了“虚实”策略,说难听点就是暗算了楚军。
避开中军之实,击两翼之虚,是此次晋军作战的指导方针。在晋军看来,楚军实力最强的是中军若敖六卒,那是与子玉休戚与共的家族子弟,而其左右两翼都是县兵与战力弱的小国联军。晋军不仅会重点打击楚军两翼,还玩了很多阴招,虚虚实实地把楚军玩死。子玉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他最后就被猪一样的小国联军坑惨了。
整场战役,楚军被晋军牵着鼻子走。
晋文公站在战车中,并没有急于击鼓进军,只是看着自己的大帅旗。此时,硕大的帅旗被东北风吹得呼呼作响。而风并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大,突然,中军大旗上的飘带被风刮飞了。晋文公看着这条飘带越飞越远,越飞越高,露出了诡异的笑容,并示意击鼓进军。
楚军也不甘示弱,开始击鼓。双方的战车开始加速,战车后的步卒紧跟其后,奔跑起来。两支大军如同两个擎天巨人,即将对撞在一起。
就在楚军右军快冲到晋军下军时,出现了一个惊悚的场景:他们没有看见敌军,反倒看见漫天的沙尘暴向自己迎面扑来。楚军右军被这风沙打得睁不开眼睛,陈蔡联军吓得心惊胆战,以为晋军人数远超自己。
原来前一天,晋文公发现这段时间刮东北风,就让晋军多砍些树枝,绑在战车后。这样,战车一跑起来就会掀起漫天风沙,就像沙尘暴一般。而现在正刮着猛烈的东北风,方向正对楚军,沙尘也就全部刮向楚军。
就在楚军右军揉眼睛时,晋军下军从沙尘暴里冲出来。这一冲,直接把楚军的马匹吓得惊慌失措,到处乱奔。因为晋军战车的马匹全部裹着老虎皮,楚军的马匹一看以为是大老虎,本能地逃命了。已经阵形大乱的楚军右军被猛冲过来的晋军打得七零八落,陈蔡两国联军直接就逃跑了,只剩下子上率领的楚军在做殊死抵抗。
而子西率领楚军左军在冲锋时,发现晋军上军竟然有两面将旗。一军之中通常只有一面将旗,因此子西误以为晋军主将在晋军上军。当楚军左军快与晋军接触时,晋军上军竟然掉头往后跑了。换到现代,傻子都知道这肯定有鬼,但单纯的子西以为晋军是被楚军吓跑了,于是赶紧率军追赶。他以为只要击溃晋军上军,抓住晋军主将,这场战争就赢了。
子玉在中军看见左军在奋勇追击,而右军在沙尘暴里。由于当时的战争没有现在的无线电通信手段,十万人的战线拉得非常长,有时根本不知道友军情况,因此子玉错误地认为左军已经旗开得胜,右军正在沙尘暴里酣战。他把中军全部压上,攻打晋国中军,并没有去救援已经快支撑不住的右军。
当楚军中军杀向晋军中军时,并没有迎来对冲的晋军,因为有一条巨长的堑壕挡在了他们面前。晋军躲到了堑壕后的工事里,在与楚军打阵地战,负责坚守工事的将领叫祁瞒。
杀来的楚军蒙了。从来没见过这么玩的,说好的打野战怎么变成攻坚战了?无奈的子玉只能命令战车上的士兵下车,全军开始攻坚。没有配发攻坚装备的楚军只能两只手爬堑壕,因此两军中部战线陷入胶着状态。
而晋军中军将先轸去哪里了呢?此时他正率领中军主力突然出现在楚军左军的右侧。
就在子西欢快地去追杀晋军上军时,楚军左军已经孤军深入太远,脱离了中军,自己的右侧暴露在晋国中军面前。
瞅准时机的狐毛不再跑了,而是指挥晋军上军掉头与楚军厮杀。先轸则率领中军主力横向攻击楚军左军右侧。楚军左军受到两面夹击,郑许两国联军直接逃跑,只剩下陷入半包围中的楚军左军在拼命抵抗。
看着远处晋军中军主力正与楚军左军奋勇厮杀,负责坚守阵地的祁瞒为了争功,违命擅自出击。
子玉看见守坚的晋军出击,大喜过望。祁瞒所辖的防御部队本来就不多,一出击很快被楚军杀得大败。击溃祁瞒的防御部队后,楚军一下子就冲过了防御工事。紧接着,楚军开始在晋军中军阵中制造混乱,楚军中一位叫斗越椒的将领看见了晋军大帅旗,一箭就把大帅旗射落。
看见大帅旗被射落,晋文公内心万分紧张。自己中军主力全部去打楚军左军了,中军阵地留下的人不多,原本只想依靠防御工事拖延楚军,没想到祁瞒这个浑蛋竟然擅自出击,让楚军彻底杀了进来。战后一定要把祁瞒碎尸万段!
晋文公内心很紧张,但是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依然坚守在中军阵中。他知道,作为三军总帅的自己,绝对不能乱,更不能为了保命后撤,否则,中军一垮,此战必输。
子玉杀入晋军中军,在阵中左冲右杀,越来越深入中军内部。他的目标是晋文公,他要找到晋文公,将其俘虏或者杀死!在尸山血海中,子玉发现前面不远处有一辆被重兵保护的豪华战车,战车上站着一个盔明甲亮的统帅,正是自己五年前在楚国王宫宴会上见到的晋文公重耳!
晋文公站在战车上,看见正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浑身是血的楚军将领,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当两人目光交会时,晋文公不禁打了个寒战:“子玉!”
子玉看见晋文公,也不废话,立即纠集身边将士,朝晋文公所在方向猛冲。战机稍纵即逝,子玉必须赶紧干掉晋文公,结束这场天下大战。
如果楚军左右两军能多坚持一会儿,子玉是有把握打垮晋军中军阵,赢得这场战争的。
然而历史没有如果!
子玉拼死杀向晋文公,晋文公心都跳到嗓子眼,以为自己要被子玉干掉了。就在这时,楚军左右两军的传令兵先后跑来告诉子玉,楚军左右两军力战不支,已被晋军击溃,左右两军现已不复存在了!
听到消息,子玉差点晕死过去。他明白,一切都结束了。晋军左右两翼会马上包抄过来,再不撤,若敖六卒就要被围歼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把中军的若敖六卒平安带回家,这些人都是自己的族人。
子玉强大的内心世界已经瓦解了,他知道自己回去肯定难逃一死,而近在咫尺的晋文公就是自己生命中的克星,晋国以后更将是楚国的克星。心有不甘的子玉看了看不远处的晋文公,发现晋文公也在望着他。子玉朝晋文公恶狠狠地瞥了一眼,命令若敖六卒赶紧撤走。
若敖六卒不愧是精锐之师,很多军队撤退都会变成溃逃,而若敖六卒的撤退井然有序,没有让晋军占到便宜。
晋文公看到楚军虽然大败,但若敖六卒在子玉的率领下竟然能全身而退,内心不禁暗暗佩服。他原本以为子玉只是一个狂妄自大的人,没想到子玉也是很有能力的。如果不是楚军两翼的小国联军逃得快,这场战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若敖六卒撤退后,晋国联军在楚军丢弃的大营内发现了堆积如山的补给,全军在那里吃了三天,最后把楚营毁坏才撤军。
远在楚国的楚成王收到了子玉战败的消息,刚开始很高兴。但是当他听到申、息两县县兵全军覆没,唯独若敖六卒回来的消息后,立马又暴跳如雷!
楚成王最初的设想是,最好子玉与若敖族全军覆没,一个都别回来。结果若敖六卒全回来了,楚王直辖的县兵反倒没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楚成王要问责子玉,要弄死子玉!
此时的若敖六卒已经渡过睢水,经空桑,抵达楚国边境连谷。矗立在若敖六卒面前的是楚国方城。即将回家的若敖六卒没有看见迎接的人群,看见的却是楚王的使者。
使者为楚王传话:“大夫如果回到楚国,对申、息两县的父老如何交代?申、息两县子弟均战死沙场,无人能回,你有何脸面面对当地百姓?”
子玉听完,仰天长啸一声,看来自己不得不死了!这场巨大的失败,必须有人承担责任。只有自己死,才能背负起这战败的罪名,若敖六卒才能回国。
在连谷这个地方,子玉自杀了。随后,若敖六卒进入方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子玉虽死,但若敖六卒尚存。仍拿若敖族没办法的楚成王,只能让子玉的副将子西、子上接着做官。至于空缺出来的令尹位子,楚成王可以任命给自己能够掌控的人。(上艹下为)吕臣正是合适人选,他被任命为新任令尹。这是一个老实而平庸的人,是蚡冒族的人,虽然家族势力不及若敖族,但也是世家大族。拉一派打一派,让蚡冒族抑制若敖族,是楚王的惯用伎俩。
由于若敖六卒平安撤回,楚国依然满朝都是若敖族的人,(上艹下为)吕臣被若敖族的人完全架空了。再加上他抗压能力有限,很快得了抑郁症,不到一年就死了。
楚成王无可奈何,只能再次起用若敖族的人当令尹,这次他选的是子上。子上比起子玉要老实本分不少,至少不敢像子玉那样不留情面地怼楚王。然而,在楚成王眼里,无论子上是什么样的人,他都得死,因为他是若敖族的人。
公元前627年,令尹子上统领大军与晋国交战。由于作战不利,楚成王下令处死子上。
被打压下去的若敖族对楚成王充满仇恨,但他们暂时隐忍了起来。在日后的楚国政坛上,他们还会掀起更大的风浪。若敖族的问题,只能等到楚成王的孙子楚庄王来彻底搞定。
城濮之战只是这场天下大战的总决战。这场天下大战共历时两年,牵涉了晋、楚、齐、秦、宋、郑、陈、蔡、卫、曹、许、鲁十二个国家,卷入兵力之多,交战地域之广,前所未有!
城濮之战后,晋国开启了百年昌隆国运,正式成为春秋第一超级大国。而楚国只能退居老二位置,除了以后出了个硬茬楚庄王以外,一直被晋国压着打。
晋国是把分封制推向极端的国家,像是以卿族为主体的股份制公司;楚国则好比以公族为主体的集体所有制公司。这场天下大战,是一场卿族国家与公族国家的较量。
这场战争的胜利,昭示着当时晋国分封制在制度上的胜利。此战中晋国君臣上下团结一心,因为每个卿大夫都知道,只要干得好,就会获得更多好处,所以他们都争相卖命。
但任何事物都具有两面性,为了获得更多利益,晋国卿大夫们特别喜欢对外作战。“国之虽大,好战必亡”,当晋国打不动外战的时候,养得巨肥的卿大夫们,必然就要对自己国家下手。
不管战争结果怎样,尘归尘,土归土。子玉死了,死在了他强烈的好胜心上。而晋文公对子玉的战斗力仍然心有余悸,直到很久以后,得到子玉自杀的消息,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今后晋国再也没有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