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8年冬天,年迈的晋文公去世,太子欢继位,史称晋襄公。
与此同时,晋国朝堂得到消息:秦国三军突然出现在桃林附近,并向东朝崤函道挺进。
秦军倾巢而出,是因为此时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晋文公和郑文公相继去世,在这两国大丧期间,秦国可以趁火打劫。
自从上次从郑国回来,秦穆公已经开窍了,现在的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讲道义的人了。如今,为了国家利益,他可以不择手段。
此次出征,秦穆公有把握拿下郑国,因为之前留在郑国的秦军将领杞子已经得到了郑都北门的钥匙。只要秦穆公率大军过来,杞子与秦军里应外合,就能拿下郑都,入主中原,实现历代秦君的梦想。
但秦穆公的计划从一开始就遭到心腹老臣蹇叔的反对,蹇叔提出了两个反对理由:其一,此次攻击距离过远,即使拿下郑都,后期也很难守住;其二,大军远征,行动很难保密,郑国提前做好防备,仗就很难打了。
然而秦穆公管不了那么多。他现在已是英雄暮年,说不定哪一天就去见列祖列宗了。他想趁自己还没入土赶紧赌一把,要是赌赢了,就能实现历代先君的梦想,缔造秦国的千秋大业。
于是,秦穆公召集三军在雍都东门誓师,并任命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为秦国三军将领,准备杀向郑国。
没想到,一场威武的誓师大会意外变成了送葬大会。来砸场子的不是别人,正是蹇叔,他竟然在三军面前号啕大哭起来!他之所以哭,是因为舍不得这三位年轻的将领。孟明视(孟明是字,视是名)是蹇叔铁哥们儿百里奚的儿子,西乞术(西乞是字,术是名)、白乙丙(白乙是字,丙是名)则是他自己的亲儿子。蹇叔不想看见自己的亲儿子、好侄子以及秦国的三军将士死在一场没有意义的战争里,白发人送黑发人。结果,好好的一场誓师大会,被蹇叔搞得十分晦气。
一向对蹇叔很客气的秦穆公勃然大怒,咒骂道:“你知道吗?你活到头了!等大军回来,你坟头的树都能合抱了!”心情极差的秦穆公命令大军马上开拔。
秦国三军缓缓地从蹇叔面前走过,每个经过的士兵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面前哭成泪人的老头儿。当西乞术、白乙丙经过蹇叔时,蹇叔拽住他俩。蹇叔没有说什么“孩子你一定要在战争中活下来”之类的话,而是说:“此次出征,晋军一定会在崤山附近袭击秦军。到时候,我会去崤山为你俩收尸的。”
西乞术、白乙丙哥俩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父亲从哪儿捡来的,这是亲爹吗,怎么还咒儿子死啊?
不过后来的结果证明,蹇叔说错了。秦国三军全军覆灭,唯独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位主将活了下来,这完全在蹇叔意料之外。
秦国大军要走七百五十公里的路程。他们这一路走得很辛苦,除了贵族可以坐在战车上外,普通士兵就靠两条腿走。那时也没有公路,只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走艰险的崤函道,难度不亚于铁人三项。
秦军从雍都出发,沿渭水而下,越过桃林塞,穿过秦岭与黄河间的走廊进入函谷,一路从小路行军到达上阳。这里就是原来虢国的地盘,现在被晋国占据。经过上阳,秦军一头扎进崤山道。
崤山道也不比函谷好走。崤山道分为东西两段,东崤段长十八公里,道路极窄,最窄的地方和函谷一样,只能容下一辆战车;西崤段长六公里,虽然不那么窄,但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全是石头山坡。
公元前627年春天,秦军好不容易走出了崤山,终于看见平坦的中原大地了。秦军到达的是王畿地区,那里可是周天子的地盘。
本来,任何军事行动都应该保密,更何况偷袭最讲究的就是出其不意。为防止走漏风声,很多军队都会选择昼伏夜出,而秦军却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他们来到王畿地区后,也不避开洛邑,反而大摇大摆地从洛邑城门走过。
一个站在洛邑城头的王族青年正注视着秦国大军,看着秦军在周天子的地盘上招摇过市。他正是周襄王的孙子,人称王孙满。战车上的士兵在路过洛邑城门时,理应下车并摘掉头盔行礼,而王孙满看到的秦军战士只是非常敷衍地行礼,很快就跳上战车走了。秦军前后有三百多辆战车,车上的战士都是如此敷衍。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就像是去郑国赶庙会。
王孙满回到王宫后,向周襄王禀报:“秦军必定会失败!”
周襄王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原因呢?”
王孙满说:“我看秦军轻佻骄横,轻佻就少谋,骄横就无礼。少谋就会自陷险境,无礼就会军纪涣散。秦军此次出征,不失败就没有天理!”
王孙满讲得很有道理,这支秦军是一支缺乏纪律的部队。在商鞅变法以前,秦军最缺少的就是纪律性。秦军将士虽然个个骁勇善战,舍生忘死,但是没有纪律的束缚,犹如一盘散沙。秦军之前几次杀入晋国腹地,完全是因为晋国经历骊姬之乱后国家动**,内部不合,这才得手。而现在的晋军,在晋文公几次拉练之后,已然成为君主手中的神兵利器。如果秦晋再次交锋,秦军胜算不大。
战国初期著名的军事家吴起,就以五万魏武卒击败秦国五十万大军。他在其著作《吴子兵法》里这么轻蔑地评论秦军:“秦性强,其地险,其政严,其赏罚信,其人不让,皆有斗心,故散而自战。”关于击破秦军的方法,吴起写得也很清楚:“击此之道,必先示之以利,而引去之,士贪于得而离其将,乘乖猎散,设伏投机,其将可取。”
说直白一点,秦人虽然勇敢,国家赏罚分明,但是秦军没有良好的纪律性,士兵为了蝇头小利就会违反纪律。打秦军时,可以用一些财物**他们,当他们为抢夺战利品而导致阵形混乱时,就会被一举击溃。
个体再强,如果没有纪律的束缚,没有默契的配合,再多的士兵也都是乌合之众。拿破仑就说过:“两个马木留克兵(埃及强悍骄横的士兵)绝对能打赢三个法国兵;一百个法国兵与一百个马木留克兵势均力敌;三百个法国兵能战胜三百个马木留克兵;而一千个法国兵则总能打败一千五百个马木留克兵。”
秦军跋山涉水,从偏远西部来到中原的花花世界。一方面,他们很心虚,想偷偷摸摸捡个大便宜,生怕郑国人知道这个秘密;另一方面,他们又想在全天下面前显摆自己强大的武力。秦军这复杂的心理,看上去很是滑稽可笑。
秦军声势浩大地经过天下政治中心洛邑,就等于昭告天下,自己要去攻打郑国。结果秦军刚出王畿,到达滑国(今河南省睢县西北)境内时,一个人找上门来,要和主将孟明视聊聊。这时的秦军已然是一群想发财想到疯的杀人狂魔,能来找这群狂魔的首领聊天的人,内心不是一般的强大,简直是个神人!
这个神人叫弦高,既不是位高权重的贵族,也不是武艺高强的战士,只是一个身份低贱的郑国牛贩子。然而,所谓“神人”,就是指他虽没有高超的本领,但思维活跃,善于利用声势,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能以拉大旗作虎皮的方式恐吓对方,不战而屈人之兵,以达到战略翻盘的目的。
孟明视召见了弦高,结果弦高一开口就说了一句让孟明视崩溃的话:“我国国君听说您要到我国去,特意派我来劳军!”
心虚的孟明视一脸尴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弦高继续说:“我国虽然不富裕,但是愿意为秦国大军服务。如果您一直留在郑国,我们将提供每天的补给;如果您离开了,我们会为秦国大军服务到离开的那一天。”
孟明视很无语。
弦高不露声色地揭露了秦军突袭郑国的阴谋,同时也保留了秦军主将的面子。这样高超的谈判技巧,令人叹为观止。
其实,弦高根本不是什么郑国使者。他是在去洛邑贩牛的路上,听闻秦军要进攻郑国,便一面冒充郑国使者面见秦军,一面派人回郑国通风报信。
此时郑国的新君是郑穆公。他接到弦高的密报后,立即派人前去探视秦军所驻扎的馆舍。秦军戍卒正在厉兵秣马,一看就是准备作战的样子。郑穆公一看大事不妙,赶紧派皇武子去慰问秦军驻郑国的总帅杞子。
皇武子客气地说:“贵军为了保卫我们郑国,已经在这里有两年了。为了感谢你们,这两年一直是我们提供粮草。可是我们郑国毕竟是小国,给贵军的补给,财力有限的我们已经支撑不住了。听说你们要回国了,郑国北方有一片荒野,那里的麋鹿很多,你们可以在那里猎鹿,当作补给。您看怎么样?”
杞子听完不敢吱声。心虚的他明白偷袭郑国的计划已经暴露,皇武子这是在委婉地给自己下逐客令,而自己却没有反抗的实力。秦穆公两年前留下的这支秦军只能起到威慑晋国的作用,论战斗力却只能算是安保部队。而郑国国家地位极高,春秋初年也算是个小霸。前几年,楚成王率领十几万大军围攻宋都数月都没有拿下,郑国的实力不比宋国差。因此,郑国要灭杞子这支安保部队绰绰有余。
杞子真是欲哭无泪。这么好的计划,就这么被一群张扬的猪队友给毁了。
皇武子走后,杞子与逢孙、杨孙碰头商讨这件事。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提前离开郑都,在郊外等待秦国大军。两军会合后,一起攻打郑都;第二条路就是各自逃命。
如果选择第一条路,可以参看前几年楚成王围攻宋都的结果。本来秦军只打算偷袭,没有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一旦陷入长期围城战,必定无法满足补给。如果无功而返,杞子、逢孙、杨孙作为秦军远征的先遣队,必定被问罪。
为了保命,心虚的杞子、逢孙、杨孙选择了第二条路,各自逃命。杞子逃到齐国,逢孙、杨孙逃到宋国,反正都尽可能远离秦国。秦军在郑国的戍卒见将领跑了,自己也作鸟兽散。
收到驻郑秦军溃逃的消息后,孟明视不得不取消袭郑的作战计划。
此时已经是周历三月初,远征的秦军已经在外逛了快三个月,大军的补给已经所剩无几了。原本只想拿下郑国获得补给,结果郑国这只肥鸭子飞了,还是就地取材吧。
孟明视很快就瞄准了附近的滑国。滑国虽然是个弹丸小国,但是好歹也是有点油水可以捞的,于是秦国大军顺手就把滑国给灭了。
有时候,毁灭一支军队不需要花多大力气,一天时间就足够让它腐化了。明末,李自成攻下北京后,缺乏纪律约束的农民军开始了强征豪夺,从那一刻起,这支军队就输了。而孟明视所率的秦军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秦军打开城门,占领滑国后,他们就如同魔鬼一样,到处**掳掠,无恶不作,宣泄自己长途行军的怨气。
秦军在滑国休整了将近一个月后,终于开拔返回秦国。吃饱喝足的秦军,腰里都是抢来的金银珠宝,战车上绑满了从当地掠夺过来的妇女。然而,秦军没有料到,一场大屠杀在等待着他们。一路上始终没有露面的晋人早已经把刀磨好,就等着秦军把脖子伸过来了。
在晋人眼中,秦人就是令自己寝食不安的魔鬼。而崤函道如同一个细长的瓶颈,连通着秦人的老家,瓶口对着的就是中原。晋国这次就要把这瓶颈锁死,把他们眼中的魔鬼彻底封印在瓶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