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孔子活跃的时期,南北两个方向都发生了剧烈的动**。南方的楚、吴、越三国先后发生了规模宏大、时间漫长的灭国战争。北方的齐、晋两国内部发生了大夫抢夺国家控制权进行改朝换代的重大历史事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先说说南方,因为北方齐、晋两国的纷争说白了就是大夫为争夺土地而架空国君的内部之争,其惨烈程度远不及南方,而楚、吴、越三国将春秋时的战争艺术推向了顶峰。
楚国在春秋末期遭遇了史无前例的灭顶之灾,而这场灾难的祸根,就是楚平王自己没有管好下半身。
上了岁数的楚平王,不知道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主动破坏自己儿子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抢了儿子的未婚妻。
楚平王年轻的时候娶了蔡国公主为妻,生了太子建。在太子建小的时候,楚平王就给他找了两个人当家庭老师,一位叫伍奢,担任太子太师,相当于主讲老师;另一位是楚平王的狐朋狗友费无极,担任太子少师,相当于配班老师。
伍奢与费无极同为太子老师,却相互不和,两人经常因为教学理念不同而展开争吵。由于伍奢是主讲老师,每次都能在争吵中占据上风。太子建虽然是个孩子,但也知道哪个老师厉害就听哪个的,于是他在伍奢的课堂上就认真听讲,在费无极的课堂上就睡觉、开小差。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是费无极的座右铭,课堂教学失败的他不认真展开教学反思,反而心生歹念。眼前的太子建看不起自己,等他以后继位了,得势的伍奢肯定会整死自己。越想越害怕的费无极,打算利用自己与楚平王的关系,扳倒太子建与伍奢。
公元前527年,太子建长大了,该娶媳妇了。楚平王打算为儿子找一个秦国公主当老婆,这样可以让秦楚两国联盟更加稳固,于是派自己的死党费无极去秦国迎亲。
费无极到秦国看到公主嬴氏后惊为天人,他也由此心生阴谋。费无极知道楚平王好色,于是在嬴氏到达郢都后劝楚平王:“反正嬴氏还没有嫁给你儿子,不如大王把嬴氏娶了吧。”
楚平王一听,也没觉得多不好意思,不跟太子建打招呼就直接娶了嬴氏。在他看来,只要姑娘没过门,他就有追逐爱情的权利。太子建的未婚妻,转眼间变成了太子建的后妈。
嬴氏也很争气,不久就给楚平王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为壬,这个孩子就是后来被吴国打得东躲西藏的楚昭王。
楚平王看小儿子是越看越喜欢,就有了废掉太子建的想法,费无极趁机把自己酝酿已久的毒计献给了平王。计划很简单,就是让太子建和他的老师伍奢驻守边疆,远离政治中心,再捏造谋反的罪名,把他俩处死。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人毒不堪亲”,而丧心病狂的楚平王为了自己的爱妃和心爱的小儿子,采纳了费无极的计策。
太子建被害死,伍奢和自己的长子伍尚被楚王处死,次子伍子胥跑得快,没有被逮住。伍子胥想来想去,觉得能容纳自己的,只有楚国的死敌吴国。
可是去吴国,要路过楚国的关隘,而伍子胥现在是全国通缉的要犯。伍子胥只能一路乔装打扮,好不容易快到吴楚边境了,重兵把守的昭关挡在他面前。伍子胥发现城门口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墙上还贴着他的画像,怕别人认出他来。
小说、演义里都说,伍子胥为了想出过昭关的办法,整晚失眠,一夜熬成了白头。
一个叫东皋公的人觉得伍子胥是一个忠义之士,于是让自己一位长相与伍子胥相似的仆人去城门口,结果仆人被当成伍子胥抓了起来,伍子胥自己则逃出生天。
逃到吴国后,伍子胥求见吴王僚,希望自己能得到重用。可是吴王僚嫌他是敌国的人,压根儿就没理他。为了养活自己,伍子胥只能就地当农民。
伍子胥内心充满了仇恨、委屈、迷茫,可有句话说得好:“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
有一天,伍子胥在一个村落里,看见一个额头高耸、两眼深凹、虎背熊腰的大汉怒气冲冲地站在路中央,正与另一人产生口角,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大汉看上去是非要把对方撕成碎片不可,对方看见大汉的气场,瘫倒在地上,连忙喊:“好汉,我错了,下回不敢了。”
大汉发出雷霆般的怒吼:“认错没有用,看我怎么弄死你!”
可大汉话刚说完,就听见远处一个女子喊道:“专诸,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吃饭。”
“哦,老婆别生气,我来吃饭了!”
大汉立马转身跑回家了。这位叫专诸的大汉竟然是“妻管严”,外表看似凶悍,内心却有柔软的一面。躺在地上的那位大口喘着气,十分感谢大汉的老婆,否则被这位大汉一拳打下去,谁知道自己会不会半身不遂。
这一幕刚好被伍子胥看到。伍子胥觉得这位长得高大魁梧的大汉以后可以派上用场,于是伍子胥一路尾随专诸,来到他的家门口,开始对专诸开展情感攻势,交朋友,拉家常。那时候的人都很淳朴,你对我好,我就把你当亲兄弟一样,很快专诸与伍子胥成了死党。
专诸万万没想到,正是眼前这位亲密无间的朋友,日后成为自己黄泉路上的引路人。
这也说明伍子胥是一个高明的人,虽然时运不济,但他还是在为自己的未来储备人力资源。不管三教九流,只要能为己所用,他都愿意放下身段主动去结交。
结交了专诸之后,伍子胥依旧过着种田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伍子胥用粪叉的技术不断进步,再这样下去,中国历史上就要多一个农业专家了。
一心想复仇的伍子胥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想来想去,认为既然吴王僚不要自己,那就投奔公子光。公子光是吴王僚的堂弟,伍子胥凭直觉认定,公子光不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他表面和吴王僚兄弟情深,实际上一直觊觎王位。
这都要怪吴国继承王位采用的是兄终弟及的方式。发动吴楚八十年战争的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按年龄大小依次是诸樊、余祭、夷昧、季札。除了季札淡泊名利没有当国君,诸樊、余祭、夷昧先后担任了吴王。
风水轮流转,父辈都死光了,那就应该轮到儿子辈了。公子光是诸樊的长子,吴王僚是夷昧的长子。诸樊比夷昧大,公子光在王位的继承顺序上本来有优先权,可是吴王僚把本属于公子光的王位给抢了。公子光知道自己弱小,于是隐忍下来,一直暗中等待合适的时机。
伍子胥与公子光素未谋面,但伍子胥相信公子光一定会重用自己,因为只有自己才能帮他登上王位。于是伍子胥自称是来自楚国的流亡大夫,敲开了公子光家的大门。
公子光很谨慎地接待了伍子胥,而伍子胥单刀直入地说:“公子,我可以帮你登上王位。”
公子光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他不知道眼前的伍子胥是敌是友,万一这是吴王僚派来故意试探自己有没有二心的呢?
“这位先生,你刚才所说的,可是大逆不道的话。”公子光紧锁眉头,试探地说道。
“公子,我跟你直说吧,我辅佐你登上王位,是为了复仇。”
“复仇?”
伍子胥满腔怒火地说:“我们伍家在楚国世代忠良,结果全家却被昏君楚平王杀害,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我必须借助吴国的力量才能报仇雪恨,所以我将用我的才学辅佐你登上王位,将吴国国力推向顶峰,助吴国灭掉楚国。您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就是要杀光楚王全家!”
公子光倒吸了一口气,他以为伍子胥是为了荣华富贵而帮自己,没想到伍子胥真正想要的是复仇。可是楚国毕竟是个超级大国,几百年来,从来没有一个诸侯国越过方城,兵临郢都城下。
不过公子光转念一想,千万不能低估复仇的力量,它能将一个人的潜能激发到意想不到的状态。
“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帮我?”公子光严肃地问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吴王僚最大的爱好是什么。”
公子光仰着头,嘴里不停地念叨:“最大的爱好是什么?”他的脑子在不停地检索,吴王僚算是一个职业君王,不近女色、不爱打猎、不爱喝酒……
“对了,吴王僚爱吃鱼!”公子光苦笑道。这是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吴王僚的爱好。
伍子胥听到这个信息,大脑开始飞快地运转。伍家在楚国数百年,什么宫廷政变、阴谋诡计没见过?他很快就想出了一招,于是两人找了一个小房间,密谋起来……
没几天,伍子胥把专诸带来引荐给公子光。公子光一见到专诸,就觉得这人块头真大。
于是公子光与伍子胥把专诸当作祖宗一样供了起来。专诸家的房子破了,公子光给盖座新的;专诸缺钱了,公子光送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够专诸用几辈子;专诸缺吃的,公子光送来成吨的粮食,专诸家都能开米店了。
专诸被公子光与伍子胥搞得都不好意思了,不知道该怎么报答。而公子光与伍子胥拉着专诸的双手,含情脉脉地说:“都是兄弟,客气啥啊?”
“好兄弟,一辈子!”专诸感动得痛哭流涕,他从小到大就没有遇到过对他这么好的人,比亲爹都亲。
公元前515年周历一月,伍子胥去见专诸:“我有一事相求。”
专诸说:“请尽管吩咐,我在所不辞!”
伍子胥:“公子光在太湖边上给你报了一个高级厨师特训班,你去学三个月,专门学烤鱼。”
专诸:“什么,学烤鱼?难道公子光爱吃烤鱼?”
伍子胥:“你不用多问,你只需要把烤鱼技术练到炉火纯青就可以了。”
周历四月,等专诸已经把烤鱼技术学到家了,公子光召他回来。专诸回来见到公子光与伍子胥,原以为自己将在府里干厨师了,哪知道公子光对他说的话,让他后脊背发凉:“专诸,我需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专诸不屑地说:“是哪个人敢惹公子生气?你告诉我,那人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我马上把他人头送来。”
公子光:“吴王僚。”
专诸沉默了。
专诸虽说是一个壮士,但他也知道刺杀吴王可是有去无回,要说出“不怕死”三个字,真的很难。
看到专诸为难的表情,公子光与伍子胥很紧张,生怕专诸撂挑子。
但是专诸最终说道:“公子待我犹如亲生父母,我愿为公子赴汤蹈火。”
公子光与伍子胥长舒了一口气。
公子光之所以召专诸回来,是因为此时是刺杀吴王僚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三个月前楚平王去世,吴王僚想趁楚国大丧,对楚国发动一场大战,趁机捞一把。于是吴军主力全部出征楚国,国内空虚,而吴王僚自己却没有去。
公子光向吴王僚发出正式邀请:“过几日,请到家里来吃大厨做的太湖烤鱼。”吃鱼达人吴王僚立马答应了。
在刺杀吴王僚的前一天晚上,专诸被公子光和伍子胥叫到面前。
公子光隆重地给了专诸一把宝剑,剑身上的花纹像鱼肠一样。当专诸把剑从剑鞘里拔出时,一道剑气扑面而来。
伍子胥看着宝剑,充满敬畏地对专诸说道:“专诸,这把宝剑名叫鱼肠剑,是闻名天下的越国铸剑大师欧冶子所铸。他用了赤堇山之锡,若耶溪之铜,经雨洗雷击,得天地精华,才铸就此剑。这把宝剑辗转多处,最后被公子高价求得。希望你用此剑击杀公子仇人。”
“众所周知,吴王僚出行,身边卫士众多,那我该如何刺杀?”专诸问道。
“烤鱼的时候,你把宝剑藏于烤鱼肚内,然后把烤鱼端到吴王僚面前,到时从鱼肚内拔剑刺杀就可以了!”
“哦。”专诸感叹了一声。他终于明白公子光和伍子胥为什么要让自己学烤鱼而不是酸菜鱼了。
这里就要说下春秋时剑的长度。去过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的人,应该看到过秦军的铜剑,长的都是八九十厘米。但大家不要以为青铜剑全都是这个长度,这么长的铜剑都是战国后期的。由于制造工艺的限制,春秋时期的铜剑都是短剑,最长也就50多厘米,比如著名的越王勾践剑全长55.7厘米,很多铜剑也就是40多厘米长。
唐代司马贞给《史记》作注释时说:“匕首,短剑也。”所以那时短剑也称匕首。一条大鱼烤好后是能完整地塞下一把青铜短剑的。
过了几天,吴王僚应邀赴约。为了自己的安全,吴王僚带了人数众多的亲兵,从王宫门口一直排到公子光家门口,吴王僚自己身上还穿了三层软甲。到了公子光家后,他身边还有两位持戟贴身侍卫,寸步不离。
公子光与伍子胥把家里的甲士全部藏在地下室,因为只要专诸把吴王僚杀死,剩下的亲兵都将是无头苍蝇。
吴王僚与公子光寒暄过后,专诸端上了自己做的烤鱼。吴王僚的亲兵对他搜了身,没有发现可疑物。
专诸把烤鱼端到吴王僚面前,一股香味扑面而来,吴王僚闻得口水直流。就在吴王僚想用筷子夹鱼吃时,专诸突然从鱼肚中拔出鱼肠剑,朝着吴王僚胸口刺去,一剑贯穿他的三层软甲,吴王僚一命呜呼。
吴王僚身旁的亲兵立马杀死了专诸。而公子光借专诸上菜的时候偷溜出去,指挥甲士从地下室一拥而出,攻打吴王僚的亲兵。亲兵看主子已经被杀了,顿时都作鸟兽散。
政变成功的公子光登上了王位,他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吴王阖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