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的学术市场被四大学派瓜分,分别是儒、墨、道、法。
法家是官方学派,只要有中央集权政府在,就必然有法家。儒、墨、道则是民间学派。其中道家比较避世,尽量不掺和世间事务。儒、墨两家为争夺偌大的民间学术市场,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形成了非儒即墨的局面。
如果你问一个墨家弟子:“你们墨家最大的敌人是谁?”墨家弟子会回答:“我们的头号敌人是儒家!”
如果你问一个儒家弟子:“你们儒家最大的敌人是谁?”儒家弟子会说:“我们的头号敌人是墨家!不好意思,我看见前面不远处有墨家弟子,他们个个武艺高强,都是集体行动。我怕自己有不测,先跑再说!”在儒家眼中,墨家就是一个组织严密、战斗力爆表的组织。
儒墨两家都视对方的学说为异端邪说,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你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儒、墨两家作为先秦时的“显学”,相当于现在大学里的热门专业,报考学习的人数非常多。然而现在我们去查找先秦时墨家经典和师生的记述,会发现寥寥无几,而儒家经典和师生的记述可是汗牛充栋。
墨家创始人是墨子,《史记》里对他的记载只有二十多字:“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意思是:墨翟,宋国的大夫,擅长守城防御战术,提倡节俭,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代,也有人说他出生在孔子死后。
这也是史料对墨子生平的唯一概述。而史料中,孔子的爹妈是谁,祖上有谁,子孙有谁,哪一年干了什么事,哪一年去世,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墨家从战国时的一个热门学派,到后世在历史里几乎绝迹,这是儒家与统治者联手造成的。汉朝独尊儒术,罢黜百家,儒家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后,必然对墨家展开反击。《史记》是崇尚儒家的司马迁写的,他在写墨子的时候,本着节约墨水的原则,能少写就少写。汉代统治者看到墨家要建立准军事组织,也必然禁止墨家学说的传播,以免影响自己的统治安全。
为什么墨家这么遭儒家与统治者的痛恨呢?
因为墨子从一开始就把墨家的根扎在平民百姓中。墨子叫墨翟(dí),据梁启超先生考证,墨子生于公元前468年至公元前459年之间,即孔子死后十余年,死于公元前390年至公元前382年之间。
墨翟年轻的时候放过牧,后来学起了木匠手艺,由于天资聪颖,还成了一位高级木匠。所谓“六级木匠相当于一个中级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墨翟还利用业余时间开展了科学兴趣试验。
拿着木匠的稳定收入,还可以搞自己的兴趣爱好,这样的日子得让多少人艳羡。可是墨翟并不满足,他发现虽然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可是周围的人活得很累,人们为了名利相互争斗,国家为了土地相互仇杀。
有的人之所以能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没有把目光局限于眼前的苟且,而是有着更高的精神追求。为了能让人们不再仇恨,为了天下和平,墨翟踏上了寻找真理的道路。
想得到真理,无外乎两种途径:一种是在书本中向前人学习,另一种就是靠自己身体力行悟出真理。
当时学术市场最热门的是儒家,儒家宣扬“仁”,维护“礼”,墨翟心想也许这就是自己想要的,于是就拜入儒家门下。
儒家孕育出了法家,也催生出了墨家。智力超群的墨翟很快就熟读儒家经典,但他越是深入了解儒家思想,就越对儒家思想产生怀疑。
终于有一天,墨翟对自己的灵魂进行了拷问:“我在儒家每天学的都是些什么啊?父母死了,儿子正事不能干,要守孝三年。儒家不信鬼神,为什么葬礼还要搞那么隆重?人就是一张臭皮囊,死了挖个坑埋了不就行了吗?还有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作为平民,难道一出生就低人一等吗?儒家天天搞人伦关系研究,科学创造没人搞,人类还怎么进步?我退学吧!”
离开儒家,墨翟开始竖起自己的大旗,他要打垮儒家思想,用自己的新思想去打造一个新世界。
儒家无形之中给自己培养了最具威胁的异教徒。由于墨翟打入儒家内部时间久,已经熟读儒家经典,只要儒家出现一个新观念,墨翟就能提出一个与之相反的观念。
墨翟创立了自己的墨家学说,并向世间颁布了儒家足以毁灭天下的四大罪状:
一、儒家不敬鬼神。鬼神如果不高兴,就会降下灾难到人间。
二、儒家讲究厚葬、久葬。要好几重棺椁装遗体,陪葬很多贵重的物品,家里人一死,家底都能被掏空了,活人还怎么活?更夸张的是要守孝三年,这样一来很多正事都干不了啊!
三、儒家喜欢音乐。如果每个人沉迷于弦乐、击鼓、舞蹈,会迷失方向。
四、儒家认为人的生老病死、贫富差距都是命中注定。这完全否定了人的自我奋斗。
墨翟虽然说得很夸张,但是这四条罪状如同坚硬的拳头,拳拳都打在儒家的要害上。
不过墨翟虽然打中了儒家的要害,让它伤得不轻,可是儒家毕竟长期盘踞民间学术市场,有着宏大的思想体系,想扳倒儒家绝非易事。
孔子的思想核心是“仁”与“礼”。“仁”的意思是,每个人要有仁爱之心,关心、爱护别人,不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礼”的意思是,每个人要克制自己内心原始的冲动,让自己的行为符合儒家的行为规范。“仁”和“礼”作为儒家思想的倚天剑,让儒家在民间学术市场纵横八方。
既然你有倚天剑,那我得有屠龙刀。
墨翟提出了十条思想,被称为“墨家十论”。分别是天志、兼爱、非攻、明鬼、非命、节葬、非乐、节用、尚贤、尚同。“墨家十论”就像一把屠龙刀,成为与儒家在学术市场厮杀的神兵利器。
“天志”是墨翟思想的根基,就是屠龙刀的刀把,是挥动宝刀的动力。
墨翟认为上天像人一样是有意志的。上天的意志又是什么呢?那就是,上天希望人们相互关爱、相互帮助,不要相互厌恶与残杀。
“兼爱”与“非攻”则是屠龙刀的刀背,只有刀背硬实厚重,才能将对手一劈两半。
孔子讲“爱人”,但是孔子的“爱”是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严格等级内,没有平等一说。哪怕国君、父亲不爱你,你作为大臣或儿子也得无条件爱他们。而在墨翟眼中,每个人生而平等,没有你我之分,大家都要相互关爱对方。这让习惯了当牛做马的百姓听到“兼爱”后,顿感清风拂面。
墨翟讨厌当时的国君与大夫为了自己的私利发动战争。墨翟把这些自私自利的人叫作“别”,把那些慷慨无私的人称做“兼”。于是墨翟给当时的君主和大夫都起了绰号,国君为“别君”,大夫为“别士”,而墨者则是“兼士”。
既然大家要兼爱,那就要反对不义的侵略战争,这就是“非攻”。
墨翟所处的战国时代,隔三岔五就是一场大仗,处处是杀人盈野复盈城的惨状。在墨翟眼中,战争绞肉机满足的只是君王的私欲,天下每一个人都应该不分彼此地相互关爱,停止不义的侵略战争。可是君王对领土的欲望就像永远也吃不饱的饕餮一样,为了遏制暴君对他国的进攻,就必须擅长防御作战。所以墨翟和他的弟子们也成为战国时著名的守城专家。
“明鬼”“非命”“节葬”“非乐”“节用”则是屠龙刀的刀锋。这五条思想与儒家思想截然相反,它们如同锋利的刀刃,迅速砍入儒家要害。
“明鬼”是说,墨翟相信世间是有鬼神存在的,一个人如果做好事,鬼神会奖赏他;一个人如果做坏事,鬼神会惩罚他。而孔子说过“敬鬼神而远之”,儒家能离鬼神越远越好。墨翟想用鬼神来遏制人心中的恶,不能让人干了坏事还有恃无恐。
“非命”是说,相信鬼神存在的墨翟却不相信命。墨翟认为福祸是靠个人行为的结果,而不是命中注定的。而孔子则认为凡事都由天定,不可挽回。
“节葬”是说,墨翟觉得儒家很搞笑,因为他们明明不相信鬼神,可偏偏又把死人的葬礼搞得那么隆重,恨不得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带进墓里,这让活人还怎么过日子?比如后来把儒家扶正成为官方正统思想的汉朝,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大搞厚葬,巨额的财富被埋在地下,所以汉墓也成为后世盗墓贼的提款机。
“非乐”是说,墨翟不希望人们玩音乐,底层百姓出身的他知道音乐这种高雅的兴趣爱好不是老百姓能玩得了的。如果普通百姓沉迷于音乐,恐怕几天就得饿死了。
“节用”是说,墨翟不光反对音乐,还反对那些脱离百姓需要的奢侈品。墨翟要求自己和弟子过着苦行僧的生活,饭能吃饱就行,衣服能御寒就行,房子能遮风挡雨就行。
“尚贤”是关于使用屠龙刀的人。一个思想学派想要发扬光大,就必须让贤能的人像新鲜血液一样不断涌入。“尚贤”也是墨家与儒家唯一的共同点,毕竟学术市场的竞争归根结底是人才的竞争,崇尚贤能的人是学派赖以生存的根本,家里如果没有挑大梁的大学者,关门是分分钟的事。
“尚同”则是屠龙刀的刀鞘。无论多么厉害的刀,最终也得回归刀鞘。“天志”是墨翟思想的起点,而“尚同”则是墨翟思想的终点。“尚同”并不是说像儒家那样崇尚天下大同,这里的“尚”字其实等同于“上”。墨翟的“尚同”要求人们的思想统一于上级,最终统一于天志。这样,思想统一了,秩序就会得到恢复,天下也不会再有纷争。
“墨家十论”在学术市场推出之后,墨翟变成了当红学者,拥有了无数弟子,还在各国开设教学网点。墨翟也被人尊称为“墨子”。
作为学术明星的墨子有没有去做官呢?
墨子曾说过:“道不行不受其赏,义不听不处其朝。”意思是,这个国家如果不行道义,就不在这个国家担任官员。要知道,墨子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所以他不会去当官。如果当官了,哪还有时间做学问?
当墨子大红大紫的时候,墨家学说即将迎来一场战争的考验。